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啊……”
第二天在妈妈上班后,千夏继续翘掉补习班的课程,在床上躺着望着天花板。
举起手臂,张开手掌,外面的阳光透过窗户穿过手指的间隙照在眼睛上依旧有点晃眼,千夏眯着眼睛喃喃自语着。
从外公家回来之后本来打算无论如何都要取得妈妈的许可,然后毫无顾虑的去东京闯荡一两年。
但却没有想到妈妈依旧拒绝的这么干脆,而且在知道妈妈曾经做出和自己一样的选择,有着那样的惨烈的结局之后,更无法坚定的在妈妈面前说出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说实话,听完这些千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选择究竟正确与否。
虽然由依花火她们觉得自己完全不应该错过这个机会,但同样作为职业在东京闯荡过的妈妈的意见是否就没有道理呢。
不管妈妈怎么说,自己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自己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不想在职业的门口瞥一眼就离开,想要更认真的更严肃的展开音乐活动。
这么一想的时候,脑袋里又会想起那封没打开的爸爸的遗书。
里面写着什么呢,是对于自己执着于音乐的悔恨么?是对于自己拖累了妈妈的忏悔么?
“我不知道啊……完全不知道啊……”
满脑袋都是乱七八糟的事情的千夏完全无法做出选择,辗转反侧的在床上睡不着也不想起来。床单被揪成一团,乱七八糟十分凌乱。
叮——叮——
从床头传来手机震动的响声。
千夏有些不耐烦的翻了一个身子把手机拿在手机,侧着手机翻阅,是咲耶传来的消息。
“今天你又打算翘课了么?没关系么,别又一个人想不开去公园淋雨啊,笨蛋一样。”
“嗯,没事的。今天我就在家里好好休息一下,昨晚和妈妈聊天后,妈妈还是坚决不同意我去东京的事情,已经束手无策了。”
千夏跟了一个小兔子束手无策的表情。
那边显示已读很长时间后,才变成正在输入的符号。
然后正在输入的符号消失又出现了几次后,才传回来咲耶的消息。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去说服阿姨。不管千夏最后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千夏,只要千夏没有任何遗憾和悔恨就行。”
“谢谢啦,没事的。再让我今天好好想想,昨晚妈妈和我说了太多关于爸爸的事情,脑袋里有点转不过来。”
“嗯,我知道了。今天千夏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吧,总之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要想不开。”
“嗯。”
和咲夜发完短信后,千夏把手机扔在一边后,抱着被子缩进被窝里皱着眉头,不停的叹气。
真的束手无策了。就像是外公说的那样,渡边家的人性格都特别的固执,和女儿断绝关系七八年都不肯认错的外公如是,坚持去东京闯荡哪怕明知要失败却不肯回来的妈妈如是,还有自己也是。
如何要说服这样性格固执的妈妈让她认可自己的想法呢?
就在千夏思考的这样的事情时候,扔到床角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还是咲耶么?
这么想着的千夏重新把手机捡了起来,不是短信是电话,而且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千夏不禁有些疑惑的接起来。
“你好?”
“你好,是泷泽千夏么。”
“是的。你是?”
对面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女声。
“我是Anathema的老板娘美央,你还记得我么?”
“诶?您,您好。当然记得。”
虽然不知道对方找自己做什么,但听到比自己大一辈分的人打自己电话的时候还是不由得在床上坐直了身体,有些紧张的回答。
“那就好。”对面松了口气。“其实我是有事要拜托你。”
美央阿姨顿了顿,补充说。
“前一段时间听由依说你和花火要组建乐队去东京参加索尼的那个评选是么?其实我们家的切绘也要去参加,都已经办好了休学手续了,近期就打算辍学去东京了。如果你也打算去的话,不如带上切绘吧。她那性格一个人去东京我也不放心,跟上你们的话也安全点,当然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能一起组成乐队就更好了。那个家伙的性格一个人去东京肯定找不到乐队的。”
意想不到的提案在千夏面前提出,但对于千夏这边却基本只有好处。
的确就算去东京的话,目前的乐队成员完全不够,千夏只会唱歌,花火只会架子鼓,加上吉他/主唱全能的切绘这个乐队的样子才稍微架起来一点。
如果是在一天以前美央阿姨提出这样的提案,当然是毫不犹豫的同意了,但是现在的话——
“这对我来说当然是好事了,切绘的水平我们都知道,能加入我们乐队我非常欢迎。但是……”千夏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其实我妈妈强烈反对我去东京,我一直没有办法说服她,现在有点骑虎难下了。”
“诶?”那边的声音似乎有点诧异。
“舞不愿意你去东京么?”
