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座之主在天受光荣,主爱之人在世享平安。」
「主、天主、天上的君王、全能的天主圣父。」
「为了祢无上的光荣,我们赞美祢、称颂祢、朝拜祢、显扬祢、感谢祢。」
「主、耶稣基督、独生之子;」
「主、坚忍羔羊、圣父之子;」
「除免世罪者,求祢垂怜我们的呼唤。」
「除免世罪者,求祢俯听我们的祈祷。」
「注视圣父之右者,求祢垂怜我们;」
「祢是圣的,祢是主的,祢是至高无上的,阿门。」
「耶稣基督,圣体与血,圣神与祢,同享天主圣父的光荣,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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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7月11日,天气晴。
意大利米兰市位于阿尔卑斯山南部,阳光洒在哥特式建筑的建筑顶部,光滑大理石主材将反射的光辉投入大街小巷,整个城市都笼罩在朦胧的日光里,就好似沐浴着主的辉光,象征着“人性与神性”的融合。
今天是礼拜天,上午八点钟左右,天主教徒们陆续聚集起来,前往米兰大教堂举行“弥撒”,将一个星期最开始的时间献给上帝。
由于教众人数众多,来得也有些分散,一时之间教堂入口门庭若市,庄严肃穆的环境此刻充斥着嘈杂喧扰。高台上的神父脸显怒容,宽大的长白祭服一抖一抖,当场就想大声斥责——怎么说这里也是主的光辉赐福之地,岂容你们大声喧哗——但他眼瞅着礼拜时间快到了,不得不亲自到高台下来回奔走调整安排。
神父的威严很管用,很快,人员安顿完毕,乱糟糟的现象为之一清。
教堂的大门被关上了,周围先是传来一阵模糊不清的诵读圣诗声,同时又涌来一股地窖和焚香混合的气味。等到八点一刻,神父开始讲道,角落里的管风琴低沉地奏了起来,祭台上慢慢升起一座赶制出来的耶稣像,在日光下延伸出多边形的影子。
明明外界天气晴朗,而教堂中的环境却有些昏暗,教徒们跪在那里,似乎蜷缩成一团,隐没在缭绕的烟雾之中,就像一圈圈凝固不动的影子,这里一堆,那里一堆,其颜色并不比那灰蒙蒙的背景深多少。
在他们头顶上,管风琴无休止地变换着曲调。
忽然,教堂大门被重新打开,门口出现了一个英俊的男人。那人看起来最多不过四十岁,披着一身淡灰色的外套,袖口处有着“死亡天使”的徽记;一头金色的长发,海蓝色的双瞳,高挺的鼻梁和很有男人气的微须,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大开的领口处暴露出形状完美的胸肌。
管风琴停了下来,圣诗祷告之声也戛然而止,教徒们起身看着他。
这里是天主教米兰大教堂,庄严肃穆的弥撒时刻绝不容许外人中途打断,而此人如此行径无疑是对主的亵渎,罪大恶极!
老持沉稳威严满满的神父颤颤巍巍下了高台,快步朝着对方走去,一旁的主教见状后也急忙跟上。教堂里的信徒们也纷纷回头看向神父与主教,希望他们能讨个说法。
然后他们看到神父威严的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隆重至极地朝着来人行了一个大礼——甚至于有点谦卑。
信徒们面面相觑,目瞪口呆,仿佛看到了上帝携手恶魔将荣光赐予了堕天使。
“愿主的荣光与你同在,加图索先生,请允许我向您问好。”神父再次行了一礼。
来人是庞贝·加图索,作为意大利最古老最强大家族名义上的家主,的确有资格独自踏进教堂的大门,也的确有资格独自接受神职人员的问好。
“希望没有打扰到弥撒的进行。”庞贝的脸上带着浅笑,仿佛一个花花公子。
“当然不会,先生,”紫衣主教神色肃穆,“主会宽恕一切,吾等生来便沐浴在荣光之中,一切都是天主的恩赐。”
旁边的神父转头示意角落里的侍从安抚那些想要喧哗的信徒,准备过会儿继续进行弥撒。
加图索家族——在意大利,优雅的爵士们与花女人谈论的话题不管如何奇特诡谲,也往往绕不开这个庞然大物,即便是在神职领域也不例外,主教的一番话明显意有所指,加图索既不是恶魔也不是堕天使,而是上帝荣光照耀的宗族。
只不过很少有人知道庞贝的外貌罢了。
这位神秘的族长向来高深莫测,虽然绯闻不断关系混乱,但从未有人正面抓住他的把柄——载有相关报道的报社也早已销声匿迹,或许那些根本就只是不切实际的都市传说,连绯闻都算不上,仅此而已。
谁知道呢?
