在楚子航的眼中,傅远星是个怪人。
尽管从穿着和样貌方面都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端倪,但在沃尔玛内,楚子航依旧注意到了傅远星。
对各类商品的货架位置并不熟悉,各种食品的辨认还需要向售货员询问,路途不熟甚至脸上的表情还有些迷茫,听语言口音,也不像是温市本地人,倒是和班上那几个燕京来的学生有些相似。
虽然言行举止礼节完备,但对方很明显与大部分仕兰中学里的男孩女孩不同,骨子里缺少那种贵族的傲慢气质,就好像第一次来到城市的乡下人,甚至有一丝战战兢兢的意味。而身上的穿衣搭配风格复古且杂糅,有些简约得过了头。
而当事人似乎毫无自觉。
一个人,到底需要与时代脱节到什么地步,才会处处显示着格格不入?
楚子航想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对方那种奇特的孤独,孤独到甚至让他有一种亲切。
那种仿佛与整个世界相别离的感觉,就好像隔着雨幕看窗外的朦胧世界——大概是这样形容的,半年前低年级的某个陈姓小女生在初中作文奖中用过这个词,老师让他读一读,说是有利于自己高考,楚子航觉得这几句话又酸又冷,但现在却意外得贴切。
现在,听到对方一口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楚子航并不意外。
如果说在超市中,楚子航只是觉得傅远星是个怪人,那么在十字路口处,楚子航已经认为这个人是个神人。
这个词在楚子航心里,倒并非是形容那种“如神一般”的人,而是傅远星的举动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世界的普通人应该具有的,而是那个神秘世界的知情者所应具备的。
楚子航并不确定他是不是自己想寻找的人,但他的确想要找到一些东西。
少年的眸子里燃烧着荆棘。
那个夜晚,他知道了那个世界,但从此失去了自己的父亲。
而在十字路口,那把突然出现在这个人手里的剑形装备,绝不可能是玩具。
……
……
傅远星的话刚出口,就心中暗悔。
千算万算还是玩脱了,楚子航认不认识自己都还没搞清楚,就直接叫破了他的名字,这……怎么解释?
远房亲戚?你娘贵姓?你爹派来的保镖?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对面的少年一动不动,隔着路灯光与傅远星对视。
昏黄的灯光略微闪烁,吊着的梧桐叶随着夜晚的微风连续晃动了好几个来回,二人之间一句话都没有。
傅远星逐渐平静下来。
他注视着楚子航的双眼,虽然并不知道对方的眼神想要表达什么意思,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不是一个擅长观察对方眼神情绪的人,遇到不懂的事直接问就行了,毕竟真正愿意回答自己问题的人就那么几个。
他只能隐约感觉到楚子航似乎在期待什么。
几十秒的时间悄然而过,傅远星有了一个猜测,楚子航可能已经对自己有所了解了?
否则,即便一个人再如何天生面瘫表情欠奉,在一个陌生人突然叫出他的名字后,怎么可能依旧无动于衷。
就是不太清楚到底了解多少……
良久,傅远星敲定主意,微微地叹了口气: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傅,就是那个写过《傅雷家书》的作家的姓氏,名远星,远方的远,星空的星,今年22岁。”
这段开场直白且无聊透顶,仿佛一年级小学生上台演讲“我爸爸是李刚”一样,不论语气还是内容都尴尬至极。
傅远星心知肚明,虽然这讲的都是实话,但委实有些愚蠢,只不过为了强行打开话题,他还是厚着脸皮讲了出来。
“你爸爸可能没跟你说起过我,不过他经常跟我谈起他儿子。"
“前几年,我和你父亲楚天骄见过面,当时,楚叔叔跟我说他儿子可了不起了,小小年纪就会独自跑去少年宫学剑道,还把那欺负他的家伙——好像是个跆拳道黑带——给狠狠揍了一顿。”