虽然千夏对于美央阿姨完全不生分的直称呼妈妈的姓名有些好奇,但还是点了点头。
“嗯。”
那边沉默了一下子,随后低声的询问。
“千夏你爸爸是不是叫泷泽卓也?”
“是的。美央阿姨果然认识我爸妈么?”
“嗯,学生时代一起组建了轻音部。有段时间在一起往来的很多,然后舞和卓也两个人辍学去了东京,就没怎么联系过了。”
“啊!”
一瞬间,千夏回忆起在外公家看见的那张轻音部的照片,的确,看上去“左拥右抱”的爸爸,泷泽卓也的身边站着两位女生,一位是妈妈,另一位短发女生就是美央阿姨了。
怪不得当时看的有些眼熟 ,原来已经见过了,而且不止一面了。
电话沉默半天,最后语气慎重的提建议说。
“如果最近有空的话,能不能单独聊一下,我也想更多的了解舞和卓也在东京发生的事情。我这边也有点信息,说不定能对你说服舞有点作用。”
“好的,没问题!我这边才是非常感谢。”
千夏很激动的急忙应许过来,就算对方不提出要求,千夏也打算和美央阿姨单独聊一下。
因为千夏也想更多的了解妈妈的学生时代。
那个会弹钢琴的,学习成绩优秀,固执且叛逆的那个渡边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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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的地址在昌雅屋附近的咖啡店中。
咖啡店的外围装修的很好,走进去就能听到说不出名字的古典钢琴曲。
不过可能是因为透着一种高价的气息,进门后发现咖啡店里只有坐在墙边的美央阿姨一位顾客。
美央阿姨还是和往常一样穿着一件蓝色丝质衣服,脚边放着一个红色的皮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淡然和处事不惊的气质,和这个咖啡店相得益彰。
看见千夏进门后。美央阿姨就招呼着千夏坐在自己的对面,笑着打招呼。
“最近怎么样了?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过面了吧。”
“是的,一切都还好。非常感谢老板前一段时间的帮助,让我这个外行人都有机会登上Live House。”
正如老板娘所说,从Anathema毕业后,除了最后一次被咲耶拉着的演出以外,千夏就再也没有来到这里的理由了。
刚刚从电车上经过车展时候看到的那些熟悉的场景,竟有些怀念。
“千夏妮算不上是外行,声音的确很好听。如果你去东京的话一定会去经历更多更多的Live,然后回想起来,昌雅屋这个小小的Live House并算不上什么。”
美央阿姨一边笑着和千夏聊天一边向服务员示意。
“一杯黑咖啡,一杯拿铁,谢谢。”随后转过头对着千夏说明。“这里的拿铁很不错,也不苦,千夏你可以试试。”
很快服务员就端上两杯咖啡,一杯黑色的,一杯棕色的。
千夏端起面前的拿铁,上面有着熊形状的拉花,第一次看见拉花的千夏都有些不太舍得喝掉。不过因为有些好奇味道,还是尝了一口,确实这家咖啡店的拿铁味更加浓郁,喝在嘴里那种香甜味持续的更加长远。
“昌雅屋已经很好了。不管以后去哪这一段回忆我都会记住的。”
“你能这么说我就很开心了。”美央阿姨喝了一口黑咖啡后笑着说。“其实昌雅屋20年前就差不多要倒闭了,还是多亏了你爸爸妈妈才持续到现在。能给你带来一些好的回忆也算是投桃报李了。”
“诶?”
美央阿姨把咖啡往前面稍微推了点,然后双手交叉靠着脸颊,笑着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也算是轻音部组成的契机吧。当时我和舞是很好的朋友,和卓也还不认识。有一天我和舞说家里的Live House经营不善,基本上没有乐队愿意过来演奏的事情,本来只是想抱怨一下,但舞却突然提意见,那我们组成乐队来捧场吧。”美央阿姨侧着头看着天空,带着笑容的侧颜满是回忆。“「诶,这样可以么」我立刻这么说,然后舞她却一脸自信的说「行不行之前先试试看啊」这种像是她会说出的话。”
在美央阿姨的叙述中,千夏感觉到的妈妈有着和咲耶差不多的性格和自信。和现在完全内敛的妈妈完全不一样。这也是那些磨难所带来的成长么?