神父默默想了一遍关于加图索家族的种种传闻,再看了看身后那些脸现愤懑的信众,心中不由得冷笑——难道真以为依靠向游客开放就能满足圣体圣餐的发放?依靠单纯的信仰就能解决上帝赐福之地的修缮清理?
他用力挥了挥手,很快,因庞贝进门而喧哗起来的教堂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过不了多久,圣道礼仪再次举办,诵读《圣经》的声音重新响起,管风琴继续演奏略微变调的圣诗。
庞贝站在教堂门口,看着这一切。
这一刻,教堂大门洞开,他的身后是明媚的阳光,身下的影子铺满了地面。他不再像个花花公子,而是仿佛一位帝王莅临封地,检阅着庶民的罪责。
庞贝环视四周,没有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人,脸上逐渐缠上了阴霾。而后转过头对着神父轻声说道:“亚历山德罗,你知道我过来是为了什么。”
神父微微颔首:“先生,这边请。”
……
……
很多人都知道米兰教堂的地下有石砌的空间,深度很浅,大概有4至8米。
神父引着庞贝向地下的楼梯口走去,途经圣特库拉教堂的长廊遗址。庞贝看到墙面由白色大理石与大块花岗岩堆砌而成,走廊边缘的小型承重柱之间由金属杆拉结,仿佛通向地狱的洁白牢笼。
至于照明设备,21世纪的现在早已不流行油灯,神龛内置电灯让整条走廊显得敞亮无比。
走廊有数十米长,庞贝可以看见尽头有一间小小的墓室。上个世纪的旧版《米兰教堂游玩宣传手册》提到这里曾经保存有耶稣的部分圣遗体,不过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个墓室根本不会对外开放,久而久之,无论是现代游客还是神职人员都逐渐遗忘了这个传说,也连带着遗忘了这个墓室。
二人走近墓室门口,神父点头行礼告退,而庞贝等他消失在走廊那头后打开了木门。
这是一个标准的石质圆形房间,墙上没有窗户,灰石穹顶上方有着用黑色磨料一圈一圈刻画着耶稣受难日的景象,从门口看去,画面中有十四具骷髅环绕着中心,全部被被钉在浮雕十字架上,四周油灯的火光映衬着壁画,地面的浮石暗纹闪耀着森冷的辉光。
墓室中央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石台,大小不过一米见方,一个身穿白色小西装的少年肃立石台前,低着头背对庞贝的目光,似乎在看着什么。
“你来干什么?”
听到脚步声,少年并不回头,仿佛早就知道了来人是谁,言辞语气有些平淡。
而庞贝也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着走到了少年的身边,看到少年清晰的脸庞上,那一双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石台上那个小巧精致的盒子。
这是一个黑沉色的骨灰盒,边沿四角呈柱形,表面光滑,顶部弧形,近看宛如一座小型的宫殿。作为来自华夏燕京银灰ENNHOME品牌最高价位的定制盒子,虽然这个形制的价格仍旧不贵,但材质主料是帝王黑玉,整体风格凝重朴实,纯华夏手工雕刻的同时,细节造型符合意大利的艺术特征,足以可见制作人的良苦用心。
骨灰盒顶部细密地镌刻着一行意大利文字:
“弥密尔·古尔薇格,恺撒的母亲。”
一般而言,骨灰盒至少刻有死者的姓名、生辰、死期以及简短的身份介绍等信息,但现在的内容却简陋到了极点,甚至连字体都有种手工赶制的粗糙感,几乎可以理解为没什么实质内容,按照意大利的送葬习俗,简直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庞贝神色阴沉,有些愠怒:“你在干什么?”
少年终于回过头来,双眼中意味不明,缓缓说道:“如你所见,在一个种马老爹面前为我的母亲祈祷。”
“但是再怎么说她也不应该被放在华夏制造的骨灰盒里,这亵渎了……”
“亵渎?”少年冷笑着打断了庞贝的话,“怎么,你是不是想说‘你母亲的死和家族无关,她的葬礼安排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教皇亲自主持,整个家族都出席了,她已经安息了’这种鬼话——哦,我亲爱的叔叔大概并没有和你提起过这类说辞,对么?不过没关系,作为我的父亲,你现在是除了我之外第一个听到这些废话的人。”
“但在那之后呢?”