傅远星的大脑急速运转,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与信息,脑海中,已知关于楚子航的前期内容一点一滴地浮现在记忆深处,一边整合归纳,一边梳理称呼语气,力求不留破绽。
“而且楚大叔还经常跟我说你是他的骄傲,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健康成长……”
似乎是尴尬得久了也就习惯了,傅远星居然还越说越顺口。
讲道理,他本就不应该直接叫破楚子航的名字,即便是装神秘偶遇对方,也好过直接套近乎。
只是现实这里存档游戏,没办法重来。
不过,既然已经装作认识你爸爸,那就真的当作“认识你全家”吧。
在某种程度上,位于上帝视角看书的读者,理应对书中角色最为熟悉,甚至比角色和作家本人都要熟悉。
世上有无数的读者,从无数的角度解读书中的角色,很多书中的人物从出生到死亡整整一生的功过都浓缩在一本书里——换个角度来说,对于书中人物,读者的确是最亲近的陌生人。
而现在也唯有如此,话语中的称呼从“楚天骄”到“楚叔叔”再到“楚大叔”的变化,以及那些记忆中的往事互相杂糅,时间些许错位让自己的回忆显得更加自然,再加上楚天骄暗地里夸儿子的习惯……
如此种种,傅远星才有把握从楚子航那里获得信任。
获得信任是首要的前提,而更重要的是,傅远星需要明确楚子航究竟跟自己跟了多久,到底知道自己多少事。
刚刚他也没发现有人在后面偷偷摸摸跟踪自己啊。
而楚子航的重要性在整部《龙族》里不言而喻,作为最重要的配角之一,傅远星并不想开局就与其交恶,只希望这段奇怪的邂逅可以尽量圆过去……吧。
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而对面,楚子航面无表情地看着路灯光那头的傅远星侃侃而谈,一双栗色的眸子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在傅远星回忆卡壳的当口,他突然冷不丁问了一句:“他……那个男人,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妈和佟姨她们?”
傅远星正在回忆楚子航失去父亲后独自在客厅看着吊灯的场景,猛然听到这句问话,思路差点回转不过来,完全猝不及防。
于是他想了想,认真答道:“有啊,楚叔叔跟我说她挺顽皮的……有一次他跟我谈起你母亲,她现在每天晚上还在喝牛奶吧?个人觉得以后喝点中药比较好,我是学中医的,在这方面可以给你提点意见,良好的调理有利于睡眠,你父亲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而且他说他很后悔没有常常陪你……”
楚子航静静地听着。
傅远星没能发现他眼神深处的倔强与孤独,正在一点一点地柔和下来。
人的记忆是碎片化的,描述信息也是需要进行重组整理,而说谎的人往往需要设想一个连贯的场景与逻辑,表现得侃侃而谈且语义极为连贯,但他们自己通常记不住自己已经说过的话,一旦被人打断就很容易出现前言不搭后语的情况。
打断对方的叙述节奏再突然询问对方相关事宜,是楚子航在纪录频道自学的刑侦审问技巧。
虽然楚子航运用这种技术并不是很专业,但他也不需要去对付专业的人。
在楚子航眼里,傅远星思考的时候整个人会不自觉地往右上方看,这是回忆的直接微表情。对方还时而注视着自己的脸,眼神清澈镇定。
就算被自己打断思路,也没有表现出尴尬或愤怒的情绪,而是顺势说了下去。
这人……似乎不是在撒谎。
楚子航嘴唇微动,突然有点想说些什么。
前天晚上,父亲吵吵闹闹地离开了,楚子航不知道该跟谁说。
肯定不能跟母亲说,自然也不能跟同学说,那么还有谁?谁也没有。他没办法跟其他任何人说。等时间久了,自然就没有人值得自己去说些什么了,最终,楚子航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现在父亲的朋友出现了——傅远星,他总该了解一些什么吧?
