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机关工厂之中,一个幽灵正在行走着,他身穿纯黑色的长款风衣,头戴名贵的黑色高礼帽,双手洁白的手套以及红色的领结显示着一丝不苟的贵族气质,而那模糊的面目好似被迷雾笼罩一样,没有任何人类能够看清。
——不过,这幅样貌即使被人看见了也没什么问题。
在这宛如第二故乡一般的伦敦之中,并不存在他需要忌惮的事和物。
为了避免骚动,他避开了路上茫然的警卫和抢修管道的工人的视线,那介乎非物质与物质之间的形态视若封锁的大门与倒塌的废墟于无物。
他以一条直线精准地向着工厂的中心前进着。
在越过最后一道倒塌的通道之后,绅士终于来到了不久前那场波动的中心。
曾经彻夜不休,燃烧着火光的宏伟动力炉业已熄灭,被震裂的导力管不断喷出炙热而危险的蒸汽。
这仿佛伦敦心脏一般的机器已经变成了冰冷的铁块。
他观察着熄火的炉心,随即便惊讶地发现几乎所有的动力炉都是在符合操作手册的流程之中关机,主要的回路之中也只是有一些不太坚固的零件被震出了裂纹而已。
顺着破坏的痕迹一路往上,他最后走到了大半装置已经损坏掉的空气分离器面前,严重损毁的操作室中大半的回路已经化为了齑粉,只有小部分使用中心矿石制作的零件依旧完好。
他在这废墟之中细细翻找着,终于发现了一张面具的残骸。
那是某个他非常熟悉和厌恶的人戴着的那个红色面具,是某个原始部落模仿着那从未关心他们,从未赐福于他们的神而制作的面具。
这个东西除了作为面具这一事实之外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效果。
某个家伙戴着它也仅仅是为了模仿人类的样子,讽刺人类而已。
毕竟,人类不带着面具就活不下去对吧?
考虑之后,他决定将面具放在这里不管,那个道化师的再次显现需要时间,他如今只关心在这伦敦之中还有没有后手留下——
接着,在对机械略作检查之后,他长舒一口气。
……机关回廊的动力部分依旧完好,而白金汉宫有巴贝奇阁下遗留的大差分机保护,女王应当不会有什么意外。
虽然半个伦敦已经陷入了黑暗,但是只要供应着机关回廊动力的地热提取装置依旧完好,那么所有的动乱就不足为虑。
只等最后的方程式到达,那恐惧和黑暗就会消逝吧……
在星体投射(注1)的时间结束之际,仿佛视线可以穿透钢铁一般,绅士最后向着被灰雾覆盖的天穹投去怀念的一瞥。
在这座机关都市伦敦之中,无论在任何地方煤灰都会如影随形地伴随着居民。
正是为了避免飞舞着的煤灰沾染到了头发和衣服上,礼帽以及宽檐帽才会在如今的时代成为潮流。
而如同玛丽这样,不需要参加上流阶级宴会的学生,遮煤伞也算是一个实惠的选择。
黑色的遮煤伞与你非常相称,玛丽。
安吉也曾经带着羡慕的口气对她说过。
“小姐这么晚了还要到这里来吗?可要小心啊,我可是听说机关工厂附近传来了雾气中有怪物的传闻。”
轻轻点头谢过司机的好意提醒,身穿玄色繁复的长裙,拄着遮煤伞的玛丽从付费格尼中走出,伴着浓雾踏入了公园之中。
M并未与她说过汇合的地方,只是告诉她直接前往海德公园之中等待……而玛丽自己也不想思考这种事情。
说到底,玛丽和M之间只是在相互利用而已。
她已经不想去思考M的用意了,因为越是思考,她就会越是得出一个令人恐惧的结论。
——要救下夏丽就必须牺牲别人。
这个想法如同附骨之疽一样萦绕在她的脑海里。
为了达成目的,你会牺牲素不相识,亦或者关心你的人的性命吗?
