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廊道中空无一人。
舞能够闻到一股烧焦的肉味逸散在空气之中,而廊道顶端的灯光忽明忽暗,显得有些阴森,虽说或许可能只是线路老化或电流不稳造成的影响,但依旧让舞的心底感到忐忑不安。
舞害怕地往门外缩了缩,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朝着一口枯井的内部探身看去,若不小心便会失足落入井中。
‘有点恐怖片的感觉......’她咽了下口水,心中想道。
不过鬼怪这种东西只是虚构的事物罢了,虽然还是会下意识地害怕,但她从来都不觉得这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说不定是个不认识的演员?”
不,不太对。从廊道的长度来看,她现在应该能在消防通道里看见对方的背影才对,这里也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所以真的是幻觉吗?”
她皱了皱鼻子,带着些烧焦感的肉香味涌入肺部。这股味道也让她心生疑惑,莫非是有人把烤肉酱洒通道里了?
伸手揉了揉眼,舞再度望向消防门后,通道中一如先前所见般空无一人,没有丝毫变化。
虽然觉得还是有点不对劲,但幻觉似乎是唯一能够解释目前情况的答案了。
她摇了摇头,不再细想,仔细地将厚重的消防门关严,抬头望向大厅中的挂钟。演出就快开场了,估计已经有人在找她了,得赶快回去才行。
舞拿着瓶装绿茶回到镜之间,她便看见千春正在纠缠着一名西装革履、眼角挂着黑眼圈、似乎是昨晚没能睡好的高大青年。
“喏,饮料给你。”舞插入两人之间,将绿茶递给千春。
在千春的攻势下有些措手不及的青年感激地望向了舞。
“舞姐,你干嘛啦!”千春不满地喊道,但在看见舞递给她的饮料后,注意力又被转移到塑料瓶上面,“诶——!为什么是绿茶啊......”
“奶茶卖光了。”舞搪塞道。
“真的吗?”千春半信半疑地望着舞。
“说起来,”舞决定岔开话题,转头看向舅舅说道,“康英舅舅,演出都准备就绪了吧?”
“万无一失。”他点了点头说道。不得不说,舅舅做事还是蛮负责的。
“那式三番要用到的道具和服饰呢?”舞再次问道。
毕竟这次老爹将事情交给她负责了,就算她再怎么不喜欢,也得把事情干好才行,搞得她不免有些紧张和担忧。
“没问题,都准备好了。”舅舅笑着揉了揉舞的头发,似乎是看出了舞的想法。
“没想到我们家小舞转眼也长大了。不过,你也别把姐夫的想法放心上,继承家业什么的还远着呢,这不是还有我来帮你吗?”
舞有些嫌弃的避开舅舅的手掌,她已经快成年了,哪能随便让人摸头。反倒是一旁的千春有些羡慕,甚至还想把头伸过来让康英舅舅摸。
“那就麻烦舅舅你了。”
“没事,那你们赶快准备吧。”舅舅朝着两人嘱咐道,“我去观众席上等着看你们俩的演出了。”
千春一反常态的乖巧地点了点头,让舞不禁多看了她几眼。
待到舅舅离开之后,正在换衣服的舞又回想起之前看见的人影,虽说不抱什么期待,但还是朝千春问道,“说起来,千春,你有看见一个附着好像是颦的能面的人吗?”
