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舞回过神来时,大火已在转瞬间蔓延开来。
台下的观众席上到处都是火光,一道道火墙自剧场中升起。
人群呼喊着、奔逃着,其中一些人的衣服被火焰点燃,他们心急火燎地拍打着衣物、就地打滚、又或是直接将衣物抛下,但火焰却像是附骨之疽,紧紧地黏在身上。
还有一些人则被赤红色的火舌整个吞入腹中,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地惨叫,仿佛无头苍蝇般四处乱跑,无形间为大火的蔓延添砖添瓦。
而剩下的人则扎堆涌向距离观众席最近的消防出口。
舞呆愣在舞台上,流水般的舞姿早已停滞不前,似乎还未完全适应眼前这令人不寒而栗的场景和突如其来的惨剧。
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起舅舅的身影,但这只是白费功夫。
人,太多了。火,太大了。
透过热量望去,人群的面孔就像是爱德华·蒙克的画作般肆意扭曲。
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燃烧声在耳畔徘徊不散,炽热的烟雾则携着燃烧的人类脂肪的味道灌入鼻腔,使肺部升起一丝烧灼感。这味道让舞感到有些熟悉,而她很快便想起了是在何处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是那股在消防通道中闻到的肉香味,它与这气味别无二致,而她当时还以为那是烤肉酱的味道。
想到这里,一股反胃感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
随后,来自后方的推力让舞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上,沉重的头冠也滚落在一旁,似乎是舞台上的人在逃亡时不小心撞到了她。
她伸手拨开脸上的能面,扶着地面干呕了几下,虽说没能吐出来,却也让她从愣神中恢复了过来。
“......舞姐!舞姐!”耳边的嗡鸣声逐渐褪去,千春急切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她的手臂穿过舞的腋窝,托住舞的胳膊想要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你还好吗?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才行,火势越来越大了。”
舞被烟雾呛得咳嗽了几声,这才打起精神回答道,“我没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我记得......”
那副面具。
她抬起眼重新望向观众席,但除了大火和人群之外,哪里还有什么面具。
“我也不清楚......突然有观众的身上着了火,然后似乎发生了爆炸。”千春有些慌乱地解释道,似乎对自己的所见不太自信,同时一边拉着舞朝台下跑去,“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舞姐,我们得先逃出去才行!”
舞点了点头,索性将身上碍事的法被抛开,只将袖子撕了下来掩住口鼻。
能剧舞台是木质的,在火灾发生时自然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再加上这座估计已有十多年都没翻新过的老旧剧院的建筑消防系统根本就没能生效,舞台角落的柱子早已被火焰缠绕,火舌在舞台上迅速蔓延,就连通往镜之间的廊道处也着了火。
几名地谣的合唱歌手正好就被火幕挡在廊道中段,进退两难的情况让他们手足无措。
但舞和千春自身的安全就已经岌岌可危,根本无从顾虑其他人。她只好心中默默为受困的人祈祷,希望他们可以摆脱困境。
两人掩着口鼻弯腰沿着第一排的观众席朝着剧场东侧人较少的消防通道跑去。因为一道上有不少地方被火墙挡住,两人费了一番功夫才来到消防门口附近。
舞的手腕还被火苗燎到,火辣辣的生疼。她姑且将唾液涂在烫伤的地方,又撕了一块布条缠在手腕上,感觉好了少许。
包括舞和千春在内,不少人都拥挤在通道口,抢着要出去。时间一分一秒的被争执所浪费,不时有人因为踩踏事故受伤,使拥挤在通道中的人们更加燥乱起来。
后方的火势愈演愈烈,那恶魔的触手也缓缓朝着她们的方向伸来。人群越发混乱,而按捺不住的舞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怒气喊道,“不要再乱来了!冷静点一个个走!”
可忙于逃命的人群哪里听得见她的话,再者说,就算听见了,就凭几个人的自觉又能做到什么?
身旁的一名壮年男性反而还将千春猛地推开,浑然不觉自己做错了什么,我行我素地朝着前方挤去。
“千春!”舞赶忙撑住了她。
舞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无耻之人,她气得浑身发抖,带着怒气望向那名似乎甚至没意识到千春的存在的男性,右手紧紧地握成拳头。
千春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怒意,轻声安抚道,“舞姐,我没事。冷静一下,当务之急是赶紧脱离火场。”
“好......”舞咬牙切齿地说道,心里勉强按捺住将这人暴揍一顿,然后将他丢在里面的想法,不过还是将这人记在了心底。
所幸,舞和千春还是在火势蔓延之前离开了剧院。
回头望去,火势正在逐渐升级,不时可以看见火舌从因为气压破裂、又被熏的漆黑一片的窗户中窜出,老旧的建筑内不断传来东西倒塌、破碎的声音。
后面出来的人大多都灰头土脸、咳嗽不断、都带着一些烧伤。看来里面的情况不是很好。
站在逃离险境的人群之间,舞能够听见远处传来的警笛声,或许是消防队正在赶来。
四周有不少人在呼喊着其他人的名字,还有一些人在低声哭泣,舞大概能够猜到发生了什么,她从未想到生离死别会距离她如此之近、如此清晰,仿佛那些尸体就横陈在她的眼前。
想到这里,连带着舞的心情也被低沉、悲伤的情绪所感染。
而早就放开了舞的手臂的千春,则在旁边火急火燎地四处观望,上前与陌生人攀谈。不过因为周遭环境太过吵杂,舞听不清千春究竟在说什么。
“千春,你在找人?”舞走上前向千春问道,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从千春的表现来看,她无疑是在找人,而在舞对她的认识里,今天在场的人里面只有一个人能让她如此急切和关心。
舞一边想着,一边与千春一样望向四周,想要在人群中将那张熟悉的面孔找出来。
“舞姐!”千春急得眼泪都快流了下来,“康英哥还没出来!我问了别人,有人看见他还在火场里面!”
预感还是成了真,听见自家舅舅还在没脱离险境,舞的心中也紧张了起来,不免有些担忧起他的安危来。
“不行,舞姐,我得回去。”千春一边说着,一边不假思索地朝着剧院冲去,“我得去把康英哥带回来!”
而舞则张开双臂挡在身材娇小的千春的前面,拦住了想要冲回火场的学妹。
“舞姐!”千春对着舞喊道,目光中满是不满和愤怒,“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拦住我,难道你一点都不在意康英哥的安危吗!”
她伸出手,想要将舞推开。但舞的身体素质比千春好了不止一筹,无论千春怎样推搡,舞都纹丝未动。
舞用双手按住暴躁起来的学妹,怒斥道,“我还要问你在想什么呢!就你这个体能,你是想去送死吗?!”
“那该怎么办,难道要让康英哥死在里面吗?!”千春奋力想要将舞的双手甩开,怒不可遏地冲着舞喊道。
“我去。”舞盯着千春泛着泪光的双眼,板着脸说道。
“你......”千春不禁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
“我说了,我去。”那坚决的眼神让千春不觉得她是在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