少年的表情一点都没变,自顾自往下说,“我查了很久,家族从来没给我妈安排过家族墓地——或者说这本就是你自己下达的命令,不是么?庞贝·加图索,你记不记得,葬礼结束后,她被秘密火化了,没有其他人安排过什么,也没人知道后续怎么样了,所有的苦工都缄默不言,我在火场找到了最后一点点余烬,订了几十个骨灰盒,从美洲到欧洲再到亚洲各个产地都有,为了防止出错,我订的每个形制都不一样,然后——就只有这么一个到了。”
“那些追查员甚至连刻录她完整生平的木质盒子都不愿意交给我,呵,‘关于人名的违禁物品’,我看着他们把那些东西装入垃圾箱再填入垃圾场,然后从家族的前厅唯唯诺诺地拿了几捆纸钞,而我只能拿着空白盒子在家里避开你的目光刻字。”
“现在你告诉我放在华夏的盒子里——是亵渎?”少年止住了笑声,“到底亵渎了什么东西?”
“原来你这几天偷偷摸摸都在做这个?”庞贝声音很大,他的声音甚至让周围的火光摇曳了一瞬,“就只是为了这种卑贱的血脉?”
“如果你是在询问我这几天在干什么,是的,我这几天都在做这个,”少年冷漠道,“现在,庞贝,出去。”
庞贝深吸一口气,灰色外套抖了抖,感觉自己的血管都要爆炸了。
身为加图索家族名义上的族长,他当然明白这浑小子的天性。恺撒从小就顽劣十足蛮横无理, 服从性极差,连最喜欢他的长老也对此头疼不已,甚至庞贝自己都亲身体会过——这个魔星在8岁到14岁时就极其热衷于搅浑他的好事,各种各样的整蛊行为数不胜数,包括但不限于在他的卧室里扔蜘蛛或者是在他和女人们睡觉时扔别人的女士内衣,胡闹程度甚至严重到在表达对议员不满之时,给对方的饭里添苦胆汁……
当然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在恺撒对待家族的态度上——从他声称自己要改姓古尔薇格开始,不管是恺撒之父庞贝还是恺撒的叔叔弗罗斯特,又或者是家族长老,都明白恺撒和家族的矛盾已经近乎不可调和。
“你是加图索的成员。”
“但是家族从来没有承认过我的母亲。”恺撒双眼深处闪现出一点点金芒,“既然如此,为什么这群老东西依旧承认我是加图索家族的继承者?”
“我知道你对我的误会很深,恺撒!但对家族而言,古尔薇格的血脉的确不高贵,但你不一样,你的血脉是被认可的,因为你的血统是……!”
乍然被询问,庞贝的回答完全不假思索。
然而很快,他那掷地有声怒不可遏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直至默不可闻。
恺撒还是站在那里,他的右手按着那只精致小型宫殿的边沿,而他的脸上洋溢着无声的笑容。
他静静地看着距离自己身边不过三米之远的加图索家族家主,从对方身上,恺撒能找出很多和自己身上相同的东西,就比如同样喜欢穿着西装闲逛,同样喜欢在右胸口的口袋里塞一块紫罗兰色的丝绸手帕,同样都喜欢束起金色的长发披在左肩,还同样都有这那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仿佛正在看一面镜子。
他突然觉得这张暴怒的脸真有意思。
“现在,出去。“
……
……
当庞贝走出米兰大教堂的地下室时,远方钟楼上的时针已经悄然划过了9点的刻痕。
太阳的光辉渲染着白色石墙,天堂侍从的雕像随处可见,圣洁明朗。这座教堂有着接近600年的建造岁月,每一块石砖上都有着时光的印记,但无论阳光多么耀眼明亮,总有些许阴影徘徊在阶梯出口,无法照到太阳,仿佛处于主的荣光之外。
庞贝在阶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幽深的地下阶梯,再看向教堂大厅。
神父与主教以及信徒组成的弥撒团队早已散去,现在米兰教堂大门洞开,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们渐渐多了起来,他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检票口,激烈讨论着着到底是买一张12欧元的电梯票,还是将就着买一张7欧元的楼梯票。
庞贝看着这一切。
在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出一个瘦小的人影,很突兀,一点也不引人注目,就好像一直都站在那儿似的。
年轻人的年纪可能不会超过十八岁,有着一头细碎的金发,遮盖住眼眉,那双海蓝色的双眼与恺撒如出一辙,容貌俊美。隐隐浮现的血色与金色交织在巩膜边缘,平添几分妖异。尽管他穿着一身考究的管家西服,但脸庞仍旧透露出些许稚嫩,就好像未成年的公子哥儿。
