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舞现在有点后悔了。
等到再次身陷火场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滚滚浓烟和火幕在舞冲进火场不久后便阻挡住了她的退路,扭曲视线的高温如同蒸炉,汗水浸湿了她身上衣物,用自来水浸湿的法被衣袖捂着口鼻,阻挡着能够置人于死地的烟雾颗粒。
‘呼吸越来越困难了。’她想道。
这时她才明白,她不错的体能在这样的环境中根本毫无优势,虽然情急之下还是做了一些防护,将大部分皮肤都掩盖在衣物之下,但终究还是比不上那些防护完善的消防队员们。
她本可以等到消防队到场,将情况告诉大人。但她并没有这样做,而是拦下了想要犯傻的千春,自己代替她冲了进去。
不仅有可能帮不上舅舅任何忙,这样的后果还有可能是连舞也一同葬身火场。
或许是因为亲人遇险的可能性使她失去了判断力,也可能是千春的情绪影响到了她,又或者是对学妹的爱护让她最终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当时她还以为自己表现的像是个英雄,但就现在的情况看来,更像是不自量力。
无论怎么说,现在想这些都是于事无补了。现在唯有继续前进,找到舅舅康英,找到另外一条逃生的道路。
当然,首先还是别死在这里。
一边想着,舞一边望向四周,想要从被浓烟环绕的狭小环境中找出一条生路来。
舞弓着身子、朝着不远处半塌的脚手架处挪去。那台脚手架并未完全倒塌,反而斜着抵在墙上,撑住了从天花板掉下来的灯架。只要穿过这里,前方就是一段开阔的空间,要比现在所处的环境安全许多。
她半跪在地上,单手撑住头顶的脚手架,小心翼翼地穿过下方的空隙,因为动作有些别扭,她不慎吸入了不少烟雾,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肺部也感到一阵烧灼。
从空隙中钻出的舞打量起四周,这里是一处廊厅,因为可燃物较少,虽然影响视线和呼吸的烟雾依旧不见减少,但总归火势要小了不少。
“舅舅!”“康英舅舅!”“今河康英!”
舞一边大声呼喊着舅舅的名字,一边朝着前方走去,途中路过一间卫生间和几间办公室。
她并不知道舅舅究竟在哪里,只能先沿着能通过的路走,希望有人能够回应她的呼唤。
“救命!”一道求救声从不远处传来,“救救我!我被压住了!”
舞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那里倒着一台沉重的灯架,虽然因为烟雾看不清晰,但从刚刚的声音来看,似乎是有人被压在底下了。
她赶紧跑了过去,蹲下半扶起倒在地上的人。
遇险者的脸并非是康英舅舅那张顶着黑眼圈的脸,而是一名似乎与舞的年龄相差不大的少年,脸因为被烟熏黑,看不真切,但倒是有着一双明澈的眼睛。
他的下半身被压在灯架下方,难以移动,手上用来遮捂口鼻的布块也几乎干透了。
“帮帮我......”少年哀求地望向舞,“我的腿被压住了。”
舞点了点头,双手托住灯架,奋力向着上方撑去,这才勉强撑开了一条缝隙。少年则急忙将腿缩了回来,一瘸一拐的爬了起来。
“没事吧?还能走吗?”舞拿出冲进火场时带上的矿泉水瓶,又从本就撕扯的破破烂烂的法被衣袖上扯下一块,浸满水递给了他。
“太感谢你了。”少年接过布块,感激地说道,“有点难,我好像骨折了。”
“我可以帮你,不过我也需要你的帮助。”舞斟酌着字句说道,“我正在找人,他也被困在火场里了,穿着西装,有黑眼圈,身材高大,叫做今河康英。你有见过吗?”
“今河康英......黑眼圈......”少年似乎在搜寻着记忆,“我可能知道人在哪里,但我现在怎么办?”
他的腿骨折了,行动起来肯定不方便,若是带着他,很显然会拖慢舞找人的速度。
而现在却不是可以浪费时间的情况,每一分每一秒都代表着一线生机。他自己也知道这件事,所以才会这样向舞问道。
舞不禁回想起在过来的路上看见的卫生间,于是便对他说道,“转角有一间卫生间,只有四五米远,你可以先待在那边,要比其他地方安全一点。”
“等找到人后,我们会回来找你。”她补充道。
“......”少年咬了咬牙说道,“你保证你们会回来找我?”
