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先生,交谈到此为止,共和国应允的资料会在你签下名字后立刻输入龙门的数据库。”原本双手交叉,小臂放在方桌上的默明活动了下臂膀,换了个较为放松的姿势,用余光瞥了眼腕上的表。
“在结束这次会面前,我得再次对安保的疏漏诚挚的致歉,我一直都十分重视安全的问题,之后会有人告知新住处的地址,并做出引领的。”尽管对方已经捕捉到了默明丢失的耐心,仍然保持不徐不疾的语速。
“是的,安全问题永远是第一位,我非常清楚这一点。”默明带着微笑:“为了保证数据的安全性,共和国输入的资料会附带一份密匙,密匙的内容我会写给魏先生你一人。”
“这可再好不过了,交易成立,只要龙门还在我的引领之下,共和国伸出的援手就不会被遗忘。”魏彦吾站起身,向门口做了个请:“默先生想必在共和国内也是顶尖的外交官。”
默明抽出一支笔,写下密匙:“过誉了,在我看来,魏先生才是杰出的政治家。”站起来,先向会客室的门口走去,魏彦吾也在长桌的另一侧一同迈步。
“接下来是私人话题,不知道默先生来这里的真正用意是?”
“我只告诉了一人哦。”
“在默先生看来,罗德岛是值得来往的组织吗?”
“不止是我个人与罗德岛私交较密——接下来的情报可就不能放在私人话题里了。”
“或许私下,我们还可以有一场赔罪的宴席?”
“这不是本意。”默明摇了摇头:“那确实不是你们的本意,怨不得你们。”
两人尽管都在行进,但刻意放慢的速率着实缓慢,在交谈结束后,才刚刚到了会客室门口。
“好了,如果每次会面都能像这次一样收益匪浅,我会期待我们下一次的重逢。”魏彦吾的脸上竟然也能看出那份情绪。
“哈哈,那就期待再会了。”默明跟着会客室外的人离开了。
魏彦吾来到协议旁,低头看了默明写下的密匙。
“ch'en.”
默明先要回之前的住处,正在步行回去的路上——不使用载具时,就是他少数的休息时间。
随着逐渐深入的求知,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和思维网进行同步,出现了少数高纬度生物才会出现的特征,他不需要饮食呼吸睡眠,超脱在时间长河之外——永远保持年轻的模样。
尽管如此,他现在仍然需要休息来调整至最佳状态,他可以沉溺在思维网内进行长休息,但也同样可以仅仅只是放弃思考,以正常的方式进行放松。
但那只是精神状态上的休息,他现在更需要做的是进行一次思维态度上的调整。
吵闹的街上,默明再次看了眼腕上的表:11:27.
此刻他的思绪相对是过于繁杂的,许许多多的事物吸引着他的注意力,或许说是分散会比吸引更恰当,思维中记录着大量的未调用、查阅资讯,未知晓的情感与已知的价值碰撞、形成某种反差,使那些本身没有意义的东西在脑海中被放大、重视,收集起毫无意义的印象,占据一定的思维空间。
本身记忆是不会对人造成任何负面影响的,将它们自然的遗忘,或者记录在脑海的更深、旧处即可,但默明的情况不同,默明在做出处理这些想法的选择时,会产生一种荒诞的恐慌感:他很害怕忘记这些东西,导致他时刻把它们放在心尖上,或许他害怕遗忘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它们背后所关联的,所引出的,被错乱时光所掩盖扭曲的,那更可能是默明真正所在意的。
但这不能改变它在很大程度上困扰着默明。
尽管一切经历都在他的脑海中存在着,但他真正拥有实感的时光不过七天而已,这根本不够让他对于现状做到清晰的认知,混沌的思维只是简单的不让手上的生产能力空闲下来而已,不论是重建天眼系统也好,研究源石问题也罢,都只是些如果不做,就会让时效性的资源浪费的行为而已,并没有一个真正说的出口的目标让他去完成这一切。
这或许没什么不妥,时间是最宽松的考官,无论你交上如何的答卷,他都会让你继续前行。
可默明是无法接受这样混沌的思考的,他努力的让自己回到明澈的,通透的理解自身那样的美妙状态中。
这直接导致了一件事:他目前所有的行为都充满了目的性,下一件要去做的事,如果没有明确的目的、可观察的收益,他不会付出过多的精力,但这种思维状态是并不健康的。
不是说不正确,相反,这样的思维没有任何问题,会让一切在他人看来值得做的事情在最短的时间内达成,但在正常的生活状态下,这样的思维是不健康的。
因为只有一类人会变成这样:恐惧的人。
无论怎样解释,这样的行为都是在克服某种恐惧,不论是担心自己做不到某事,还是自己会失去某物,过度追求效率的行为都是克服恐惧的行为,也就是一个追寻安心感的过程。
追求安心感并无不妥,这正是人生的目标之一,但过度的追寻只是内心软弱的表现而已,是被责任心这类的东西压垮了,占据了全部的视野,它的不健康之处也就在此,这会让人再也看不见其余的事物,会让人错过很多东西,损失或许远大于获得终点的安心感。
默明认为自己其实已经触发了某些开拓者的应急措施,而导致这一切异常的只是一次失败的时间穿越而已。
