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正值梅雨时节,公交车门刚刚敞开,音无舞便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不由得让她留恋起车上的空调来。
正午时分,昨晚大雨带来的水气还未完全散去,烈日又被一层稀疏的云层遮着,所以天气也不至于热到让人难以忍受。但今天就要演出了,由不得她再转头回去。
想到这里,她只好颇为无奈地走下车。
今天是周六,舞没有穿着三景高中的校服出门,而是穿着一套浅绿调的卫衣,下半身则是短裙、长袜、板鞋的经典组合。黑发习惯性的束成马尾,稍稍掩住前额的刘海下露出一副颇具英气的眼眉。再配上她那久经锻炼的苗条身材,整个人都显得英姿勃发。
舞从衣兜中取出手机链上挂着小巧的盾形饰品的智能手机,翻看着先前发来的信息。
“应该是这里没错。”她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抬头望着眼前的建筑自言自语道。
眼前的是一座朱红色的鸟居,坐落在低矮土丘之上的神社位于其后,与周遭现代化的建筑群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因为供奉的是被称为“绵津见”的海神,所以这座神社也就叫做绵津见神社,据说是从江户时期延续至今的建筑文化遗产。
不过舞的目标并非这座神社,而是土丘旁边的剧场。这是座建于八九十年代的老建筑,约有三层楼高,门头的玻璃雨搭上积着不少脏污的雨水,由霓虹灯管组成的老旧招牌就挂在雨搭上方,估计这座建筑已经很久都没有翻新过了。
确定没来错地方之后,舞便径直朝着剧场走去。但还未等到进门,舞便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人鬼鬼祟祟地靠近,手还不安分地朝着舞的腋窝伸来。
她猛地转身,冷着脸钳住了那只想要作怪的手。
“疼疼疼疼!”手的主人发出了一串清脆的声音。
舞的面色柔和了一些,她把手放了开来,又伸手朝着眼前这名身材娇小的少女的脸颊揉去。
“千春,这都是第几次了?”舞一边对着少女那肉乎乎的小脸略施惩罚,一边装作不满地问道。
“着系坠吼一词!再夜补会惹!”被捏着脸颊的千春含糊不清的回答道。
闻言,舞姑且放开了她。
“我记住你的话了。但要你要是又犯了怎么办?”
“不会再犯了!绝对不会了!”面前同样隶属于音无流的学妹兼师妹一口咬定道,回避着舞的问题。
舞耸了耸肩,她可不信千春会这么安分,这都是第四次最后一次了。就算千春不回答,她也早就在心底想好了下次该如何处治千春。
想到这里,舞不由地再次望向千春的脸。那脸颊肉感十足,就像是婴儿一样,手感实在是不错。
“总之,舞姐现在有空吗?”千春拙劣地转移起话题来,“有空的话,来帮个忙?”
“好啊,反正还早,闲着也是闲着。”舞耸了耸肩回答道,她也没准备揪着事情不放,但随后又想起千春古灵精怪的性格,又不免有些后悔自己答应得太快了,不禁追问道,“不过,究竟是什么事?”
“是道具的事情啦!”似乎是看出师姐担心她又准备搞什么幺蛾子,千春急忙解释道,“昨晚剧场的仓库漏雨了,所以把《龙蛰》要用到的一部分道具和装束寄存在神社的社务所了,陪我去取一下呗。”
舞记得《龙蛰》,那是神社方面要求在式三番开始前演出的地区特色剧目,据说源自本地的神话传说,需要用到的能面有用以饰演神格较高的龙神的泥黑髭和用以饰演年轻女性的小面。
本来每年这时候绵津见神社都是找金春流的人来演,但今年事到临头,金春流却因为有事没工夫过来,神社这边便匆匆忙忙地找上了音无流,导致自家只有寥寥数周来准备演出。
不过因为神社方面出的钱还是给足了音无流面子,所以也就只能私下里抱怨抱怨。
舞了然地点了点头,跟千春一同朝着旁边的绵津见神社走去。
“说起来,”两人穿过鸟居、踏上在稀疏的树林中向上延伸的石段,千春一边爬着阶梯一边朝舞问道,“音无大叔这次真的不来了吗?”
“是啊,”舞撇了撇嘴说道,“老爹说这次交给我负责,不过我舅舅会过来帮忙主持大局。”
她自然知道父亲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想锻炼锻炼自己的宝贝女儿,以便舞以后继承家元之位。毕竟自从自家长兄走后,就只剩下她这么一个继承人了。
不过舞可没兴趣继承家业,她更想去追随长兄的道路当个警察,又或是成为一名演员。
“康英哥要来?”千春眼神一亮,对着舞追问道,那仿佛猎人般的眼神让舞一阵头皮发麻。
“别想了!我不会帮你的!”舞赶忙再度强调自己的立场,“也不知道你究竟是看上我舅舅哪点了,但我可不想喊自己的学妹叫舅妈!”
