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形生物与傅远星恰成犄角之势,但很快,他便注意到周围的景色开始剧烈变动。
空旷死寂的背景在短时间内就被纷乱破碎的图形所替代,嘈杂之声不绝于耳,以至于傅远星有些耳鸣。原本空荡荡的灰雾空间高处,凭空出现了大量棱角状的碎块。它们从远方的天空浮现,一路蔓延下来,充塞视野。
无数深邃的幽蓝色线条仿佛引力扭曲的刻痕,在出现的一刹那,就如同狂暴的巨蟒一般活了过来,嗡鸣声此起彼伏,跳起饥渴而消瘦的舞蹈。
空间在眼前幻灭,不明的狂风涌现,吹得傅远星T恤下摆猎猎作响。
他下意识捂住口鼻屏住呼吸。那些东西从十数米高的空中浮现,倒灌下来,冲向异形生物,大量灰雾翻腾奔涌,瞬息万变,在它们周围凝聚成不同的形态。之后,这些棱角状的线条似乎拥有了自己的意识,行动统一,恍如军队,四处缠绕两具异形生物的躯体,将两个异形绑得严严实实。蓝灰二色泾渭分明,如若实质。
这一整团扭曲的物事呼啸着盘旋而上,紧接着,“咔擦咔擦”的摩擦声远远传来,好似有人在用力咀嚼吞咽,其中夹杂着不明意味的“嗬嗬”嚎叫,随之而来的大量灰紫液体从天空中洒落,将地面腐蚀得不成模样。
很快,混乱嘈杂之声如冰雪般消融,狂舞的图形亦如潮水般退去。
那些灰黑色雾气混合着幽蓝色线条席卷至半空,凭空消散。而地面上的腐蚀液体则迅速挥发殆尽,徒留那些坑坑洼洼的痕迹。
这片空间再一次地陷入空旷寂寥。
仅仅经过了不到十多个呼吸的时间,氛围便从极为吵闹变得极为死寂,昏暗成为了唯一的色调,一眼望去,空空荡荡,刚才的雾气、生物、声音,甚至视野范围内一切可见物,都消失殆尽。
傅远星观察着周围,不敢妄动,横剑护住上半身。
他的右手紧紧握着剑柄,左手抵在剑脊上,数着自己的呼吸声,尽力平复心境。
时间在漆黑中毫无意义,不知过了多久,黑暗深处逐渐亮起了灿金色泽的光芒,由远及近,仿佛有一小撮火苗在跳动。
随着光源的不断接近,其中隐约可见有一个人形轮廓。
与此同时,傅远星的耳边隐约响起了奇怪的轰鸣声,洪钟大吕般的声音一波接着一波,好似金红色的眼眸一睁一眨。
随着光芒的律动,暴走的热浪也在缓缓扩散,傅远星感觉自己似乎正站在布满岩浆的炽热洞穴中。周围的热量不断提升,在驱散了邪性昏暗的同时,也似乎要将周身的水份蒸发干净。
偏偏在这个时候,傅远星的视线突然恢复了。
光芒闪耀之间,四处流窜的炎热迅速消失。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夜景,路灯通明,行人如织,车水马龙。傅远星抬起头,看到十字路口绿灯亮起,熙熙攘攘的人群顺着斑马线朝对面涌去,私家车从斑马线后一连接一辆地驶离十字路口。
身后是沃尔玛所属的商业街,行人们神色自然。
身前是白鹿城的交通枢纽十字路,马路中央端端正正躺着一具尸体。
那是一名赤身的男子,肿胀的身体令人作呕,难以估计他的年龄。其双目眼球暴露凸出,晶状体根梢模糊可见,双耳流出一大滩污浊的深绿色血液,全身各部分关节呈现出不自然的钝角弯曲,两条手臂骨骼错位,极不协调。
除此之外,男子的身体表面并没有非常明显的伤痕。但在路灯光的照射下,整具尸体肿胀膨起,苍白绵软,肢体末端皱缩扭曲,仿佛在水中浸泡了很久。
一辆凯迪拉克轿车从这具巨人观的尸体上碾过,光洁的车门上倒映出平整的路面,仿佛刚刚的一切就是一场梦。
再然后,傅远星眼睁睁地看着那具尸体消失了。
周围完全是正常的模样,没有腐蚀的地面,也没有错乱的空间,没有雾气,没有异常生物,更没有所谓的尸体。
人们没有半点慌乱,一切如常。
身旁的几个行人对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傅远星额头微现冷汗——他现在身上绑着腰带,右手拿着一把奇形怪状的剑型工具,横于胸前,眉头紧锁,戒备十足,在这人潮汹涌的十字路口,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脑海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他犹豫了一会儿,耸耸肩,若无其事地放下戒备的神态,装模作样地把火刑剑收入背包中。
