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碧绿的心脏】
他花了一些功夫才将这几个字从那歪歪扭扭的铁护栏上认出,
工期延误了太久,所以这里原本开采好的池塘已经丧失了一开始的清澈,死水在雨水的积累下像个尸体那样微微发胀,覆盖着混浊的深绿色与弥漫的浮萍碎叶,偶尔一两个气泡浮现炸开。
半圆形的金属骨架层层聚拢,笼罩,风球藤的种子已经散播过一次,所以很多的钢筋上都缠绕上了黑色的斑点与条状物。
植物园内事先移植过来的植物已经找好了自己的位置,海瑟的雪松树是个粗糙的巨人,苍翠的针叶形成了浓密的阴影,
恩奴沙漠的仙人掌情况却不怎么好,这些生长在干旱环境的植物在潮湿的环境下反而开始病变,原本应当盛开的晶体花苞像是肿瘤一样悬挂在针刺之间。
“很可惜,这里的植物都没有培养好。”杰夫跟在他的身后,看似随意地说到。
“我觉得挺好。”他深深吸了口气,感受着空气中复杂的纤维味道满意地叹了口气,过滤在嗅觉内,尤其是那最特殊的植物气息。“这才有点真正的自然感觉。”
“是吗。”杰夫点了点头,缓缓用手攥紧了剑柄。
“背刺应该当机立断,这点上你还不如人类。”他随意地说到,站起身,伸展开肩背,弧形的肌肉缓缓凸显,平复。
“你怎么看出来的。”杰夫的嗓音依然没有变,但明显的,一种非人类的冰冷与僵硬感填充在了毫无起伏的语调中。好像他只是单纯地在震颤声带而已。
他转过身,咂了砸嘴,杰夫和他的手下将他包围了起来,每个人都抽搐了兵器。他们的面色开始浮现出青色的脉络,不是血管,而是植物脉络那样的细密纹路,从皮肤下撑开,凸出,流动着浆液。
“太显然了,”他轻蔑地扯起嘴角,摊开双手。“你们缺少情感,比变形怪差远了,而且你刚进屋的时候我就问过了。”
他搓了搓手,面部略显奇怪地起伏扭曲。“天气这么热,你却一点汗水都没有。”
“疏忽了,绿枢没有想到动物的情感会如此低效和麻烦。”杰夫,或者说曾经是杰夫的那个东西连嘴唇的开合都没有了,沉闷的声音从他的皮肤下层传来。“绿枢认为你应该加入我们,所以我们给你机会,格林,你侍奉的是一位软弱的绿王,祂已经
“第一。”他像是放弃解释一样地摇头叹气,“你们的那个低能绿枢想要媲美绿王完全是做梦,哦,我说错了,它连做梦都不会。”
他的面部开始像融化的蜡油那样变化,模糊,连带着话语也变得含糊。“第二,为什么我说你们真的不如变形怪。”
绿色的,如爬行动物一样的狭长眼睛清晰地从裂痕中浮现,眨动。他的体型在骨骼的摩擦声中变得瘦削,矮下一段,手指拉伸修长。
赫胥黎满意地微笑起来,他扬起手的动作竟然比杰夫拔出剑的速度还要快上一分。
一阵刺鼻的水雾在他攥紧的手心爆炸而开,呈现出环状的白浪,将整个玻璃庭院笼罩在内。
杰夫的剑刃飞快闪过,比作为人类时更具有爆发力与速度,几乎能听到空气被抽打开的尖音。
他的长剑被赫胥黎的手掌按住,看似无茧脆弱的手指按压,攥在剑面,力量的颤抖从剑锋上传递而来。
“力气变小了啊,你们肥料看来真是吃少了,要不要我给你们送去下水道来点串串。“
杰夫的脸色开始出现痛苦地痉挛与抽搐,长剑从他逐渐松开的手指间坠落,肌肤上的绿色经络开始疯狂鼓起,撕裂伪装的表皮,在空气中却只是接触到了更多淡淡的白雾气。
水分在瞬间就开始蒸发,杰夫与手下的士兵纷纷颓然倒地,他们的皮肤开始干瘪,皱缩,和烧尽的纸张一样碎裂开来。表皮开裂后,便能看到他们的内部完全是植物般的纤维与材质,正在快速枯萎,失去活力。
不止是他们,植物园中所有在白雾中的植被都开始泛黄,枯老,叶片纷纷落下。
杰夫的头颅被长靴踩住,压倒,他残存的眼球向上撇去,隐约看到赫胥黎那嘲讽的绿眼与笑容。
“新型除草剂,我们老家的人用了都说好。”
披着杰夫皮囊的那个怪物缓缓歪过头,他的藤蔓与叶管完全皱缩了起来,但他依然保持着一丝残存的生命力,让他发出嘶哑的声音。
“愚蠢的动物,你根本无法理解绿枢的伟大。绿枢的首要目标从来都是你。”
赫胥黎微微皱起眉头。
植物园震动了一下,地面,水塘,都被自下而上的力量撕裂。仿佛无数的蟒蛇正在地表下攒动,蠕行。
绿色的帘幕遮蔽了仅存的光线,那是一根根粗壮到难以想象的巨大藤蔓缠绕住了整个场地,那些白雾在它表面形成了疾病一样的黄斑,但对于它的整体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腐蚀性的液体从上方滴落。
【而我等的也是你,动物。】
冷漠的,重叠反复的古怪声音从赫胥黎心中响起,他抬起头,植物开启的巨大吞噬囊袋伴随着边缘的锯齿,投射出不详的阴影。
【你太过疯狂,拙劣,应当最先排除】