温室男傅远星并不知道此刻的楚子航内心里在想些什么。
虽然他知道后世的楚子航外冷而内热、面瘫而八卦,还是个八婆,但他现在只是在回忆书里的内容而已,全然不清楚自己的一言一行已经在对方心中留下了怎样的印象。
说到底,傅远星想到了很多,但惟独忘记考虑一件事:
眼前的这个楚子航并不是五年后的杀胚,也不是八年后会对陈墨瞳言听计从的沙雕奶狗——现在,对方只是个失去了父亲的14岁孤独小男孩,仅此而已。
渴望复仇的人,通常是倔强的。
他们不肯服输,不愿放弃。
“楚叔叔跟我提起你小时候骑在他肩膀上,可威风了哎!哦对了那个玩具火车你还保存着吗,我记得——”
“我爸爸在前天夜里走了。”
忽然之间,仿佛扯断了玩偶的发条,谈话戛然而止,气氛变得凝固起来,某种巨大的悲伤突然击穿了楚子航的内心。
他的脑袋无力地耷拉下去。
楚子航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
风衣少年死死咬着嘴唇,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站稳,然后再把把头偏过去,陷入路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傅远星自知失言,不知该怎么接话,甚至不知该怎么安慰眼前的少年。
他本该想到的。
前天夜里,自己乘坐公交车上远离校区,看着后车窗外那辆黑色的轿车冲入雨幕,冲上高架,冲进那一团漆黑如墨的尼伯龙根之中。
自己没有任何能力阻止那件事。
但就好像——在天灾中失去亲人的当事人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又亲眼目睹了当时的前因后果,却没有做出任何实质上的帮助,心中难免有一些内疚。
这很正常,傅远星明白这类情绪的由来,他在医院实习时经历过太多类似的事。
有些事,会让旁观者痛心于自身的弱小,甚至愧疚于对当事人的旁观。
犹豫良久,傅远星最终还是说了这样一句话:
“对不起,你父亲的事……我没能帮上什么忙。”
的确,无力改变当时的情况并不是傅远星的错,但是楚子航终究是失去了一个亲人,甚至现在都还没过头七。而自己刚刚还想拿对方的爹套近乎,亵渎程度不亚于坟头蹦迪。
十四岁的楚子航,即便已有了后世的冷面属性,现在的他终究还只是个孩子。
听到这句话后,这个孩子硬生生地把头扭过来。
那样子很吃力,就好像是把某种凝结在脖颈处的悲伤给撕掉一样。
他盯着傅远星。
“你知道。”
语气很肯定。
没有多少愤怒,反而有些压抑。
傅远星略微一愣,楚子航这是怎么了?
他在脑海中搜罗着信息,联想到原著中楚子航的未来轨迹,在后世,他会成为狮心会主席,还是百年以来第一个“主动找到卡塞尔学院的学生”,执行部的一把尖刀。
这股狠劲……
傅远星心里恍然,他大概知道少年在想什么了。
“你想复仇?”
楚子航沉默着点头,双眸中燃烧起点点金芒。
他直视着傅远星,以至于傅远星逐渐感受到了丝丝奇特的压力。
时间一长,傅远星就不得不稍微移开了视线,把那一句“你年纪还小”咽了回去。
这份压力不仅仅来源于那初显锋芒的黄金瞳——现在男孩的双眼远远没有达到未来传闻中“永不熄灭”的程度——还来自楚子航那平静的脸庞下,潜藏着的情绪。
正是这份极端渴求复仇的情绪,傅远星实在难以将楚子航真正当作一个十四岁无忧无虑的少年。
他开始犹豫自己是否应该实话。
“你想问什么?”
“你所知道的,所能回答的。”
“……你就这么相信我?”
“是。”
“好吧。”
一来二去简洁明了,傅远星也逐渐习惯了楚子航的谈话方式——这或许也是因为他对少年的将来极为了解的缘故。
未来的杀胚从小到大都不怎么习惯骗人,对于不愿意回答的事,除了顾左右而言他之外,就只会沉默不言。
现在楚子航说相信自己……姑且就当真的听。
“那么,这里方便谈话么?”傅远星环视四周,“我对这里不太熟悉。”
“梧桐小区在半年前列入城乡改造名单,然而钉子户众多,强拆难以为继,且住户大多暴躁,夜间经常发生暴力事件,”楚子航看着路灯光,回应傅远星的问题,“信息源自市政网站,如果情况属实,这里确实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傅远星摇摇头。
“那就没办法,我的身份不能被普通人知道,即使是你妈妈也不行,楚天骄应该跟你聊过这个。前天之前,他没暴露自己的身份吧?”