“我保证。”
“好吧,反正我获救的机会可能只有你们了。”少年苦笑着说道,“我见过一个类似的人,黑眼圈很显眼,之前在B号厅组织人群撤离。但是那边人实在是太多了,我原本想过来从其他出口离开,但没想到却被压在这里了。”
“B号厅?”舞追问道。
“从右边的门出去,然后左转穿过廊道就到了。”
“谢谢你......”舞感激地说道,但却一时语塞,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面前的少年
“我叫三成伸司,目前来看还挺合适的,估计我活下来的几率也就剩三成了。”他开了个玩笑,有些自嘲的说道。
似乎本想对着舞笑一笑,但却因为骨折的疼痛扭曲得像是要哭出来。
“总之,如果到时候情况已经刻不容缓,就请放弃我吧。”三成说道,“我知道我现在的情况,能不拖累到你们就算是不错了。”
舞无言以对,不知道是不是该说些安慰的话。
“快点去找人吧。”三成一边催促着,一边一瘸一拐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行动太慢的话,说不定就找不到了,我还指望着你们来救我呢。”
舞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站起,不再望向三成,朝着B号厅的方向跑去。
从右侧的门出去,途径几间挂牌被火熏黑、不知道是什么用处的房间,舞总算来到了B号厅附近。
这里的烟雾比其他地方要稀薄许多,B号厅的的逃生通道也依然敞开着,虽然也被一些塌下来的障碍物挡着,但对手脚齐全的人来说也就是多费一番功夫,并不算是死路。
舞大声继续呼喊着舅舅的名字,而旁边的储藏室中却意料之外的传出了舅舅的声音。
“舞?!”舅舅推开储藏室的门惊呼道,将舞拉了进来,重新将门紧紧地闭上,不知为何又压低了声音,“你来这里干什么?!”
舅舅的行动让舞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她便打量起储藏室内部。
储藏室并不算大,也就足以容纳两三个人,除了舅舅和她之外,舞还发现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康英舅舅,我是来找你的......不过,这是?”
“嘘——”舅舅小心翼翼地透过储藏室门上换气的缝隙朝着外面望去,并且示意舞不要再说话。
这让舞有些疑惑,舅舅的表现就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一样,但这里可是火场,究竟有什么东西比火灾还可怕?
想到这里,舞也一同朝着门外望去,并且倾听起门外的声音来。
火焰的燃烧声。
玻璃窗的破碎声。
大型道具的倒地声。
舞望向全神贯注的舅舅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浓。现在明明更应该专注于逃离火场,但这两人却藏在这里像是在躲着什么。
她摇了摇头,继续倾听起外面的声音来。
人群的呼喊声。
消防队的警笛声。
突然间,从混杂的声音中传来了可怕的声响,那声音像是有锐物在光滑的墙壁上划过,刺耳、尖利,还混合着成年男性的惨叫声。
明明身处火场,高温让她汗流浃背,灼热的空气甚至能够烧伤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但这意料之外的声音却让舞的背脊有些发寒。
她咽了下口水,望向门外那越来越近的声音,而暴露在眼前的是她此前的一生中从未见过的光怪陆离的景象。
一名穿着破旧不堪的旧式军装的男人——从身形来看,大概是男性——站在廊道里。
他像是被重度烧伤一样,黑红色的创伤爬满体表,找不到一处完好的皮肤,在高温下化开的油脂渗出鲜红的血肉,顺着衣袖和裤腿淌下,在地上汇聚起一滩滩令人反胃的污黄色油水。
男人的右手是一只钢铁铸就、结着铁锈的利爪。就像是活生生地将手砍了下来,再把爪子钉上去般,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阵幻痛。
爪子沾满了血迹,不过很快便在高温下蒸发,只留下点点血渍。他的脚边伏倒着一具尸体,整个尸身都被火焰吞噬,化作了一具看不出原先的面孔和体型的人干。
而他的脸,他的面孔,这名犹如恶魔般的男人脸上挂着的面具。
正是那副仿佛噩梦般徘徊在舞的心头、已接连两次出现在舞的眼前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