捕蝇草一般的绿荚轰然合拢,如同两片墨绿色的钉刺墙壁狠狠砸在了一起,将赫胥黎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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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从碎砖瓦砾中抬起来,肌肤与骨骼在酸疼中向着我抱怨和尖叫。
躯体仿佛高烧一样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我的意识先是麻木,然后传来迟钝的眩晕和刺痛,这是好事,说明我还没被打傻。
手掌按在皮肤瘀青肿胀的表面,捕捉过其下脱离的关节,我狠狠发力,在剧烈的酸楚中把关节一一回到正确的位置。
在过去,神圣的力量会轻松治疗这些伤势,但我现在必须得忍受肌体自愈撕扯的难受感。
不,我想到,几乎翻卷,钝化为铁棍的巨剑狠狠插入地面,支撑起身子,目光瞥向那瘫倒在废墟中的巨大尸体,食人魔的脑袋因为鲜血淋漓的豁口不正常地歪斜在一边,粗糙的厚甲上坑坑洼洼,裂痕遍布。
在以前,他对付这种家伙根本不会花多少时间,格林,你曾经斩杀过多少自然病变的孽物,你砍下多少劫匪与巨人的头颅。
格林,你的荣誉和信仰一去不复返。
“闭嘴!”我啐了一口,驱散开那蝇虫嗡嗡的嗓音
一只手伸在了我的面前,虽然带着一层黑色的皮革手套,但依然能看得出来那纤细优雅的轮廓。
我抬起头,意外地看到赫胥黎的那个女仆,她穿着一身游荡者般的暗红色猎装,连帽的斗篷将她完全笼罩,与她苍白近乎透明的肌肤和银色的发辫色差鲜明。
“您站的起来吗,格林先生。”她冷冰冰地说到,听不出什么温暖的关怀,但话语干净透彻。
“没事。”我晃晃头,紧紧攥着大剑站了起来,她也收回了手。我看到那头白色的小兽依然乖巧地蹲伏在她肩头,舔舐着自己的前爪,但似乎那白色的绒毛中参杂着些许……红褐色的污渍。
“我让图克跑了,抱歉。”我有些颓然地叹了口气,让这老家伙跑了就困难了,灰老鼠最擅长躲藏了。
“没有关系,图克不是我们的首要目标。”女仆的话语中没有不屑,但图克明显根本不配占据分量,她在兜帽下眨了眨眼。“蛇最擅长抓老鼠了。”
这是个笑话吗?我迟疑片刻,无法想象这个冰凉的女仆会像她主人一样说这种没有逻辑的笑话。
但女仆似乎只是顺嘴一说,她没有任何微笑的痕迹,递给我一瓶粘稠的蓝色小瓶。
“喝下去,主人让我给你的。”
我打开瓶盖,想也没想地喝了下去,那带着血液一样质感的液体在溶解开的一刻,身体中猛地涌上一股剧烈的疼痛,但疼痛过后,之前的麻木与僵硬感,还有隐藏的钝痛都一扫而空。
女仆似乎有些惊讶,她银白的眉毛稍稍扬起,我对她笑了笑。“既然说好合作,我就得信任你们。”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娜塔莉亚。”女仆在转身时候简短的说到,她从腰间的皮围上拔出一把黑木与铁器融合的武器。
“啊?”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是惊讶她的话,还是那把少见的火枪。
“您可以这么称呼我,主人说你已经看出了我的种族。”娜塔莉亚将一颗颗针尖一样的尖锐金属填入枪膛。“所以我觉得我们得增加一些信任,格林先生。”
我沉默了一会儿,老实说,她的种族并不让我惊讶,经历了过去那些事儿,我还能惊讶什么呢。
“但你能在阳光下行走。”我跟她走过几乎被拆迁过一样的街道,看的出来这里在我昏迷的时间内还经过一段战斗,地面被巨大的爪痕撕裂,砖石和土壤被铲起,挖掘,但我没有看到任何尸体。我还看到一根灯柱被蛮力掰断,歪斜过去,上面插着一个图克手下的流氓。
出于保护自己的绅士风度,我没有问是不是这位女仆做出来的。
“我只有一半血统。”她这么说到,语调平稳不变。“而且服用过药物。”
那怪不得。
“我们得快点去帮你的主人。”我尽量克服脚踝的酸涩感,迈开步伐。“绿枢很狡猾。”
“绿枢?”娜塔莉亚皱了一下眉头。
我反应过来了,他们是不会用那种称呼的,这种概念只有德鲁伊和我们这样的家伙才会使用。
“窃身藤。”我用通用的语言简洁说到。
她了然地点点头,突然举起手开了一枪。
没有我想象中的龙粉爆炸的声音,只有一声电流一样的低鸣,和一个躯体倒下的声音。
那是一个植物构成的人体,准确来说,他在前一秒还是个穿着粗劣衣服的下街男人,在那子弹命中他额头的瞬间,他的表皮就被有内外而地撕裂,爆发出枯萎的植须。
我几乎要为她冷酷快速的反应喝彩,但忧虑更加沉重一些。
“窃身藤已经开始只要衍体了。”
“它不会成功的。”娜塔莉亚的语气充满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