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咔……”
因饱吸血液而变得沉重的幕布一点一点升起,不堪重负的绳索发出吱呀的声音。
“请肃静,请肃静。”
在过去座无虚席的观众席上如今一片死寂,在座位上只剩下凝固了的暗红色血液。
“各位尊敬的绅士淑女们,各位百忙之中能够聚集于此,在此表示衷心感谢。”
空无一物的舞台上发出了踢踏的声音,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影在行走一般。
“那么,本剧团今日的节目有,妖妖跋扈之人偶奇剧,此乃卡罗琳之残酷悲剧。是的,乃残酷悲剧是也。”
“就如同肠编之锦旗,以骨之柄深刺于眼窝之处,则少女之类如香花绽放,人生就如折断之树枝,扔入荒野之烟中一般。”(注1)
像是发生了突如其来的恐慌一般,舞台的幕后面具与化妆品散落一地,凌乱的脚印与带着血的指甲零零散散地落在一张微微晃荡的铁门前,那半掩着的口子中有着如同深渊一样的黑暗。
“当然,王是公正的,在演出的最后,最为出色的演员将一睹王的尊荣。”
“……那么,今夜的恐怖剧即将开始。”(注2)
“滴答,滴答……”
被悬挂于一道道绳索之上的尸体仅仅是随着不知何处而来的风晃动着,血液顺着被绞死的演员和观众裤管滴下。
伴随着一阵疼痛,玛丽的意识从黑暗中上浮起来。
她之前的意识中断于和M分别,向着家中回去的路上。
因为给某个同居者买衣服的关系,她这个月的资金已经捉襟见肘了。如果再坐格尼回家的话,恐怕之后的几天她就得去找几个相熟的朋友借钱了。
平时的话就算了,最近这几天她必须要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虽然房东哈德森太太还不知道,但是她那些相熟的朋友可是知道她根本就没什么异国的朋友,要是消息不小心传给在警局的雷斯垂德伯父的话……
那事情估计就会一发不可收拾了。
“唔……好疼。”
玛丽感到自己的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她睁开眼睛,发现一圈又一圈的麻绳绕过胸口,把她绑在了椅子的靠背上,而双手则是被捆在了身后,手腕被绳子紧紧地捆在了一起。
她环视周围,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陌生的书房之中。
“你醒了过来吗?非常抱歉,我的帮手出手有些过重了。”
在烛火范围之外的地方,有一个大半面孔隐没在黑暗之中,身穿黑色西服拄着手杖的青年带着绅士的语气说道。
“……你是谁?为什么要绑架我?”
在发现自己被绑起来的片刻惊慌之后,玛丽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把一头柔弱无罪的羔羊向一个愤怒的天神献祭,不失为一件聪明的事。玛丽.克莱丽莎,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你应当知道我是为何而来。”
那是《麦克白》中的台词,而其原本的意思应该是……
“你也是降灵会的人,对吧,渴求被称为夏尔诺斯的世界降临的那群人,为什么要作出这样的事情!你们到底对夏丽做了什么!”
玛丽毫无畏惧地大声询问着他,同时也是期盼着声音能够引起谁的注意。
青年从黑暗中起身,走到了烛光的范围之中,在玛丽看来,那是一位身穿名贵西服,穿着考究,器宇轩昂的男子。
那气质出众的样子,如同出席在社交界的绅士一样。
凌乱的短发从礼帽下伸出,他那黑玛瑙一样的眼珠直勾勾地注视着玛丽的面孔,不,应该说是玛丽的眼睛。
“连这个都知道了吗?M那家伙连这个都告诉你了?啊啊,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你如今已入我手,当进入狭间之后,我就能够举行仪式完成眷属的进化,让夏尔诺斯降临于此了。”
玛丽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那数次让她颤瑟的,属于那黑之街的无机质气味。此时此刻,就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发出。
但是味道又有些不同……应该说,是一种还未显现的感觉。
她静下有些焦躁的内心,开始思索脱离当下处境的方法。
随后,她故作镇静地说道:“罗盘和钥匙……你缺少了那个的话,你是不可能成功的。”
“什么?”