竖着剑尖朝下,在深入背包内层的同时,傅远星也用意念控制着它的尖部缓慢消散——就好像塑料玩具伸缩剑伸进背包底部,然后被底部阻力压着合拢一般。
“这玩具剑配套的腰带真膈应,下次还是送给我弟算了。”
傅远星紧了紧召唤腰带,低声自语,提起几个购物袋,“好久都没玩过玩具了,试了试果然还真有点尴尬哈。”
周围那几个注意到他的行人听到这句话,脸上纷纷露出了然的神色。
原本因为傅远星的奇异行径而出现凝滞的人群,又逐渐恢复了流通。
……
……
傅远星提着购物袋背着包,慢悠悠地步行转过数个街区,远离夜晚路人爆满的步行街与商业街后,在一个老旧的小区后门停了下来。
现在是2004年,沿海省区的发展才刚刚起步不久,连天网系统也没有到达后世的规模,自然不存在那些随处可见的摄像头。城市中,这种林立高楼与低矮公寓相互掩映的场景并不少见,眼下这个小区大概也是如此。
老旧小区的后门,几棵梧桐树吊着些残枝败叶,路口杂草丛生,人迹罕至。
傅远星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18点20分,距自己离开沃尔玛刚好过去了20分钟。
他缩在路灯暗区里等待半晌,一边观察环境,一边确定周围没有跟踪的人,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察觉到多余的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解除了召唤器的合体状态。
银白色的召唤腰带缓缓化作粒子消散在空中,傅远星依旧没有放松警惕,立刻用T恤下摆遮住召唤器,屏息凝神,随时准备再次进入合体状态。
良久,周围并无异动,没有出现追击者突然暴起伤人的情况,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傅远星必须这么小心,尽管自己在别墅中适应了一天半,但他的心里还是有些发慌。毕竟适应时间实在太短,从一个普通人蜕变到熟练的铠甲适格者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对铠甲召唤器的使用很难得心应手。
更遑论,有些问题不经历实战也根本无法察觉,就比如这一次,傅远星初次进行了长时间铠甲合体,这才发现原来合体时间也有着某种限制。
刚才的合体时间不到半小时,甚至为了伪装,还有几分钟的步行赶路时间,自己除了慢慢走路其他什么事都没做,现在仍然感觉到自身心理与生理上的双重疲累,仿佛虚脱——这不仅仅是提了一大堆食物的原因。
“合体时间有限……或许和意能强度有关。”
现有信息过少,傅远星只能这么猜测。刚刚的遭遇战无论是开场还是结束都是一头雾水,虽然现在自己除了身体有些疲劳之外,其他并无大碍,但难保没有后续副作用。
莫种意义上说,这是他二十年以来第一次跟势均力敌的活体生物起正面冲突。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在这次战斗之前傅远星连街头打架都没有经历过,属于名副其实的温室大学生——手无缚鸡之力。
靠在矮墙后,傅远星恢复着体力,咬着食指指甲,默默总结着之前的战斗细节。
在考上大学之前,他就已经习惯于对身边发生的一切做事后总结与分析,这一次也不例外。尽管内心依旧有些惶恐,但事已至此,只能强迫自己适应——哪怕咬指甲的习惯总是被父母或者其他各种人所诟病。
傅远星尽力回忆方才的一举一动。
从乍然遇到不明智慧生物开始,包括临时对敌的行动选择,再到未知场景中的应变反应,甚至火刑剑的斩击角度……
自己是否有更好的选择?
