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湖曾听说过,利刃刺穿身体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会消失,只剩下刺穿声,会让人觉得很寂寥。但此刻真的到来时,才发现不过是沉闷的声响,如此平凡,如此无趣。
还未等唐湖有所反应,利刃已经拔了出去。她捂住胸口,汩汩鲜血从指缝中流出,瞬间染红衣衫。
那两道分出去的“唐湖”,像是见了烈阳的冰雪,消融不见。
不仅是唐湖,广场上所有人都愣住,除了大长老。
唐湖轻咳着,带出鲜血,转身望着对方,惊愕中眼神又有丝解脱,“护山大阵,是你关的?”
怎会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大长老手中的利刃还在滴着血,她只是看着地面,点了点头。
“那……咳……南朱宗?”
“也是我。”
“我以为是二长老,还在想,南朱宗怎么会挑了她这样的蠢货。”唐湖摇头,不知是在嘲笑二长老,还是嘲笑失算了的自己。
“障眼法而已,只有二长老会自鸣得意。”
“我想了很多年,”大长老将利刃的血甩掉,“不同于上任宗主,认为只要握有仙人遗存就足够。也不同于二长老,要苟活于他人庇护下。这些年我最终确定了一条路,以仙人遗存为筹码,与外宗联手合作研究,我们只要保留少部分的利益就够了。我挑选良久,只有南朱宗给出了承诺。”
“什么承诺?”
“缺月阁会成为东南第一大宗,仅次于三大宗门的大宗。”大长老面容肃穆,殉道者一般。
“由你带领么?”
“与虎谋皮,毫无胜算。”唐湖竟笑了出来,她的目光在大长老与二长老之间摇摆,“不过我似乎没资格这样说,我确实不适合做宗主,众叛亲离,便是这样的情形吧。”
“宗主辛苦了,之后我会对弟子宣布,宗主是抵抗外敌勇烈战死,会有无上哀荣。但一切的前提,还是要请宗主,今日死在这里。”
仿佛是在响应大长老的话,还被禁锢在原地的五山卫怒目圆睁,“杀了她!”
他朝十三和鲁黑山吼着,唐湖的修为实在超出他的预料,必须趁其伤重立即诛杀。
带着破空声,十三与鲁黑山一小一大两个身影,直朝唐湖而来,毫无犹豫。
唐湖一手捂住胸口,向后蹒跚退去,另一手在身前轻挥,身前空气凝结成一道又一道“墙壁”,另有诸多气柱朝对方两人砸过去,想将其禁在原地。
原本简单的行为也变得沉重起来,唐湖胸前剧烈起伏。
在层层的气墙阻碍中,实力的差距登时显现出来,鲁黑山如同陷入泥潭,举步维艰。那个名叫十三的美艳女人则要粗暴很多,运手如刀,一层层劈了过去,虽然仍与唐湖隔着数丈,但一步步逼了过去。
……
有刺耳的爆鸣声传来,那片笼罩着鱼龙卫众人的雷云被撕裂开来,烟消云散。那些武者除了少数受了轻伤,其他大多只是衣服焦黑,战力完好。
为首的何必来更是从数人的防御圈中走出,衣服连褶皱都没有。他看着那边的情形,嘴边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我就说不必冲我先来,瞧瞧,自家后院都起火了。”
他又皱起了眉,“这样磨蹭下去,要到什么时候?”
说着他握着纸扇的手轻挥,近百的鱼龙卫武者潮水一般向唐湖的方向涌了过去,步伐沉着,而气势磅礴。
“弱肉强食,自古如此,难道不是么?”何必来望着天空,轻声自语,仿佛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我觉得,不是。”有道声音回应着。
伴随着温醇嗓音,一道黑色流光在何必来的视线中飞掠,划过长空,最后插在了鱼龙卫武者们身前的地面中。
那是柄黑色的窄刃长刀,刀身上一片焦黑,有密麻细小的凹凸。
世间大概没有比这柄更丑的刀了。
一个黑衣紧袍的男子出现在刀后,头上发髻一丝不苟,衣袍后摆迎风飘摇。
南朱宗,朱洛。
何必来眯起眼睛,“怎么说?”
朱洛却没有回答,转身望向了场边的大长老,语气严肃,“我曾知会过你,不要这么做。”
“我与南朱宗达成的协议,就是如此。你既然是南朱宗的人,就该听宗门的命令行事。”大长老不明白对方想干什么。
一旁的何必来看不下去了,上前站在鱼龙卫武者最前方,与朱洛相对,问道:“朱洛,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讲道理的。”朱洛认真回答,他身前的黑刀锋利,但他本人像是更锋利的刀剑,立在那里,千军辟易,鱼龙卫众人都停了下来。
像是一颗黑色礁石拦住了整片海。
何必来愣了愣,没想到对方的言辞会是如此荒谬,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我来,是想与唐宗主谈判,看能不能拿到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却不想是这样的局面。”朱洛在何必来的笑声中认真解释。
“现在你不用谈了,结局已定。”
朱洛看着远处青衣女子一边退却,一边添加并维持着层层无形障碍,摇摇头,“这样的结局,不对。”
“哪里不对?”