“没见过。”千春打开瓶盖抿了口绿茶,随后疑惑地问道,“为什么问这个?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舞摇了摇头,心想还是将这件怪事还是留在心底好了。
见舞没有解释的意向,千春便没有继续追问,反而催促道,“舞姐,快到点了。”
舞点了点头,开始在后见的帮助下打理仪表。
待到两人都换好装束,舞便望向面前的全身镜,打量起自己与千春的模样来。
虽说千春扮演的是作为从者的绵津见神的巫女,但却和寻常见到的巫女模样毫无相同之处,而是穿着按照能乐的规矩根据扮演角色的身份和年龄准备的装束。
她的气质也一改以往的我行我素,给人一种小家碧玉的感觉。在浅色调的长绢的衬托下,鹅蛋型的小脸肥嘟嘟的,甚是可爱。
不过可惜很快就要带上能面,整个脸都会被掩盖住,只露出小面的那张不管怎么看都有些诡异的面孔。
另外一边,舞要扮演的则是作为主角的绵津见神,身上套着一件黑底金云纹的法被,若是就这样的话,到还算是帅气。
想到这里,她有些嫌弃地看着头顶上难看至极的头冠。这是一顶金色的头冠,底部附着蓬乱的白色假发,还有一只硕大的龙形装饰物仿佛风向标般立在头顶。
就在舞打量着装束的时候,演出已经进行到配角上场了,等他做完自我介绍,就到舞出场了。
舞只好先将自己对头冠的意见放到一旁,拿起立在一旁泥黑髭附在脸上,站在镜之间门口,等待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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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先前所说,这部置于式三番正式开始之前的《龙蛰》是本地的特有剧目。
讲述的是一位名叫雅之的武士来到旱灾频发的武藏国,受到有心人的蛊惑,将神社的巫女唤来缓解旱灾的绵津见神当做是引发当地旱灾的恶龙。
武士雅之一路追寻龙神的踪迹,发现龙神所在之地皆是旱灾严重的地区,走后才开始下雨,心中越发确信原先的猜想。随后与龙神交锋数次,但因为龙神能够飞空,武士雅之次次皆是败北而归。
有心人再度出现,将一副弓箭赠予武士雅之,告诉他此弓能够将恶龙空中射落,待到恶龙落地,再上前将其一刀送往黄泉。
手持弓箭的武士雅之在一天夜里来到山顶,对准正在空中召雨的龙神开弓射箭。龙神伴随着风雷之声从空中落下,倒在半山腰上,随后赶来的武士雅之则抽出佩刀,杀死了龙神。
巫女则姗姗来迟,在巫女悲痛的解释下,武士雅之才发现自己是被人利用,误将龙神当做恶龙杀死,心中后悔不已,最终挥刀自行了断。
在自尽之前,武士雅之对巫女说,他会对自己的所行所为负责,将龙神从黄泉中带回来。
这样的一个带有寓言性质的现在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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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剧已接近终末,地谣娓娓吟唱着故事的结局,台上的舞能看见观众席上的舅舅康英朝她招了招手。
但舞并未回应,毕竟现在还在演出途中,她附着泥黑髭、一板一眼地在台上作舞。
舞姿优美,但又显得沉缓凝重;乐声透彻,但又觉得暗郁诡异;地谣响亮,但又感到低沉迂回。
乐音交错,舞者本人却寂静无声。
台下的观众同样寂静无声,好似不忍打破这份宁静与悲伤。
这正是音无流的特色所在,亦是能乐的特色所在。正所谓大音希声,音无流的演出空寂哀婉,所听、所闻、所感尽显幽玄之美。
但这也正是舞最讨厌的地方。
舞一直觉得能乐太过哀怨,缺乏激情与活力,有着一股难以祛除的小家子气,而且站久了身上会发酸。相较之下,她还是更喜欢鲜明且富有冲突的戏剧,而非幽玄的能剧。
想到这里,舞不禁再次望向观众席,试图观察观众的表情。但还没等到舞细细观察,一副面具闯入她的视野。
那副本应是幻觉,却再次出现在舞的眼前的面具。
那副有着类似于颦的形制,仿佛狮子般露出獠牙的赤红面具。
那副悬挂在浓厚的人形灰雾上,有着犹如火焰般的炽热双瞳的面具。
那眸子朝她望了过来,如炬的目光穿透了她的衣装与皮囊、点燃了她的血肉、消耗着她的每一寸骨骼和神经,似乎意图将她内里最真实的一面展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舞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拒绝再次望向那双令人恐惧的双瞳。
随后,从台下传来的凄厉惨叫刺破了幽玄的意境,难以忍受的热浪以惨叫声传来的位置为中心,顷刻间席卷了整座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