楚子航默不吭声。
傅远星伸出两根手指。
“所以,首先,我不能去你家,其次,更不能随便找一个开封菜馆谈论这些事;最后,我想,你也应该不愿意跟我一起去我住的地方吧?”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合适的地方了。”
楚子航没有回应,但他的眼神逐渐暗淡下去。
“我长话短说。”
楚子航猛然抬头。
“这不算什么,”傅远星摆摆手,“先说好,有些基础知识你以后总会学到,现我最多跟你说个大概,你只要去那所大学——卡塞尔学院,校徽是一棵半朽的世界树,地理位置处在美国境内伊利诺斯州五大湖区芝加哥远郊,你父亲应该跟你提起过。”
“明面上,他们在研究古代爬行动物,实际上,这所私立大学的专业是——”
傅远星的口中蹦出两个字。
“屠龙。”
仿佛闪电击中心头,楚子航想起肩膀上和校徽有着相同模样的印记,神色微微一凝。
“别紧张,这个设定其实并不新颖,”傅远星笑了笑,“相反,很老套,很简单,平凡现实背后隐藏着神秘世界,在平凡人所不知道的地方,屠龙这件事持续了数千年,共同谱写这一部没有龙族痕迹的历史。”
“人类不是自然界唯一的智慧生物,甚至连独立生存的机会都来自那些超凡生物的'恩赐'与给予。”
“这种说法委实太过惊人,以至于没人确定将它公开会对社会造成多大的冲击,也没人确定人类社会是否因此倒退。”
虽然编造历史怎么看都有种奇特的违和感,但换个假设,如果现在突然公开地球其实是外星人的殖民地,人类需要反抗邪恶的殖民统治……
相信球奸绝对不会少吧?
楚子航联想到现实,忍不住胡思乱想。
仕兰中学是仕兰高中的附属学校,而作为贵族中学的学生,楚子航其实懂得很多。
“普通人类之所以能安稳生活,只是因为他们所知甚少。”
傅远星提起购物袋,走近楚子航,在路灯光下站定。
楚子航看到对方的眉毛动了动,眉眼之间略有些玩味。
这个表情自己曾经在那个男人脸上看到过——当谈起国内还未上映电影的剧情之时,他也是这样眉飞色舞,迫不及待地想跟自己分享枪版电影,然后从头到尾剧透一遍,甚至还会有些兴奋。
“龙族,其外表并非华夏之龙,而是类似西方的翼龙恶魔形象。祂们是这个世界真正的背景版,在长达几千几万几亿年的时间里,以其自身的体魄、言灵、炼金术和智慧创建了独特的文明,统治了这片土地。”
“人类就曾经是祂们的奴仆。”
傅远星收摄情绪,有板有眼地扯着原文设定。
虽然这种东西的具体细节他基本都忘了,但习惯性的信息整合能力让他能慢慢回忆起大部分细节。
“龙类有着操纵各类自然元素的能力,即所谓言灵,效果几乎等同于很多幻想作品中的魔法,而在科技极端落后的远古时代,手无寸铁的普通人类根本无法与龙族抗衡,就如同蚂蚁无法依靠自身的重量压垮大象。”
“虽然事实如此,但这的确很难令人置信。”
“思维健全的现代人很难真正接受这种‘拥有奇特能力的妖怪统治了远古地球,直到现在,我们人类依旧没有取得完全胜利’的世界观。”
“这些事你在卡塞尔学院都会学到,不过既然现在我提到了,那我稍微说一些常识吧。”
傅远星递给楚子航一瓶牛奶,“拿着,送你的。”
“从小到大每个老师都在告诉我们,物种是一步一步进化而来的,人类是从自然中学会使用火焰的,文字与文明是人类从日常生活中独自发展而来的——但谁知道那都是屠龙秘党编纂出来用于遮掩历史的假说呢?”
“龙类天生就是万物的宠儿,火焰和文字,这些‘文明的基础’,只不过是龙类为了让人类更好地侍奉自己而给予的恩赐,仅此而已。”
“最后,古人类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将所有龙类送入沉眠。”
“现如今,人类中的大部分人能够安稳地站在这颗星球的表面上,就是这段战争胜利的有力证明。”
傅远星讲到这里,心中亦有些感慨。
虽然他并非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但在述说这段历史之时,就仿佛回想到了当年自己第一次看到《龙族》的时候,那场面深深地印在了脑海深处,胸中就好似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再也无法忘怀。
那幅画,悬挂在那列未存在于正常班次中的火车上。
而楚子航则感觉双眼仿佛燃烧起来,一幅幅奇特的画面闪烁在眼前。
那些场景极为真实。
画面中的天空呈现青灰色,巨树矗立于遥远的尽头,枯萎的根须竭力向着四面八方延伸,织成一张密网,网罗住皲裂的大地。
荒原上枯骨满地,黑色的巨兽从骨骸堆的深处腾起,双翼挂满骷髅,张开巨大的膜翼,龙影遮天蔽日,祂仰天吐出黑色的火焰。
与此同时,苍穹之上,叛乱的龙类碎裂出一道道裂缝。
地面之上,俗世人族如蚁群,前仆后继地掀起反抗。
这是绵延千万年的斗争,是人类不屈的证明!