他递过一只纯金怀表,庞贝没有回头看他,直接反手轻轻接过。
“已经查清楚了,少爷早上五点多就来到这里,直接翻墙进了地下室,途中没有接触过任何人。”
庞贝点点头。
他摩挲着怀表背面,那上面刻着加图索家族的家徽。
两柄利剑左右交叉,头戴橄榄枝的天使被架在断头台上,血液流下,映照光芒,象征着上帝以凡人的力量赐予天使的死亡。
庞贝想起那个计划,那个加图索家族为之策划了数个世纪的计划,其准备历史之悠久甚至可以追溯到这座教堂刚刚兴建之时——在一切付诸于实践之前,家族中的每一个人,包括庞贝自己都不具有公开这些信息的资格。
即便这个计划最终指向的是他的儿子。
“尼伯龙根……”庞贝在心里喃喃自语,接着皱眉出声,“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是这样的,家住阁下,”小个子管家唯唯躬身,“天座之主非常关心恺撒少爷的心理状态,他派我询问您关于少爷的未来规划……”
“弗罗斯特?这些事他不就早已安排好了么,还需要问我?“
“他想听听您关于这些安排的具体可行性,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您能提一点建议,毕竟您才是恺撒的父亲。”
“父亲……是啊,没错,”庞贝神色平静,“你也是我的儿子,帕西。”
帕西低垂着头潜藏在阴影里,一言不发,只是恭谨地递出一支录音笔。
“既然你都清楚了,那么弗罗斯特——好吧,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庞贝看到录音笔,轻轻叹了口气,打开它的开关,“但是,你指望我提点什么?这个夏季过后,恺撒将成为伊顿公学的学生;三年之后,他会被送往卡塞尔学院,按部就班地在那里真正成长为领袖,一位优秀的领导者,完美无缺,无可挑剔。期间所有的人际脉络、资金倾向、技能培养甚至情感路途等等家族都已经安排好了。”
庞贝神色似乎有点不耐,对着录音笔骂骂咧咧,突然感觉自己仿佛一个女支女。
“这些我都知道,我对此也没有异议,也许你会担心恺撒的心态问题,还有他那顽劣……我是说,他与家族的矛盾,但你我都清楚——恺撒是骄傲的,族老选中他成为加图索家族未来的皇,自然对未来有所预料,他迟早由一天会带着她母亲的骨灰重建家族、君临世界。”
“恺撒是我的儿子,我了解他,他不可能偏安一隅安安心心做个土皇帝!”
“这混小子还真当我不知道?”庞贝笑了一声,“骨灰盒这种……什么叫做‘我会掌握加图索,而不是加图索选中了我’?呵,家族带给他本身桀骜不驯的性格与能够桀骜不驯的资格,你们每个人都担心他会记恨这一切,但这怎么可能?别说我的儿子流淌着是继承自我身上的血,即便是放眼整个家族,也不可能养出这种白眼废物!”
“帕西曾经在威斯敏斯特学府旁听期间被排挤过,但难道他毕业了就想拆掉整座学校?不,一般人会怨恨所遭受的不公,而不是怨恨整座校舍,而帕西怨恨自己本身的能力不足,那么恺撒——他只讨厌家族的人,讨厌的是你,是我,是那些想要掌控他的人。”
一旁的帕西躬身站立,纹丝不动。
“恺撒从小就喜欢约束别人要求别人,家族给了他一切又想约束他,这个矛盾或许永远无法调和,但其实也不需要调和,甚至可以放任其随着时间流逝而越来越恶劣,因为只要他身上还流着加图索家族的血脉,恺撒必然会有一天回到家族中——不管以何种方式。”
庞贝的语气斩钉截铁。
“至于古尔薇格,”他顿了顿,“你应该清楚,她的家族早已随着那次‘交换’而衰落,而她自己也已经是个彻彻底底的死人——之所以恺撒会如此在意,是因为死人的形象已经固定,永远定格在死亡的那一刻,永远不会如同活人之间的关系一般,由于长久相处而变质。”
“跟死人争什么?”庞贝摇摇头,神色平静,丝毫不在意,将录音笔转头递给帕西,“我说完了,大致就这些。”
帕西恭恭敬敬地把录音笔开关摁掉,收回衣袋中。
“天座之主明示,如果家主阁下认为此事无碍,那么恺撒将会在两个月内‘意外’注册猎人网站的ID,还请阁下无需在意。”
帕西低头补充了一句,说完后,他缓缓退入日光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庞贝看着这位年轻的管家秘书从墙根溜走,他在沿途留下龙类言灵的痕迹越发明显,在没人看到的视角处,双色瞳的目光浑浊而混乱。
他看了看教堂栏杆顶端的圣母雕像,突然想起了那个女人。
“恺撒是个善良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