作为一个战斗小白,在没有这方面经验的情形下,只能以事后诸葛亮的眼光找出其中的漏洞,弥补不足。
这并不丢人,孤身一人在异世界,万事切记小心为上。
虽然得到的经验有些浅显,但幸好,自己现在活下来了。
“……回去吧。”
他站起身来,掂了掂手中的红色相机。
阵阵凉风吹来,带起背部阵阵凉意。
傅远星正要将召唤器收入背包,此时却突然发现,召唤器的显示界面与平常有些不同。触摸显示主屏上,标号【资料】的窗口右上角,有一个红点微微闪烁,极为醒目,提示着“有新的照片数据加入其中”。
见到这个,他有些懵。
刑天铠甲召唤器平时伪装成一台红色边框的白色数码照相机,但作为能够召唤铠甲的存在,“伪装”的水平极高,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召唤器本体不仅拥有正常单反相机的所有功能,界面基础框架更是结合了后世平板电脑的架构,甚至连自拍和傻瓜式PS也内置其中。
简而言之,就是召唤器真的可以用来拍照,效果还不错。
而且,似乎召唤器对于持有者会施加一种特殊特殊的影响——一种类似“拍摄修正”的被动能力——傅远星用手接触召唤器的次数越多,就越能感觉到自己的拍摄水平在逐步提升。
在前世,他只是个摄影小白,只会用手机摄像头拍投影仪PPT的那种;而如今,在别墅的一天半时间里,傅远星根据这种奇特的感觉,用铠甲召唤器拍摄了多组静物照片。
事后,他在【资料】中标号为【练习】的文件夹内回看,这其中唯一一组照片包括了光影效果到环境滤镜,质量提升极为明显。
基于此,傅远星对此的印象极为深刻,但他非常确定,在18点20分之前,刑天铠甲召唤器的数据库内只有这组照片。
而现在,没有其他任何多余操作,仅仅是合体一次后,【资料】内突然又多了一组新的照片数据。
……照片数据?
傅远星内心忐忑地点开【资料】,随着二级列表的展开,一个名称奇特的文件夹跟在【练习】文件夹下方,出现在他眼前。
【封辉铸缘】「江梓瑜」。
“这是什么?”
点开文件夹,眼前呈现的光影效果颇为奇特。
不同于主屏幕简练洁净的淡白色调,文件夹中的界面是一个充满灰色雾气的奇异空间,右下角是一个【操作】按钮,而正中央则是一张变幻莫测的照片——它在虚拟空间中沉沉浮浮,时而变换成一具破败的尸体,时而变成一段音频符号,时而变成正方体形的三维码,几乎有十多种形态变换,来回重复。
傅远星认出了那具略微显现巨人观的肿胀尸体,正是刚刚凭空消失在眼前仿佛虚拟BUG建模的少年。
他略一思忖,毫无头绪,顺手点开屏幕右下角的【操作】角标。
随着主屏幕淡白色的背景再次显现,那些灰雾空间和数据团块迅速散去,紧接着显示屏的左半边出现了一段未知的冰蓝色文字。
字符串在轻微蠕动后,变成了傅远星可以辨认的简体中文:
「——————」
【姓名】江梓瑜(编号未知)
【种族】龙族混血种
【性别】男
【年龄】18岁(1980年4月28日)
【血统等级】【已隐藏】
【主要言灵】【已隐藏】
【状态】本个体已彻底死亡
【详细身体数据】【已隐藏】
【详细个人经历】【已隐藏】
【详细表征描述】【已隐藏】
【更多个人信息】【已隐藏】
——————————【更多】
「——————」
【已隐藏】的标签呈现灰色,无法点开。
看到这如同个人简历一般的资料时,傅远星心中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尽管现在无法确认这份档案的真实与否,但是眼前的操作界面让他联想到《铠甲勇士刑天》原著之中的内容——无论是以三维密码构建身份识别的操作,还是建立个人数据档案的扩展功能,都如此相似。
显而易见,这种拍照后让尸体消失的能力,应该就是原著中铠甲召唤器收纳幽冥魔基因码功能的异化。
从字面意思来看,所谓【封辉铸缘】,不就是拍张照把对方变成二维码么?