“但龙族不会消亡,祂们只会沉眠。”
傅远星的话让楚子航从幻视中回过神来。
“战争的阴影从未消散,总有一天,祂们会回来。而自人类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以来,龙类相继苏醒,屠龙事业代代传承,所有知情的人类都有着共同的目标。”
傅远星就此停住,让楚子航慢慢消化信息。
而楚子航默默喝起了牛奶,联想到前天晚上的场面。
贯通天地的白色辉光中,站着山一样魁伟的骏马,金属甲胄错花繁杂,皮毛雪白,八条雄壮的马腿长着暗金色的马掌,死死抠着地面,而它的每次嘶叫之后,马脸的金属鼻孔里就喷出电光的细屑。
马背上,黑色阴影披挂着暗金色的沉重铠甲,滂沱雨水将祂镀上了甲胄一层微光。
手里的长枪指向天空,带着铁面的脸上,唯一一只金色瞳孔仿佛巨灯一般照亮了周围。
这难道也是龙族么?
“前天……”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北欧神话的确和龙类有密切联系,但是,”傅远星及时打断了他的话,“不要说出祂的名字!——龙类个体有着神秘的力量,那是属于‘言灵’的秘密,只要喊出祂的名,祂将必定会给予注视。”
他记不清这是同人设定还是确有其事。
虽然“因果能力”在当时被傅远星视为龙族世界战力崩坏的最大证据之一,但如今自己处在这个真实的神秘世界中,面对这种近乎规则的神秘力量,小心一点总不会错。
楚子航闭上嘴,默默接受了这个说法。
正如傅远星所说的那样,这些知识信息对于正常人的世界观而言是一种毁灭性的冲击,任何人首次听到这种如此荒谬奇幻的历史文本,第一反应绝对是把傅远星当成疯子。
但是在前天晚上,楚子航的世界观已经被疯子老爸和所谓的龙族粉碎过一次了。
“这个世界人类的起源就是这样,并非独立而存在,而是在奴役中成长。”
傅远星摇了摇头,“普通人没办法抗衡龙类——哪怕是最低等级的龙类,人类也难以直视其面貌,这种生物原始本能深深地印刻在每个人的基因深处,只要是纯血人类都没法避免。”
“龙族是高贵的生物,”傅远星道,“祂们居于万物之上。”
听到这里,楚子航感到自身血液循环逐渐加快,肩膀上的特殊印记开始散发出一种奇特的韵律。
奥丁的形象在他心中逐渐放大,然后慢慢模糊成一团乱糟糟的龙影,最后又迅速分化成各种各样的北欧众神——那原本只会出现在文字与壁画中的神话传说人物,如今就在这个世界的某处,是真正历史的一部分。
人类曾经和这种拥有自然伟力的存在共同生存。
神,原来是真实存在的么?
“既然如此,人类是如何战胜龙类的?“楚子航低声问道。
“从一开始人类就无法战胜龙类,祂们是‘神’,若非四大君主发动了对黑王的叛乱之战,人类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翻身的那一天。”傅远星耸耸肩。
“我们当然可以说人类胜之不武,只不过是捡了战乱的便宜——但种族之间的斗争并无善恶道德之分,胜利者终将延续历史,而战败者只能湮没于时间之中。”
随着双目的灼热感逐渐消失,楚子航眼前那些奇特的幻象也如冰雪般消融,重新看到了昏暗的街道,而此时傅远星的话则令他感到疑惑。
“黑王?叛乱?”