时间是最为崇高的存在之一,尽管共和国已经掌握了大量时间相关的资讯,但时间倒回,这是最隐晦的知识,只要存在方式尚未产生变动,这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听起来是很矛盾的想法,默明知道时间倒回是不可能的行为,但他认为这异常是因为失败的时间穿越产生的。
因为默明无条件的信任自己的判断,他的思维告诉他:他见过这个东西,他就知道,自己一定见过它,记忆中没有对这个物品的任何信息,但当思维告诉他时,他无条件信任自己的判断。
这是堪称自负的心态,但默明就是这样,决定了之后一切思维的基点,以此展开推理。
只有一种情况会导致应急措施启动:自己的彻底失利——不止是无意义的死亡。
而已经论证的,他潜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也多半是由于这个猜想引起的,他惊恐的重建起天眼系统,想要连通总部建立起心灵防火墙,从刚刚好发现的兹诺物质中获取超凡的感知能力,植入预知工程加强自己的生存战力……等等。
以他的自负,他不明白是什么能够导致他彻底的失利,在他眼里,自己用牺牲来完成开拓的目的都是不可接受的失败。
将大量不应该的故事的结尾排除在外,他向前追寻失败的源头,他想到了世界本身是个陷阱导致他所作所为的无意义的可能性。
有这个想法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异常已经明显到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曾经的常识已经变得十分不适用了,他一度感到十分的恐慌,试图建立起自己熟知的建筑体系、能力体系来维持自己的认知不混乱。
但异常是不得不承认的:这个世界的体系无比混乱,在搜集前博士的记录时,大量的数据被默明收集起来——丝袜,单兵弓弩(既有数字时代弩也有青铜器时代末期弩),刀枪,手里剑,迅捷剑配左手短剑,战场高效医疗与急救,无人机,直升机,电脑系统,人工智能,生命科学,微生物学,飞船,床弩,机器人,导弹,无线电台,盾牌,无甲肉搏步兵,魔法,“铝热”剑,突击步枪、冲锋枪、手枪,原子时代公司组织形式,数字时代化学药品,药理学,疑似凯夫拉的装具背心,“机械”干员……
每件属于人类的事物、属于生命的知识,都并不是孤立的发明或概念,每一个都带有它那个时代的烙印,但这个世界里,各个时代的概念毫无主次地混合在一起,每一个这样的词汇都在提醒默明:本世界的时代类似于某某某时代,可是默明并不能在其中找到一个主流的声音——刀剑和法杖发出的声音并不比无人机、直升机、电脑、屏幕、电路发出的声音更响亮,泳装和化纤放在弓弩旁边也足以让任何社会学家望而却步,也没有历史学家能想象一群阿兹特克战士簇拥着的祭司高举无线电叫来了一发导弹全灭西班牙人。
没有一个信号是可靠的——这个世界没有一种基础色调,没有一种主色调,无数色块毫无章法地涂抹在一起。
以及这个世界最显著的特异:源石。
大众化丝袜的背后是第二次工业革命和新兴的化工产业,以及类似于石油的某种原料。
这意味着,这个世界的人民放弃了原子时代工业所不可或缺的石油(或类似混合物),选择了毒性极强,一着不慎就能杀得尸横遍野的源石作为他们的能源来源——除非这提供的能量实际超过了可控核聚变,否则实在没有道理发展以源石为基础的工业。
就算其能源真的效率极高,但源石产业的工人就是必死的下场,他们就如同机器般接受了这样的活埋,古往今来没有人对发展源石工业产生意见,所有科研人员在源石上死磕——他们就该全部自裁来告慰被源石害死的无数前辈。
无论怎样便利的能源都不会让科学界懒惰成这样——决不去探索其余的可用能源,能与杀人无数的源石搏斗到底,直到驯服,却没有动力去探索无毒燃料之类的其他能源……
默明不敢细细思索下去这里的文明到底是怎样建立起成体系的工业的,他们的运输问题怎样解决,饮食问题如何解决,日常物品的产业链是否能够被单座城市供应起来……
他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样做到的。
他放弃了对世界本身问题的追究,他无法做到质疑自身是否是所谓缸中之脑一类的状态,因为这类的猜想是无意义的,哪怕你明晓了更高层度的真实,你也无力改变。
对于你绝对无法改变的事实,不要去质疑它的真实性,将其作为基点之一继续展开吧。
整理后,默明猜测了一件事——未来会有一次不知名的事件,导致他的彻底失利,他不清楚自己是否是因为所谓强者的自信而过度放松致使突发事件击垮了他,还是如何,这在目前的他看来是不切实际的。
无论怎样的机械降神都不太可能让他束手无策,这又是一个死结,自己是怎么做到被彻底击败的。
他发现他什么都不知道。
信息太少了。
他在纯凭猜测来获取关于极远未来的信息。
算了吧。
现在是12;02,他坐在一家餐馆里。
敢于无意义的浪费时间,这就是强者的自信,人生的一部分就由此构成,默明把菜单上写出的名字都点了一份。
时间浪费都浪费了,所有食物都品尝一遍,其质量就明了于心了,必可活用于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