千夏脑海中想起外公的无奈的表情,「苦难是能给人带来成长的,但这样的成长对于舞来说未免太残酷了」。
“但不管怎么说我们两都无法组成乐队吧,当时的我稍微会点吉他但绝对称不上老手,舞钢琴虽然很棒但其他乐器也没有碰过,更主要的是,我们两都不适合在台上做主唱。就在这时,舞提议要不加上泷泽卓也。”
“是的,泷泽卓也,也就是你父亲。”美央阿姨顿了顿。“我不知道在你妈妈描述中卓也是什么样的,如果说当时作为成绩顶尖,名人之女的舞是我们学校的高岭之花的话,泷泽卓也就是我们女生的大众情人了吧。长得帅,会弹琴,情商高,同时受到很多女生喜欢,但几乎没有什么绯闻——这就是你的父亲。”
“每次学园祭的时候到最后都会变成他一个人的个人演唱会,无论他演奏几首舞台下面都会不停的有人喊「安可,安可」,那场面真是疯狂。”美央阿姨笑着摇了摇头。“总之,就这样学校的高岭之花就这么直接邀请学校的大众情人上去了。”
“本以为一定不会同意的话,却轻松的获得了泷泽卓也的许可「好啊,我刚好也有点乐队的经验」就这么随意的成立了立川高校轻音部这个社团,然后第一次的社团活动就是在我们那个要倒闭的昌雅屋上演出。”美央阿姨笑了笑。“和现在流行的那部动漫差不多「为了拯救Live House,我们成为偶像吧」 这种感觉”
“结果怎么样?”千夏有些好奇的询问。
“比想象的还要疯狂,当时没有twitter,facebook这些玩意基本就是靠口耳相传。「昌雅屋有个神级乐队在演出w 不看一生都会后悔的」这种小道消息在当时的神户大街小巷中到处传播。然后像是做梦一下,每一场的听众都比上一场多,很快我们Live House的票就到了一票难求的程度了,也有很多其他的乐队请求演出来增加曝光率,这是仅仅半年以前的我们完全不敢想象的事情。你爸爸妈妈当时就像是金童玉女,有时候是卓也作曲舞唱,有时候是舞作曲卓也唱,但不管是什么曲子,都能让下面的人发疯一样的狂欢。”
“所以卓也——爸爸他真的很有音乐天赋么?”
“嗯。是我在Live House里这20年来见到的人里面最顶级的音乐天赋,对音乐的领悟就好像不需要任何指导,乐器摆在面前就会无师自通。而且更主要的是他的声音,唱节奏快的歌就能让人疯了一样的跟着舞动身体,唱舒缓的歌就能让人止不住泪流。舞台上的他真像是天使或是魔鬼一样——所以,我在听到你的声音的时候才会那么震惊,虽然音色不同,但你那种具有透明感层次的声线和你父亲一摸一样,在你唱歌的时候我仿佛能感觉到舞台的旋律是以你的声音为中心的。”
“太,太夸张了。”
被美央阿姨夸奖的千夏有些不好意思的羞红了脸颊,急忙反驳。
“并不是夸张,这是我的真实感受。”美央阿姨笑着摇了摇头,把话题拉了回来。“总之就是这样,我们轻音部在这个舞台上大获成功的事情也是导致卓也下定决心要去东京闯荡的原因吧,然后在学园祭结束的那个星期,在舞的17岁生日里,卓也和舞仅仅两个人私奔去了东京。”
“……美央阿姨没有去么?”
“他们邀请我了,但我还是下不了去东京逐梦的决心,更何况昌雅屋在这里,我的根据地在这里。我演奏音乐的目的从一开始到最后都没有改变,就是为了拯救要倒闭的昌雅屋,所以这个Live House走向正轨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演奏过了。”
“没有对音乐的眷念么?”