无论过了多少次,她可以为自己最重要的挚友献出生命……虽然自己会觉得有些遗憾就是了。
玛丽讨厌离别,特别是与亲近之人的离别,她已经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但是……
“如果你不介意你的协力者因为帮助你而自灭的话,不达成契约也可以。啊,你大概不知道吧,那女孩燃烧殆尽的灵魂正如闪耀华星一般,当她自我放弃之时,生命就会走到尽头……是熵吗?的确是个精妙的主意。”
在那个夜晚,M发出了事不关己的冷笑声。
他在之后好像还说了什么,但玛丽的思绪已经被他的话语占满,因此忽略了之后的话。
懦弱又胆小的自己,在巴麻美前往调查的时候也说不出阻止的话语,因为不知道巴麻美究竟是在秉持着什么样的想法帮助着她,也做不到揭露真相的勇气。
“再这样下去,你会死在这里。”
这种无情的话语,她无论几次都说不出口,而且经过了这么多天的相处,玛丽也知道巴麻美是那种即使知道自己会死,也会选择帮助素不相识的人的存在。
虽然不知道她的故乡在哪里,但既然能够培养出如此兼具温柔和英勇,如同ADA主义(注2)体现的女性,一定会是一座如同北央帝国首都那样先进的城市吧。
她厌恶着无力的自己,羡慕着巴麻美那凛然而强大的身姿。巴麻美值得更好的未来,而不是为了她而丢掉自己的……
“……她最后会因为你而死。”
耳语一样的声音从玛丽的旁边响起。
“谁在那!”
玛丽紧张地望向周围,但是一个人也没有发现。
那声音如同幻觉一样,玛丽张望了许久,也没看见任何人影。公园之中雾气的情况,比城市要稍微好一些,但还是很难视物。
“有人在附近吗?”
那个神秘的声音像是突如其来的错觉一样,让玛丽感到了一丝毛骨悚然。
玛丽不禁握紧了之前巴麻美离开之时给她的东西。
那是一个金属制作的圆柱体,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按钮,依据巴麻美所说,当玛丽遇见危险的时候,按下按钮,然后把这个东西丢在空地,支援就会到来。
“……你在那里发呆做什么?还是说那眼睛是摆设?总是看不见应该看见的东西。”
熟悉的声音从一边传来,M的身影裹挟着夜色从树林之中出现。
在那烟斗之中冒出的烟雾与空气的废气混在一起,他还是一副穿着黑色大衣,带着眼罩的样子。他那淡蓝色的眼瞳很难看出情绪的波动,即使是话语中带着训斥的内容,语气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M,这个时候你叫我到这里是想要做什么。”
本来你穿着黑色的衣服在晚上就不好认出来……
玛丽压下来心里的腹诽,然后向他问道。
“夏尔诺斯的降临已被巴麻美暂且阻止,但是,在这伦敦之中怪异的种子早已埋下。”
他指向了天空。
于是玛丽抬头望去。
在这座公园之上的天空,白色的废气比城市较为稀薄一些,但要看清云层还是非常困难,即使盯到眼睛酸痛,玛丽也只能看见有一个庞然大物陷入云层的阴影之中。
那形状让她想起数小时之前在雷暴之中惊鸿一睹的城市幻影。
数小时前,仿佛要压垮城市的狂风之中,有不少人说在布满天空的灰雾中看到了一座城市的影子。
但是官方很快就在收音机中做出了答复,解释说那是一种群体性幻觉,是雾气中的致幻成分所导致的。同时,官方还呼吁市民们在雾气散开之前停留在家中。
“曾经存在间隙的海德公园,已经是唯一一处还能看到夏尔诺斯之影的地方。”
M的话语昭示着那个景象并非幻觉。
“那个影子……他们呼唤那种城市到底有什么用?而且,你是想要阻止它吗?”玛丽问道。
她已经从笔记中知晓了那座城市充满了不祥的秘密,为了它的降临,数位硕学者的牺牲也只是触碰到了那座城市的边缘。
“什么用处也没有,那只是一座空无一人的城市而已……因男爵所投入的漂流物,伦敦已然重叠,怪异的成长已经开始加速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你必须要做好一刻也无法休息的心理准备。”
看着M避开了最后一个问题的回答,玛丽也不打算再问了,既然他不愿意回答,说不定追问下去反而会惹恼他。
“所有的怪异都并非无中生有,有因为愚昧宿主的呼喊而从城中归来之物,也有诞生于星海之中的古老眷族,亦有……从某个发狂的时空显现而来的访客。”
但,如今都只是梦境中的伪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