“你怎么知道?”楚子航神情莫名。
“因为我认识他们,尽管他们可能不太认识我,”傅远星依旧面色平静,小心翼翼地胡扯,“我祖上是炼金术士,又认识你父亲,知道这些半公开的信息算不上什么,等到你真正踏入混血种世界,会知道更多你想知道、你该知道的东西。”
祖上是炼金术士的这个说法,倒不是傅远星在随口胡扯。尽管湖边别墅地下室的炼金仓库还处在密封状态,但这不妨碍他在楚子航面前装作自己家传炼金学。
反正即使在前世,家学渊源的废物也不少见。
听到上学,楚子航突然想起初中入学典礼时,全年级学生和家长一起接受中学校长的嘉奖——然而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小男孩面无表情地领完奖,在老师们的赞叹声中跑下台,到后面给那个男人打电话。
那个男人说自己工作正忙,自己当时想他一个全职司机能忙到哪里去,哪怕开的是迈巴赫……难不成是忙着陪所谓黑太子集团的老板花天酒地么?
现在看来,或许那个男人没有骗自己。
屠龙事业肯定比自己初中入学典礼要来得重要,一群神秘人在世界的阴暗面维护光明,一不留神就会万劫不复,连带着整个世界都陷入黑暗。
这可是在肩负人类命运呀。
楚子航不知道自己应该骄傲还是悲伤。
“……混血种是什么?炼金术又是什么?”
他强行扭转了自己的情绪。
“这俩是一类问题,“傅远星整理思绪,”混血种长久以来都是人类屠龙事业的主力军。混血,顾名思义就是混合了龙类和人类血统的生物……大部分时候,指的是人类身体中有着龙类的血统,是人类与龙类的混血生物。”
“虽然在物种上的确算是人类,但具体构成很难定义,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大概可以当成超人。“
“超人?”
“对,超出常理之人。混血种的身体素质全方位超过普通人类,龙类的血统在人类体内觉醒后,所有人类理论上的生理极限便不复存在。混血种可以比最强运动员跳得更高跑得更快,自愈能力、神经反射等基础指标也大幅度提升,虽然达不到金刚狼快银等变种人的地步……呃,你看过X战警吧?”
“‘爸爸’给我带过漫画。”楚子航不咸不淡地说出后爸鹿天铭给予的关怀,他也习惯了傅远星在谈话中随口扯一些奇怪事情的行为,“我当英语学习材料看的。”
“总而言之,你就当成是一种额外的身体能力就好,除了身体素质强大之外,诞生于龙类和人类中的混血种也攫取了一部分龙类的权能。你们可以像龙类那样使用言灵操纵自然力量,只要在领域内下达指令,就会改变现实、扭曲自然,这种能力危险而可怕,尽管无法达到龙类的水准,但也是非人的地步。“
”在人类拥有历史的漫长时光中,只有混血种有资格直面龙王。”
“你们身上都流淌着与那些超凡生物相似的血液,叛乱战争后的几千年来,你们才是真正阻止龙类的一群人——之所以人类的屠龙事业从未停止,是因为祂们一直计划着复苏与归来。“
“为什么是'我们'?“
“那难道是像我这样的普通人?虽然你娘不是混血种,但你爹是混血种,你自然就是混血种了,而我可不是。”
傅远星咂咂嘴,“我只是个愚蠢而孱弱的人族青年。”
楚子航对此有些诧异,傅远星有些受不了他的眼神,那样子就好像在说:“你知道得那么多居然就只是个普通人?”
“别用那种眼光看我,混血种终究是少数。而血统分等级,SABCD等等这样子分类下来,越靠前的等级显示体内龙类血统比例越高,S级就是常规意义上的最高,我记得你爸就是S级混血种,而你的话……”
他有点犹豫要不要告诉楚子航他的血统等级,毕竟这玩意儿不好解释。
“什么?”
“……B。”
“很差?”