“要说完全没有肯定是不可能的,但在舞台上能听到你们演奏,听到一代又一代的人来来往往,音乐风格变换不停这就已经足够了。比起演奏者我还是更喜欢纯粹的当一个欣赏者。”美央阿姨笑着摇了摇头。“总之,我和舞还有卓也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去东京之后,基本上联系就少的多了。所以,千夏,轮到你了。”
美央阿姨转过头,侧着头看着千夏,表情渐渐凝重了起来。
“所以去了东京之后舞和卓也到底发生了什么……卓也为什么会去世,这些我完全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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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爸爸妈妈曾经的挚友,现在昌雅屋的老板美央阿姨,千夏并没有隐瞒什么,而是一五一十的把自己从外公以及妈妈那里得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刚开始去东京的挫败,逐渐的起色,因为缺钱开始的不停打工导致的恶性循环,到第三年卓也开始自暴自弃的酗酒,最后意图性的用自杀帮妈妈骗取去医院生产的费用。
美央阿姨听这一切的时候脸色都十分的沉重,眉头紧锁着,或许在思考着什么。
不过在听到卓也自杀的瞬间,虽然表情没变,但千夏却依然看到了美央阿姨瞳孔的瞬间扩大。彰显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总之,就是这样。在爸爸死去之后,妈妈就带着刚出生的我回到了神户。”
美央阿姨没有回答,而是皱着眉头思考了很长时间后才缓缓开口。
“卓也竟然自杀了……在我的记忆中无论如何卓也也是一个和自杀离得很远的人……”
“人如果在贫困中完全看不到希望的话,会选择这条路也不稀奇吧。特别是走音乐这条路的人本来就比寻常人要更感性的多。”千夏语气有着几分苦涩。“就像美央阿姨以前和我说的那样,在经营Live House这么长时间里也见过很多起了吧,就像是切绘爸妈一样。”
虽然千夏知道故事的主角就是自己的父亲,但平心而论,对于从来没有感受到一丝丝父亲的温度的千夏,不管是从外公,从妈妈,还是从面前的美央阿姨听到的关于父亲的事情,并没有多少的感同身受,更像是在听一个离自己很遥远的故事。
“的确是这样的,对于更多追求音乐的人来说,音乐或许像是诅咒,像是毒瘾一样吧,明知道这条路走不下去,但是因为看到那从音乐世界里偶然投射出来的一道光芒,就因此一生眷念上了,不管面前的道路有多狭窄有多艰难……我应该算是幸运的,因为没有音乐的才能连尝试都没有在这条路上尝试下去,但是卓也和你不一样,正因为有着才华,所以才想要走下去。”
美央阿姨叹了口气,有些感叹的说。
“说到底人这辈子到底能否知道自己究竟在哪件事上有才华呢?一个对天文学有才华的人却从小失明了,这辈子无法看到星空的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对天文学有天赋吧。所以你们既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幸运的是你们找到了自己的对于音乐的与生俱来的天赋,不幸的是音乐这条道路和别的道路都不一样,也许努力的尽头是悬崖也说不定。”
美央轻轻摇晃手里的咖啡杯,黑色的液体绕着中心旋转。
玻璃上的花纹反射在液体上,朦朦胧胧中好像能看见美央阿姨有些哀伤的面容。像是不小心看着落幕的晚霞,瞬间的美丽后就是永远的黑暗。
“……对了,千夏,你打开了卓也的遗书了么?”
“没有。虽然妈妈已经给我开了房门,但如果那封遗书妈妈20年都没有动过的话,我觉得我也没有必要动了。”
“嗯,如果那真是遗书的话。”美央阿姨沉默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诶?”