当然猜测的信息也就仅此而已,如果情况属实,傅远星还是摸不清这个的功能极限在哪里。
原著的刑天世界属于软科幻特摄片,复制基因码就是复制了全部的个人信息,以阿瑞斯星球的技术,当然可以做到数据永生、克隆躯体,甚至物理复活。
那里没有什么“忒修斯之船”的假说,灵魂就是肉体,克隆就是重生。
但龙族世界存在着神秘,不可以常识考虑,连铠甲召唤器的相关功能都已经发生了些许变化,难保这个所谓的【封辉铸缘】能否如此神奇。
傅远星尝试着触摸右下方的【更多】按键,“啪嗒”一声,铠甲召唤器甲字翻盖展开,露出了前置摄像镜头,拍摄屏幕的主屏幕样式模板和之前有些不同,原本的触摸快门上多了一个【封辉铸缘】的触摸键。
傅远星看看周围,路灯点点,小区后门寂静无人。
屏幕中央,五个赤红色的简体字极为醒目——
「无可用目标」。
傅远星咂咂嘴,将拍摄模式调成“自拍”。
相机镜头一转,夜间模式下,屏幕中自己略显老成的脸略莫名有些颓废,白框眼睛后的脸庞略带疲惫,怎么也掩饰不住。
“咔嚓”一声,【封辉铸缘】的按键被按下。
稍等片刻,看到熟悉的红标浮现在窗口右上角,傅远星通过拍摄界面的【新添加】区域直接进入了【资料】中。而正如他所料,【封辉铸缘】「傅远星」赫然在列,已经完全展开。
「——————」
【姓名】傅远星(唯一)
【种族】人类纯血
【性别】男
【年龄】22岁(当前世界出生于1982年9月19日)
【血统等级】无
【主要言灵】无
【状态】身心俱疲
【详细身体数据】【已隐藏】
【详细个人经历】【已隐藏】
【详细表征描述】【已隐藏】
【更多个人信息】【已隐藏】
——————————【更多】
「——————」
傅远星心中五味杂陈,结合目前的情况来看,纯血人类的身份完全符合之前的猜测,这个身体果然是前世的身体,那就基本能够完全确定自己并不是魂穿,变相而有力地佐证了所谓“替换存在”的猜测。
然后就没了,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详细的部分……居然连自己都看不了?!”
【已隐藏】的内容属于无法查看的范畴,那位「江梓瑜」属于陌生人,无法查看应该可能需要某些额外条件——但为什么连自己的信息都要隐藏?
傅远星捣鼓了许久都没办法获得更进一步的信息,只能放弃。
而鉴于这种极为惫懒的描述,他已经不对【封辉铸缘】抱有任何期待。
连自我状态都无法检查,这功能估计就仅仅是一个简陋的信息面板罢了。
现在需要考虑的是,那个名叫「江梓瑜」的陌生人——还是个混血种,和刚刚那场袭击有什么直接关联?
“……”
傅远星尝试总结,但是毫无头绪,突然有些心累。
自从降临龙族世界到现在,“替换”存在不过短短两天多的时间,而身边的谜团已经堆积如山。
无论是刚穿越而来时的恐怖梦境,还是方才接触的奇特生物,以及现在无法查看的隐藏档案,随便哪一个都迷雾重重。最重要的是,深关他自己身家性命的身世过往,也不甚明朗。
因为傅远星根本就没有此世原身的记忆!
他无奈地捶了捶墙面,将召唤器上的文件夹收拢,准备回去别墅再做定夺。
但是在二级列表收拢的那一瞬间,属于自己的【封辉铸缘】文件夹之后,显现出一个新的文件夹——
【封辉铸缘】「楚子航」
傅远星愣在原地。
这个新文件难不成是刚刚自拍的时候……等等?
楚子航?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傅远星猛地转过头去。
对面街角昏暗的路灯光下,光圈找不到的地方之外,一个14岁的中学生站在墙角,面无表情。
黑色的长风衣让他看起来略显成熟,但是内里的运动校服让这身穿搭多多少少显得有些违和。少年的下身是一条纯黑色的长裤,脚上穿着一双帆布鞋,在温润的夏季夜晚,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与自己记忆中的那个面瘫形象有些区别。
现在的杀胚,多了分稚嫩,少了分冷厉。
也少了份孤独。
傅远星挠挠头。
如果【封辉铸缘】没有欺骗他的话,那么这就是傅远星在龙族世界见到的第二个记忆之中的熟人。
几乎没有思考什么,他下意识地对着街对面喊道:
“楚子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