“强夺他人,不对。”
“阴算毒计,不对。”
“弱肉强食,不对。”
朱洛沉声说道。
何必来一瞬间被触怒了,手中纸扇指天,怒喝道:“天地大势如巨轮,碾过来时,哪里会在乎对错?!”
“那你到底想如何?!”
朱洛叹口气,转身遥遥朝唐湖喊道:“唐宗主,鱼龙卫这边由我拦住,你若能逃,便逃吧。”
远处唐湖听到了声音心中一动,脚步朝某个方向靠过去,但突然又听到了另一道声音。
“鱼龙卫面前,也想走么?”何必来大喊着,一挥手,所有武者从腰间掏出一道虚幻金线,齐齐扔到高空。
唐湖望向大网,确定即使是自己也无法撕破,那大网的每条线根部,都深深扎根在一个个天地元气的节点处,显然对方对整个缺月阁很熟悉。
“这位独缇,不知在我缺月阁安插的内应是哪位?”唐湖手中动作未停,放声问道。
但她的心中却是哀叹一声,浮现过一个妩媚身影来。
对不起,这次,我违约了……
“我鱼龙卫耳目遍及天下,无需惊奇。”何必来说着,又望向朱洛,“如此,你也还是要出手吗?”
朱洛寸步不退,“尽人事,听天命。”
何必来眼神冷了下来,杀意在身边浮现,“朱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是你离仙人遗存最近的一次,而掌握仙人遗存,是距离成仙飞升最近的一次。”
他将长刀平举,直指身前近百的鱼龙卫,“就像此刻我们的选择,也是一种修行。”
何必来面目狰狞起来,“你真以为仗着实力可以为所欲为吗?”
何必来双手轻拍,所有鱼龙卫的武者猛地锤击心口。他们的肌肉身形瞬间膨胀起来,额角青筋炸起,像是里面有蚯蚓爬动。
随着周身气势一再高涨,这些原本不过一境或二境的武者们,境界转瞬到了四境巅峰,看似与唐湖等人仍有差距,但这里,整整有近一百人。
蚁多咬死象,大致如此。
“在与三大宗门抗衡的过程中,朝廷一直在思考该如何。论修行环境不如你们,论天才的挖掘不如你们,但我们有一项,便是能掌握的资源远超你们,能控制的人数,亦远超你们!”
“这些人,论天资论才华,都要远逊三大宗的人。但他们或是为名,或是为钱,甘愿为朝廷效力,悍不畏死,在足量的资源砸下去,总能升到一定的境界,还可以靠燃烧寿命,透支未来,强行提升。”
那些猛然异变的武者们,立在何必来后,气势暴涨,与之相比,朱洛就像是狂风中的柔草。
但朱洛叹了口气,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世间大多崇古,我却认为,今人必胜古人。修行界的整体实力,就是在这样你一个对策我一个改进中提起来的。”
说着,他掏出一个瓷瓶砸碎在地,一道岩浆般的热流涌出,在朱洛的控制下瞬间蔓延,将朱洛与何必来圈禁在其中,又猛烈向上燃烧,形成一道十丈高的火墙,包围着二人。
“三大宗又何尝没研究过鱼龙卫。你们相比宗门,其实更像是王朝大军,只要为将者与士兵分离,威力就大减。”朱洛指着两人周围的火壁,“那些武者都没有主动意识吧?这火壁能隔绝声音、真气、法器等物,他们在外面就成了一根根木头。现在胜负,就成了你我二人的事。”
何必来在确认对方看破了自己的底牌,又所言非虚后,恼羞成怒,“朱洛,难道你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不成?便断言我敌不过你?”
朱洛长刀直指何必来,“我知道,其实你一直在藏拙,若将你放进人初榜,前十之位必有你一个。”
……
广场另一端,鲁黑山还被困在重重障碍中,艰难移动,而十三终于在劈掌无数后,到了唐湖身前一尺,森然冷笑,一掌轰了过去。
唐湖拖着重伤的躯体,一边维持着对五山卫的禁锢,一边困住鲁黑山,还要分神提防两位长老的偷袭,终究到了极限。
她面对十三的一掌,勉力去接,却还是慢了一分,被对方打在身上,喷出一口鲜血,残叶般飘飞出去。
“去死!”十三厉喝一声,紧随其后。
但一道明亮的光忽然闪过,在场所有人都眼前一晃。
那是一道剑光。
剑在人前,人随剑后。
一个婀娜女子不知何处杀出,单手将唐湖搂在怀中,另一只手长剑递出。
江云晚的双眼中是血红的蛇瞳,五指指甲宛如血红利刃,只是一个瞬间,她便进入了妖化暴走的状态。
花魁剑向前直刺,刺在十三的肩头。那柄长剑在妖化加持下,剑势狂暴,刺破衣衫,直刺得十三向后退出数步,只是仍未刺进十三的血肉。
但十三却觉得心中刺痛,她望向那熟悉的面孔,轻声道:“你要杀我吗?”
声音平淡,却仿佛冰层下的水,有无数哀伤流转。
但心神渐渐狂暴的江云晚,已经没有心思去想这句话的意思。
哪怕背后是个很简单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