“并不是怀疑千夏或者舞的话的真实性什么的……只不过同一件事情也许视角不同的话看到的事情也完全不同。也许卓也并不是自杀,真的仅仅是一场意外的话。”美央阿姨犹豫很长时间最后还是缓缓的开头。“其实,我刚刚突然回想起来,在千夏你所说的那个卓也自杀的时间的前几天,卓也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里面说着——”
千夏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的听着美央阿姨的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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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情也许只是在自己的视角中陷的太死导致走进了死胡同。
上了电车的千夏,美央阿姨的这句话依旧在脑海中盘旋的不停。
“其实在千夏你所说的卓也自杀的那前几天,卓也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刚刚在咖啡店的美央阿姨沉默许久还是这样说出来。
“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醉酒的卓也的胡思乱语,还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但我清晰的记得,那时候的卓也非常兴奋的和我说,他和舞终于能主流出道(Major Debut)了,那个大名鼎鼎的King Record似乎已经决定要帮卓也和舞推出第一张专辑,定的时间大约是在你出生的那几天。当时卓也打电话给我就是兴奋的和我说这件事,还说等到正式出道的时候就和舞去教堂结婚,要让我当伴娘。”
“所以,如果这是真的话,那封舞一直以为是遗书的信件可能不是遗书,而是别的。”
美央阿姨就说了这些,卓也和她的电话也很短暂,的确就像是喝醉酒之后会说出的那种话,所以美央阿姨也不是很确定,这一切究竟是卓也在自暴自弃醉生梦死后的胡言乱语,还是瞒着舞的秘密惊喜。
听完美央阿姨的话语,千夏的脑海里就好像翻起巨浪一样,心脏宛如坏掉的钟表急速震动起来。
是啊。按照美央阿姨的话语,这一切依然说的通,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妈妈就误解了爸爸长达20年的时间,而且音乐那条路根本不是走投无路的绝境,不管哪里究竟有多么狭窄多么昏暗多么的难以前行,卓也——爸爸他,依旧就这样带着妈妈一步步的走到了终点,看到了结局。
电车上的千夏此时感觉电车行驶的是如此的慢,妈妈已经错误了20年了,现在的每一秒的耽搁都好像像是犯罪。
外面流转的风景从郊区的荒凉逐渐变到了市区的繁华,来来往往的人群在千夏身边川流不息。但千夏却什么也顾不上,握着扶栏的手不断用力,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就连牙齿都因为不知道兴奋还是紧张的上下对碰着。
就在这时候,千夏口袋里的手机传来震动的触感。是咲耶的消息。
“还在家么?现在想好怎么说服阿姨了么?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
“我可能一直弄错了。”
千夏没有回答咲耶的话语,而是手指有些颤抖的输入这行字。
“诶?什么?”
那边快速传来咲耶的消息,千夏刚想回复的时候,就听到了电车到站的女性的通报声。
「御影站,御影站到了」
千夏没有再回复咲耶的信息,将手机揣到口袋里,挤在人群中快速的往回家的方向跑去。
商业街,公园,小学——这些平时家附近的建筑此刻都觉得无比的遥远。每一个红绿灯的等待时间就好像要到世纪末。
大约在10分钟之后,千夏终于抵达了家门口,用钥匙打开房门后。妈妈并不在家,应该还在上班吧。
千夏推开那扇爸爸的房间,迎面而来的还是和昨晚第一次进来一样的原木气息。
“是这个吧。”
千夏想要拉开墙角的蓝色行李箱的拉链,但咯吱咯吱像是上锈的声响,和非常难拉动的链头显示出这个行李箱大约有很长很长时间没有被打开了。
大约几分钟之后,在千夏一点点磨磨蹭蹭的终于把拉链拉到了终点的时候,才把这个蓝色的行李箱打开。
箱子里的尘埃就像是被解封的魔王一样满天扬起,千夏不禁小声咳嗽了几下。虽然才能看到箱子里的东西。
只摆放着零零碎碎的几件东西,绝大多数是乐谱,剩下一部分是照片。最后包裹在塑料文件夹中的则是一个信封和一个CD。
千夏有些忐忑的从行李箱中把文件夹取出来后,才发现信封和CD上都写着「渡边舞启」这几个字。
——渡边舞,虽然千夏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指的就是妈妈,但是第一次在纸上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千夏还是有种被拽到了20年前的感觉。
千夏本来想直接打开信封,但是在拆开之前却犹豫了。
如果不是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美好的话,这封未拆开的信封里的的确确藏的是卓也的遗书的话,自己又要怎么面对妈妈。
犹豫了半响后千夏还是把信封放下了,反而先打开了旁边的唱片CD。
这种类似于20年前款的CD现在在市面上已经很少见了,千夏拿着CD在储物间中找了半天才找到了一个不知什么时候用过的CD机,通上电看上去还能用的样子。
将CD插入其中后开始播放的时候,先传来的是滋滋的杂音,过了一会才稳定起来变成一首从没听过的钢琴曲。
左手部分的和弦托着整个旋律的基调,右手钢琴的清脆的音符像是连续波动的涟漪,时高时低。
前面一小节不知道为什么,千夏听在耳边的时候就觉得非常的哀伤,脑袋里浮想出一个少女在大海旁边捂着脸哭泣哀怨这个世界的不公。然后到中间部分变的稍微缓和一点,持续不断的音符不断的此起彼伏,千夏仿佛感觉到少女下定决心,到了最后部分则重新高昂起来,仿佛像是从大海那边传来太阳的光辉,连接着碧蓝的天空让少女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美好。
不知为何,大约4分钟左右的钢琴曲却让千夏在听完的时候眼眶湿润了。
——这是爸爸想通过钢琴说明什么么?