丘吉尔停顿了一下,似乎没听明白那是什么。
谎言,都是谎言,玛丽并不知道降灵会的仪式是什么,也不知道要使夏尔诺斯降临的条件是什么。但现在为了获得信息,她必须要绞尽脑汁地诱骗这个男人。
“眼睛只是罗盘而已,要打开门还需要钥匙,笔记里是这么说的。”
回想起来,M也提到过,怪异也提到过,文献中也提到过。被称为能够看见一切的眼睛,看穿真实之瞳。
……实际上,玛丽认为这眼睛除了引诱怪物以外,似乎对她的生活并没有多大帮助。
“说下去吧,我在听。”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约翰.迪依博士失落在狭间的笔记,上面提到了仪式失败的原因。”
“原因?确实,我们还不知道这件事……”
青年走到玛丽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是眼神似乎飘到了别处。
“第一次和第二次都失败了对吧,但是有人告诉了我缺少什么样的条件。”
他看起来在思考什么,玛丽也不清楚青年是否被谎言所欺骗。
她非常庆幸自己的手被绑在了背后,这样的话就没人能够发现她不断颤抖的手指和满手的冷汗。
看起来像是在思考玛丽话语的青年终于再次开口。
“你知道吗,玛丽.克莱丽莎.克里斯蒂。在那场降灵会上我看到了你永远都无法想象的事,那是一场终结所有战争的战争。”
数百万人在战争的一开始就此死去,奇术与机械组成的洪流血洗了欧洲大陆的一切;被用于战争的现象数式将所有的夜晚连成一片,欧洲大陆陷入七天的永夜;机动要塞、玩弄世界的时间陷阱、超越人智的数密机关、被称为最终解决装置的硕学机关,所有你无法想象的武器不仅向着敌国,有时也向着我方甚至本国挥洒。
极致的科学带来极致的毁灭。
亲爱的姑娘,你见过战争吗?你上过战场吗?是否看见过那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会像一条狗一样毫无价值的死去?
啊,我知道,你应该也没有听闻过阿富汗和印度战场上发生的那些骇人听闻的事情吧?
“我……不知道这些,我也没见过你所说的景象,但是,说不定那只是你见过的幻觉而已。”
丘吉尔凑近了玛丽面孔,让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哈,看不到那些的你是不能理解我们的。可惜了,要是你能够看到的话,一定会加入我们吧。”
“我虽然没有看见你说过的那些……但是只用牺牲一人就能幸福的故事只存在于童话中。”
现实里是不存在打倒了魔王世界就会和平的童话的。虽然玛丽喜爱幻想的故事,但也因此知晓那些只是故事而已。
“呵……抱歉,有些失态了。”
青年转身离开了玛丽身前,略有绅士风度地整理了下衣服。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我的方法是正确的。不过在这之前,你就先休息一会吧。”
他关上了门,将玛丽一人留在书房之中。
丘吉尔行走在无光的走廊上,心中思绪不定。
……为什么我如此心绪不宁,要达成目的只有这一个办法,还是说我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本可以让玛丽一直昏迷到举行仪式之时,但又为什么和她进行对话?
他询问着自己的内心。
那个小姑娘实在是太过青涩了,虽然作为一个学院派在面对他时能做到临危不惧已经非常不易,但那些话语还是让精于世故的丘吉尔看出了她的底牌。
想要他人相信真话和想让他人相信假话的语气和神色是有很大区别的。
只有说谎的人才会对他的表情不断察言观色,而说真话的人只会想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
那些话语大概有7成是假的,笔记的部分或许是真的,但是钥匙也应当只是推测而已。丘吉尔对于笔记的事情很有兴趣,但现在已经没有那个时间……
“丘吉尔,你真是一个很强的男人,但是也因此拒绝不了夏尔诺斯吧。”
隐藏在拐角的暗处,脸色苍白,穿着学生制服的青年嘲笑着说道,笑意毫无隐藏的样子就像是在模仿某个戴着面具的小丑一样。
“聪明如你,已经知道那夏尔诺斯的降临会带来什么了。但是,已经领悟了明日真正意义的你也无法逃脱发狂的结果。”
“来吧,作出选择,如今你还有退出的机会,是要走降灵会的道路,将黄金瞳作为圣餐杀害,还是贯彻你自己的野心,消灭那依然抓着宫殿不放的可悲女王和骗人的组织。”
“真是幸运的丘吉尔啊,博士已经死亡的现在,剩下的二人丝毫和你竞争的想法都没有。如何,宝物已经到了眼前,还不快伸手捡起它吗?如果不快一点的话,护卫的骑士可就要回来了哦。”
“不然,错过了这次机会,在你实现愿望之前,英国可是会化为焦土了。”
“只是许些的牺牲而已……”
丘吉尔不屑地回答道。
统驭全局,权衡利弊,操纵人心,审时度势,持缺守盈。他运用着这些政治家特质拉拢结交着,各种人物——从议事堂的权威人士到保守党的贵族一伙,从沉迷于举行降灵会的社交界到闭门钻研的硕学者,而即使是看似伟大的结社,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他目前还不是任何组织的领袖,他只认为只有英国的王座才能配得上他,而且也只有那个位置才能达成他的愿望。
但是……时间还没到,属于他的时间还需要数年,只有女王仍在王座,丘吉尔就奈何不了她。因此,他不能让女王得到那个。
“博士所畏惧的东西来访时,女王和英国都未能跨越。只有我,才能适应这时代的变貌。”
丘吉尔向着那家伙宣告着,张开了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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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主人……果然是危险的状况,玛丽.克莱丽莎她……”
“不要紧。”
“但是,那样的话……”
“住口。”
“……是,我的主人。”
“那女人和我契约了,是那样的话,我只需要看它到最后。”
看人类的“那家伙”是如何的软弱,脆弱,虚幻的东西。——它直到尽头的模样,以这双眼睛来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