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5,默明从最大的桌旁站起来,付清了账单,要走。
餐馆老板看着一大桌将近未用的饭菜,有些犯难,夹杂着些许感慨:“这……”
“这里不能浪费吗。”
“也不是,而是……听我一句劝,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
默明看着老板的眼睛里满溢出的情绪,没有再开口,而是回到桌旁,坐下。
一分钟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五分钟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默明合上眼,沉浸入思维网,进行最后的手术室调试。
13:57,默明完成了最后一次模拟,睁开眼,看了眼腕上的表,眼前的热气已经完全消失,身边的人也已经离开了多数。
他再次起身,走到老板台旁:“怎么了,我要等些什么吗。”
“没什么……没什么。”老板从柜台下拿出一张卡片,递给默明。
默明接过卡片,刚要看看是什么,老板就伸长胳膊拍了拍他的肩膀:“八折卡,心情好点,回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默明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他没怎么明白发生了什么,收起卡片,跟老板说了声谢谢,回去了。
默明走了,服务生准备收拾餐桌,散乱着银发的厨师从后厨跑出来:“怎么啦怎么啦,为什么那个人突然不走了,又留了这么久?还全都浪费了。”
“这事,我看的多了,他在等人,你看得到吧,他一个人,取了单独一份餐具,但还是用了公筷,关于量我就不说了,这个你自己做的,感觉的到。”
“半个小时,基本每个菜就吃了一口,没有人来,他要走,我劝他再等一等。”
“两个小时,没有人来,这感受我也说不明白,你体会一下吧。”唏嘘的老板满脸的往事与追忆。
对方呆愣着点了点头。
默明回到了居住区,有人在这里等着,是负责和他交接新居所的警员。
默明跟着去新住址了,但旧址暂且还是有必要存在的,因为此刻会去那个住所的除了默明还有一个人——博士正带着凯尔希来找默明。
“这就是钥匙,房间已经准备万全了,您随时可以入住,之前的房间我们也不会收回。”
“嗯。”
默明晃悠着回到了旧址,启动了扩充手术室的超维投影,开始植入填充兹诺物质。
淡蓝色的荧光中,模糊的银白色金属也显得柔和了些许,闪烁不定中渐渐稳定下来的建筑彻底遮盖住了默明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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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嗯,就是这里。”博士点了点头,敲了敲面前的门。
默明正适应着超凡感知带来的更多信息,主脑报告给他说有一名无法观测到的人,是否要准备些措施,他看了下那团混沌身旁的少女,直接走到门旁,打开了门。
“我又来啦!”博士侧开身,摊手指向身后的凯尔希:“这就是罗德岛的领导人,凯尔希。”
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博士看着近乎定格的两人,缩了下脖子,左右看了看他们的反应,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失态只是片刻,默明抬手推了下滑落的眼镜,转身叫她们进来。
博士拘谨的坐在中间横着的大沙发上,凯尔希和默明在两侧的单人沙发上对面落座,对视。
博士欲言又止,犹豫自己是否还要向凯尔希医生介绍默明。
还没等到她考虑完毕,凯尔希就已经开口了:“你没有如期归来。”
博士第一次见到默明失神惊异的样子。
“啊,这正是……离别的意义。”
初步超凡的感知让默明的视线里捕捉到了怪物。
视觉信号在传入思维体系的一瞬间,默明同时意识到了问题,但尚且来不及处理,全知者附件就已经进行了处理分析,随着对怪物本质的初步理解,带有污染的数据正在尝试侵入干扰思维网。
尽管说起来这是比较要紧的事情,但默明的思维资源并不在这上面,他现在在意的只是眼前的这个人。
强烈的情绪回荡、冲击着,默明困惑的抑制住自己哭泣的冲动,大量已经植入的记忆此刻倒回,与其余的经历不同,此刻回卷的情绪与经历显得更“身临其境”,更令他触动。
在大多情况下,默明做不到对情绪的释放,他只会细细的想明白了,撕开,慢慢的,认真的和你讲。
所以,少数时候,他没能想清楚的时候,他会暂时的哑口无言,不是他没什么感触,而是相反,他不知道说什么了,因为言辞不能很好地表达思想,思想一旦形诸言辞即刻就会有所改变,有所歪曲。
茫然的博士旁听着,两句话而已,她内心已经补充上了成篇幅的经历,她好奇的、专注的观察着两人的反应,却发现两人几乎都没什么那种“令人一眼看去就明白有过刻骨铭心的经历”的表情。
场面暂且十分安静,博士看了下凯尔希医生波动不大的表情,像只试探猛虎的小兔,谨慎的打破了沉默:“呃……凯尔希医生已经不在意默明的失约了吗?”
“实际上,与你想象的不同,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誓约,我的质问只是替曾为他做的徒劳无功行为的无理宣泄。”仔细观察着凯尔希的博士第一次看见她软弱的垂落下眉,第一次感觉到凯尔希医生与自己相距不远的方面。
“然而默明没有对此作出任何回应,根据对于情感的观测,因为我们间的关系,他可以理解我的行为,并不因此产生任何芥蒂。”凯尔希描述场景的话里没带任何讽刺。
“默明辜负了你的什么吗?”
“人不应该用自己单方面决定的付出来绑架另一人,我只是为了自己徒劳的浪费精力而懊恼,我也想顺便告诫你。”凯尔希的眼从默明身上转移到博士身上:“没有什么比思念自己所爱的人更徒劳无益的了,这种思念就像某些民歌和战歌的副歌,歌中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东西,但那副歌却一再重复,哪怕重复得并不合适。”
“我没有在暗示什么东西。”凯尔希翠绿的眼瞳偏移着。
博士与凯尔希间难以移除的隔阂却在这些少见的细小动作中淡薄了,少女第一次把凯尔希当做一个正常的人看待,她发觉到她也会生无意义的气,她的眼也很好看,就好像碧绿的宝石,静止时充满了娴静的美,而流转的此刻却又有了醉人的光——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过这些东西。
“无需为我担心,我不会有危险或无法处理的事情,我同样爱着你们,但因为我明白你不会有事,所以我也不会抱有过度困扰自己的忧虑。”默明语调明快的回应,他已经调整好了整个心态,休息结束了,现在就是最佳状态。
凯尔希看着博士震惊的眼光,平淡的开口:“姑且来说,你我和他的爱定义是不同的,他的爱更像主对人类的爱,尽管如此,我也没有告诉他那到底是什么意义,只有他自己明晓了那感受后,这才真正具有意义。”
“请仔仔细细地观察一个人吧,这样你对他就会了解得比他本人还多。”
默明脸上重新出现了微笑:“无论如何,你说出这样的话,我总归可以相信,你不会误解我。”
“自然,我亲爱的导师。”
“那么,我会放下我的旅行,继续帮助你——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