刚这么想的时候,就听到了播完乐曲的CD内传来一个欢快的男声。
“怎么样,舞,刚刚的曲子。”
千夏听到声音的瞬间,不止为何脑袋里就明白说话的这个家伙就是自己的父亲,泷泽卓也。这种欢快的男声顿时和妈妈口中的,美央阿姨口中的爸爸联系起来。
“虽然有些话想要亲口跟你说,但感觉我的性格好像不太适合说这些正经的话题,就录制在这个CD里面了。前一段时间真的非常抱歉,因为看到你一直兼职很辛苦的样子,我就准备一个人去酒吧演出,东京的酒吧和我们神户的酒吧完全不一样,真的能看见好多大人物呢,我前一段时间还看见了那个木村拓哉,他说我唱的不错哦,我也夸奖他唱的不错,虽然比我还差了一点。”
泷泽卓也的声音听上去就是20岁刚出头的少年音,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息在话语中一览无余,让千夏都笑了。那时候的爸爸应该是21岁?刚出头的20岁的爸爸不像是妈妈那样,完全没有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依旧还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的确,美央阿姨所说的「只有卓也,我觉得和自杀离得很远」的话莫名的觉得能够明白。
“虽然本意就是去那边演出,但每次演出完就被老板拉着喝酒了,我酒量本来就小,每次喝完回家的时候就醉熏熏的了。虽然想告诉你真相,但以舞你的性格告诉你我去那边是演出的话,不管多累你都会跟上的吧……哪怕都怀孕了。”
CD里面的声音稍微变的有些低沉。
“那天事情真的是我不好……但这些都结束了,前几天在这里演出的时候已经有King Record的制作人说对我的歌曲感兴趣,具体的合同正在协商中,但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应该可以主流出道了。让你陪着我走了这么远真的非常对不起,我一开始也没有想到这么艰难的,但不管怎么样坚持过来就好了。”CD里面的很好听的少年音露出几分腼腆。
“上次我们聊天的时候我说过,我们的孩子如果是女孩就叫千夏,如果是男孩就叫夏海——因为不管是我们相逢,还是去东京,还是此刻签约也好求婚也好,都是在这一连串的夏天中。可能是我和夏天很有缘分吧,我希望我的孩子以后也可以永远和夏天一样阳光,和夏天一样有活力,不管是多少的挫折和痛苦,都能够跨越,迎来一个又一个的夏天。这个CD录的曲子就叫做「夏之梦」,是我送给我们孩子的第一个礼物。”
泷泽卓也顿了顿,然后语气显得几分紧张和腼腆。
“除此之外,这次签约完成后我们就举行婚礼吧……出道之后的我们可能还有着很多需要克服的困难和艰难,但如果是我们的话,一定可以克服的。婚姻登记书就在旁边信封上,如果同意的话,直接签字就好了,可以么?「泷泽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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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结束后后依然有着滋滋的回响。但呆滞的千夏此刻却完全忘记关掉了。
果然,果然就像是美央阿姨说的那样。
千夏眼眶中有种湿润的感觉,却也有些愤怒。
感动于爸爸妈妈的梦想并不是镜中花水中月,而是真真正正就差一步就可以实现的。
却愤怒妈妈这么多年因为胆怯和失望从来没有打开过爸爸的遗物导致错过了这么多年。
“这是什么鬼展开啊……如果是小说的话,绝对要被炎上啊。”
千夏嘴里轻轻吐槽着,但眼中流转的泪花却不自觉的落在那封本来以为是遗书的信封上。
那个「渡边舞启」的几个字被千夏的泪珠浸湿。
千夏拿起这份「遗书」,只有几张薄纸的信封此刻却觉得有着千钧的重量,超过了妈妈经历的苦难和悲伤,超过了妈妈这20年的等待和埋怨,超过了爸爸妈妈一起追过的梦的彼方,超过了那可能达成的皆大欢喜的Happy End——
千夏拿起信封,用袖子擦了擦湿润眼睛中的泪花,深呼一口气。
没有拆开,而是拨打了妈妈的电话,在电话接通的瞬间,哪怕心脏跳的不停,也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口。因为千夏能猜测到,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妈妈那边的反应。
“呐,妈妈,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