“并不差,”傅远星摇摇头,“B级往上是A级,A级再往上就是S,全球的S级实属罕见,A级混血种的数量也不多,B级血统已经很不错了。”
“何况你要清楚,混血种的战斗力并不是全部依靠血统等级的。“
“龙类的个体能力,即便是再优秀的混血种也比不上,人类的身体条件处在先天劣势,连武学中也有‘一力降十会’的说法。如果真的在公平的角斗场上一对一比拼肉体能力,人族根本占不到哪怕一丁点的优势。“
“这方面人类是毫无争议的弱者,”傅远星捏着拳头,“但弱者有弱者的胜利法,搏杀的技巧、炼金的器具、魔法的运用、灵活的体型,近代发展而来的科技力量,以及人类本身的团结、理智与情绪……”
“这些才是属于人类的优势。”
“你们混血种是以人的身份去打败龙,从这个角度来说,思考的重点应该是如何发挥人类的长处,而不是去思考怎么样变成龙。”
“祂们天生是龙,人类就算变成了龙类,也不会比龙类更了解龙。”
“当然,这仅仅是我的理念,如果你在未来学到了更适合自己的方法,那还是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合适的。”
傅远星的表情十分严肃。
这些话是他临场做的总结,虽然不一定正确,也不知道会对楚子航产生什么影响——但他心里还是有那么点小算盘的。
他清楚地记得,原著中的楚子航为了复仇,不断追求力量,最后陷入疯狂暴血的境地。如无意外,凄惨的下场几乎可以预见。
还有夏弥……傅远星并不奢望他会因为小龙女而放弃对整个龙族的复仇,但是他还是希望楚子航不会疯狂得那么彻底。
感受到青年所托之言的郑重,楚子航微微点头。
他突然问:“你怎么知道我的血统等级,是依靠你刚刚手里的那件东西么?”
“这就是你想问的炼金术了。”
傅远星托起手中的刑天铠甲召唤器,这么长时间他早就想好了一套相对完美的说辞。反复确认了几遍后,他自忖这套言论应对面前这十四岁的男孩应该绰绰有余。
“是不是在沃尔玛门口看到我使用那把剑了?”
“嗯,所以我跟过来了。”
初始目标达成,傅远星心里松了口气。
“那我就不再重复演示了,”傅远星把召唤器收回背包,又开始小心翼翼地胡扯,“跟你想的一样,这是炼金装备,属于炼金术的产物,至于炼金术……网络传言中关于炼金术的说法基本都有迹可循,但因为它是龙族的独有技术,这几千年来人类只能一步步摸索着模仿学习,所以没法说得更详细。”
“炼金术的重要性基本等同于言灵,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人缺少必要的条件,没法实现那些神奇的操作,就像普通人无法使用言灵一样。它们存在于现实,但缺少基础知识,就无法用通俗的语言描述。”
“你是混血种,到卡塞尔学院之后,那里的混血种老师会教你想学的东西。”
“现在也是如此,炼金产物的神奇之处我没办法跟你细说,虽然我祖上的确有人从事炼金术,但我毕竟并非混血种,难以继承相关技艺,自然也难以窥见其妙用。”
傅远星摸了摸下巴,“但我记得你父亲有两把刀,其中一把叫做村雨……或者说那是两把日本剑?那就是炼金产物,上面应该有附着的炼金矩阵。”
楚子航再次沉默。
傅远星看着少年,突然想说点别的。
“讲了这么久,我原本以为你能更加冷静一点、优秀一点,楚子航,别总是听到与你父亲相关的事就不说话了,楚天骄是你的父亲,也是我的朋友,他离开了,我们都很难过,但不代表我们需要一直难过下去。”
傅远星的语气中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为什么?”
“因为人总不能活在过去,时间向前,人也得向前。既然你在考虑复仇,那就不要分出你的精力去缅怀,去遗憾,那会让你变得迟钝。”
“记住你父亲的最好方法,不是每天沉默来沉默去,而是用实际行动去证明你是他的儿子,不是别的什么有的没的,“傅远星看向天空,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经历死亡是我们每个人都必须承受的事,每一次都不是可以提前预见的——那一天总会来到,这次是你父亲,未来是你母亲,在这之后还有许许多多你所认识所珍重的人,难道你也要一直悲伤一直沉默?”
“葬礼永远只是活人的悲哀,不要让悲伤占据你生活的全部!”
“我的高中语文老师告诉我,如果碰到根本没有做过的题型,就只能尽量仔细观察,搜集足够多的信息,以不变应万变,做好一切自己能做的准备,最终才不会手忙脚乱,能够从容面对困难。”
“你是混血种,你有足够强大的未来。”
“但也要明白,在你复仇时,确定复仇的对象。”
“不要忘记你自己。”
“活着,变强,然后才有机会。”
“楚子航,”傅远星不知道自己刚刚这一番话到底说得对不对,他用力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振作起来。”
“你继承了楚天骄的剑与血,也应该继承他的愿望。”
“就像那个男人说过的那样——“
“‘我儿子最棒了’。”
楚子航猛然抬起头。
他看着傅远星的眼睛,这个十四岁少年的身高不足160,此刻仰头看着身高170的傅远星,却丝毫没有仰视的意思。
冷却的血液在缓缓沸腾,流淌在血脉深处的力量逐步觉醒。
——仿佛天生的君王。
“你是楚天骄的儿子,你身上一半的血液是他的!”