千春这我行我素的性格实在是让舞头疼。对各色言情作品完全无感的舞一直无法理解这个同在三景高中念书、明明只比舞小一岁的高一学妹的恋爱观。
舅舅确实长得还算帅气,身材也不错,作为颇有名气的设计师,虽说性格有些宅,但钱途倒是一片光明。
今年二十五岁的舅舅是乡下的外公外婆三十岁出头时出生的,比舞的母亲小了十几岁。
虽说十六岁的千春只比舅舅小了九岁,年龄差也不是太大,而且他平常对舞相当不错,舞也蛮喜欢这个舅舅的。
但两人好歹名义上还是差了一个辈分,这真的没问题吗?
舞不禁揉了揉太阳穴,心底感到一阵疲惫。侧过头望向千春,这家伙噘着嘴,似乎是对舞的表态相当不满。
不是,这姑娘究竟在不满什么?难道你真想当我舅妈?
“你不懂,这就是爱情。”千春举起拳头,志气满满地说道,“真爱是不会受到外在因素的阻碍的!”
但舞早就听她说过无数次这段话了,听的耳朵都磨出茧了。
她只好给了千春一个白眼,决定赶快略过这个话题,“赶紧去取东西吧,说不定人家已经等着急了。”
一边说着,舞一边拉住千春的手,顺着参道快步朝着社务所走去。
所幸神社位于市区,占地面积并不大,两人很快便从在社务所打工的巫女手中拿到了演出要用的道具。
寄存在神社的社务所的主要是一副弓箭和两套戏服。两套戏服分别交给附小面的从者和附泥黑髭的主角穿戴,而破魔弓和破魔矢则是给直面的配角用的。
收拾整理好后,拿着东西的两人很快便回到了剧场。
待到把东西在能剧剧场中与演员休息室的作用相差无几的镜之间安置好后,舞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现在是早上九点,距离开场还有一段时间。
她索性抬起头来朝千春问道,“我去买瓶饮料,你要喝点什么吗?”
“舞姐你请客?”千春反问道。
舞想了想,觉得反正也不差这点钱,便点了点头。
“奶茶!我想喝奶茶!”千春毫不犹豫地回答道,随后又补充道,“最好是THE MEISTER'S的,他们家的比较好。”
舞闻言瞅了瞅千春的身材,这姑娘比起几个月前丰满了不少,虽然肉乎乎也蛮可爱的,但继续这样下去迟早得长成小胖墩。
不得不说,奶茶实在是万恶之源,虽然知道热量大,但就总是想喝,连舞自己都时常难以抗拒这份欲望。
“嗯。”舞对着千春敷衍道,心想买两瓶绿茶好了,随即便朝着走廊走去,她记得之前过来的时候看见大厅里有自助贩售机。
大厅里只有寥寥数人,大多数人都早早入场去找座位了,只剩下两个看上去应该是国中生的孩子还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独自玩着手机,似乎觉得这里比较清静。
舞路过的时候有些好奇地偷偷瞥了一眼,一人是带着耳机在刷剧,另外一人则是在玩某种卡牌游戏。
倒也是正常,能乐这种老古董艺术在年轻人眼里素来都不是什么有趣的东西,就连舞自己都觉得有够无聊。
但不管怎么说,在经济自由之前,她还是得继续担任音无流的继承人。
轻轻叹了口气,不再想这些事情,舞站在自助贩售机面前按了几个按钮,伴随着两声“咔嚓”,两瓶绿茶便落在取货口里了。
正当舞弯腰取出瓶装绿茶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看见一名带着类似于颦的面具的人影朝着一旁的消防通道走去。
但等到她正眼望去时,那人影却又仿佛从不存在般不见踪影。
转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玩手机的国中生,他们似乎什么人都没看见,依旧做着低头族。
舞不禁眉头微蹙,她的记忆力很好,就算只是余光所见,刚刚的人影也绝不可能是幻觉或者视觉错误。
但若是往深处回忆,却发现连对方的衣着和性别都记不起来,只记得那副古怪的面具。
那是一副类似于颦,如同狮子般张开大口、露出獠牙,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的面具。
她记得,在能乐中,颦的能面多用以恶意的鬼神与妖魔。想到这里,一股毛骨悚然感油然而生,这诡异的情形也转瞬间显得不详起来。
舞咬了咬牙,快步朝着消防通道走去,轻轻推开消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