傅远星缓缓说道:“龙类的力量并非普通人能够抗衡,前天晚上之后,我已经感觉到自己对楚天骄的记忆在逐渐模糊,很可能一段时间后再也想不起来了。”
“届时能够记住他的,唯有与他至亲之人。”
“也就是你自己。”
这样,最后一块记忆漏洞也弥补上了。
“你不能让他失望。”
“或者,起码不能让你自己失望。”
傅远星看着楚子航的双眼,他已经能看到对方栗色眸子深处那逐渐闪耀起点点金红色泽的火焰。
“或许人类和龙类永远势不两立,但我们需要跟自己和解。”
“你的孤独,是血的哀悼。“
傅远星咂咂嘴,他感觉一旦谈到龙族,就会让自己变得有些中二……接着他顺手把一箱牛奶放在了楚子航手中,“拿着这个,给你母亲。”
“那么,我怎么才能跟你一样?”楚子航轻声说道。
“什么跟我一样?“
这回轮到傅远星有些疑惑了,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啊。
“刚刚在沃尔玛门口的尸体,那个人的死亡状态很像……8岁那年新闻播报了一次奇特的凶杀案,一个人被发现家中浴缸中溺亡,尸体被水浸泡了几十天,高度肿胀,呈现巨人观,“楚子航的脸色有些发白,“我当时反胃恶心了十多天,但你为什么看起来一点事也没有?”
“难道说你以前经常遇到这种事吗?”
“……那倒没有,我只是听人提起过类似的死亡分析报告。”
傅远星默默记下“八年前溺亡”的死亡讯息,准备回去稍微调查一下。当然,如果太危险就算了……
但是他神色还是有些无奈。
“那为什么……”
“我学医的。”傅远星随口回答。
这话绝对是真的,得益于前世中医药大学的良好教育,傅远星早就练就了在做完解剖实验后若无其事吃肉的本事,而在尊敬的大体老师的帮助下,扭曲腐烂的人类尸体不仅不会引起他的不适,甚至还有些亲切。
楚子航再一次沉默,只不过他这次沉默的理由不同了。
但无论如何,今晚绝对是他十四年人生当中沉默次数最多的一个夜晚。
“比起这个,我更奇怪你是怎么看到那具尸体的?”傅远星神色微变,“你是不是也看到那些行人轿车在尸体上穿模了?就好像他们把这些当作不存在一样。“
“我看到了。”
“是啊……等一下,那么你当时有没有感觉身体不适其他的感觉?”
傅远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切发问。
“当我走出超市的时候,短时间内没看到你,但很快你又出现了,就好像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一样,”楚子航顿了顿,接着回答,“那个时候,有很明显的压迫感,我感觉身体发热,尤其是双眼,就好像有火焰从我身边蔓延开去……”
傅远星摸了摸额头。
好吧,当时破除黑暗幻境的热浪源头,果真是楚子航。
未成型的君焰么……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碍,你就当做尼伯龙根……唔,或者说是异度空间就好了。”傅远星随便扯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虽然是猜测,但可能性的确很大,龙族世界里涉及空间方面的能力基本都能和尼伯龙根扯上关系……而且这次还是出现在白鹿城,说不定和奥丁有内在联系。
但无论如何,原著剧情完全没提到过这件事,他不想让楚子航过多参与其中。
“那是什么?”
“是你现在没必要了解的东西——好了孩子,时候不早了,今晚的谈话结束,记住我所说的话,”傅远星看了看手机显示8点,最后掏出名片,“喏,我住址,不要告诉任何人。”
“现在,回家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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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楚子航(唯一)
【种族】混血种
【性别】男
【年龄】14岁(1990年6月1日)
【血统等级】B级(觉醒未满一周,先天血统不稳,肩膀处浮现卡塞尔校徽)
【主要言灵】君焰(未开发)
【状态】心绪波动剧烈
【详细身体数据】【已隐藏】
【详细个人经历】【已隐藏】
【详细表征描述】【已隐藏】
【更多个人信息】【已隐藏】
——————————【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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