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顾否先带着崔秀,去蒋林二人处说明了崔秀已为从事之事,蒋林二人也是第一次知道有这样的规定在,不禁惊讶不已,连声向崔秀道贺,直言又见证了一位同僚的诞生,紧接着顾否就去张罗乌有镇青兕谷市易去了。
崔秀原想过去帮忙,只是蒋林二人俱道他初任从事,有许多事项要教他学习,青兕谷掌管吟城一郡事务,可是却只有四位从事,人手不够,确实吃紧,所以他们对崔秀新任从事的态度,就非常的欣喜,连带着指点崔秀事务时,两人都很用心,越发细致入微。
李广济昨日与崔秀相遇时,崔秀就把这事告诉了他,李广济因此越发坚定了抱大腿的决心,因而早间顾否一招呼,就屁颠屁颠地跟着顾否过去了。
诸多准备工作完成时,大约已是辰时之末巳时之初,吟城玄台青兕谷一干上下六十多位玄台知事一出门,就可以看见青兕谷外头的乌有镇。
因为顾否担心乌有镇那过于肃杀的外观,坏了大家伙的好兴致,于是把那些个在镇中摆摊的摊主,连带着摊位,一同带进青兕谷里。
摊位选择的位置,是在青兕谷中段,那被吟城玄台众人唤做“云翼”的突出巨岩之下。
岩面上一片的碧荔青萝,下方的花草虽茂,但修剪地很好,十几位摊主席地而坐,懒洋洋做起买卖来。
“行走昨日真是把我们一番好哄啊!”蒋林二人已经出来了,此时正跟在顾否身边,看了乌有镇摊位上摆放的卖品,颇觉惊讶,于是故作埋怨地对顾否道。
顾否笑道:“二位从事可不要冤枉好人,我如何就哄了二位了?”
林伦此时直呼后悔,他刚才从怀里掏出些银两一看,尽数是些小额碎银,恐怕是在这些摊位上买不了几个物件了。
那蒋恒见摊位上摆放的那些奇珍异果,灵气浓得几乎就扑到脸上来了,也是叹道:“这等珍品,顾行走昨日怎说,只是些山果山药?如今一时仓促,叫我哪里去筹银子,真是憾事。”
话是这么说,其实当他们看到谷中弟子齐聚云翼岩下,热热闹闹地挑拣东西,心里是非常高兴的。
玄台人少,这青兕谷却不小,平日里除非轮值,大家伙都有自己的修行办法,缩在屋子里的不出房间,世间走动的常不归谷,这么大的青兕谷,看上去却冷冷清清,虽说清净,但是到底是寂寥了些,惹得长年坐镇青兕谷的四位从事时常有些感慨。
果果小姑娘自然不会错过这等好事,她坐到顾否的肩上踢踏小腿,走到哪个摊位,就能从摊主手里接到摆摊的果品。
乌有镇有十六方灵田,这云翼岩下就摆了十六处摊位。
顾否几人才看到第七处摊位,果果就拿不下了,嘴里也塞得鼓鼓囊馕,于是她含糊不清地嚷嚷“歇一歇”。
顾否忙把她放下,看着果果一溜烟窜到人群里去,这才与身边的两位从事笑道:“这可真是冤枉事,我知晓二位都是明事理的,需知这些东西虽灵气充足了些,毕竟也只是凡物,再者这些都在我山间种山间长,如何就不是山果山药了?要说奇珍二字,也就只有一物堪配。”
说罢,顾否引他们走到一处摊铺旁,这摊看不出究竟是兜售何物,只有十来只黑色陶罐摆着,故而这处摊位上,人也是最少的。
摊主见顾否过来,立刻起身行了一礼,然后打开一只陶罐,顾否伸进去捏起一物,展示给蒋林二人。
蒋恒林伦见顾否说的神秘,早便心生好奇,此刻忙伸长脖子去看,原来是一颗茶叶。
“要说稀罕物,这茶叶算是一件,除去我这乌有镇,再没有他家能产的,名唤做金根雾演茶。”
林伦一听这名字,恍然大悟,“原来是它!”
蒋恒却一头雾水,“怎么,林兄,莫非你知道不成?”奇哉怪也,这林伦与自己同吃同住,没道理他知道的事情自己不知道啊,蒋恒有些奇怪。
林伦看顾否嘴角带着笑意,不无羡慕地说:“曲老相公笔下的珍宝,哪有不知的道理!只是此物稀罕,一直无缘得见,故此认不出来罢了!我原先还以为,这是天生地长的灵物,是以难得一见,不成想,竟然是顾行走的手笔!”
他见蒋恒听得一脸疑惑,又哼了一声:“曲老相公乃云游四海的高人,他作的游记放在哪里都是难得一见的精品,当初我们三个看得津津有味,偏你不看,还说什么,游记游记,既无处游看它做个什么。现在你不知道,又怪得了谁?”
林伦一席话说得蒋恒老脸一红,刚想反驳,又听他道:“传闻这金根雾演茶喝了能定人心魄,于参道破境上大有益处,在玄台里,一向是有钱也买不着的好东西,”说到这里,他一看摊位上金根雾演茶的价钱,咬牙问道:“顾行走,你家这摊,能不能赊账?”
顾否将手中那颗茶掷回陶罐之中,拍了拍手道:“我虽是此镇之主,但是这些买卖可不归我管,林从事若有心,还是和这位摊主,好好地交流一下吧,既然是他的摊位,他说能赊就能赊,他若说不能,我也只好说一声抱歉了。”
林伦见他说的不似假话,就别了两人,当真和那摊主交流起来。
虽说林伦乃玄台从事,只是这乌有镇百,姓如今一个个都成就了类似于器灵的非人法身,不伏他管,根本不会给多他半点面子。
再加上林伦和顾否虽然都属于闻道之士,可是一境界之中三六九等也是天差地别,说句不好听的,当初龟牛山上修行几个月的小鬼头,按境界论,都和今日的顾否是同境,可是这两者的修为道行,能一样吗?这林伦分明在闻道之士中也属下下等,估计只比当初的张德盼好上几分,真打起来,这摊主大叔都能把他打得满地找牙,林伦想要说服摊主赊账,简直是难上加难。
顾否和蒋恒在一旁聊会天的功夫,那林伦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林伦见了顾否,想了一会,问道:“顾行走,能否通融一下.....或是行走先借我一笔钱也可以,稍后我便还上。”
顾否拒绝道:“贫道贫道,哪里来的银钱。”
林伦顿时了然,正当他灰心丧气之时,顾否却拿出两只茶罐,一人一只,递给他们道:“虽然借不得钱,但是区区一些茶叶,顾某还是舍得的。”
那林伦接过茶罐,高兴极了,他立刻打开茶罐嗅了嗅,然后满是陶醉地感激道:“多谢!多谢!”
倒是蒋恒,他虽是迟疑地接过了茶罐,可还是不太敢受这份礼,想了半天,说道:“还请行走宽宥几日,待蒋恒出了月钱,就将茶钱亲手送还。”
一听这话,顾否连忙道:“蒋从事这就见外了,这么多年来,阿秀一直承蒙你照顾,比起这份情谊,区区一罐茶叶,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蒋恒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林伦笑着打断:“可是什么?老蒋啊老蒋,你不识好歹便罢了,偏偏无知的紧,平白叫行走看了笑话。还发了月钱就将茶钱送上,我告诉你,蒋恒,别说是一月的月钱,你就是再在这青兕谷待个十年,也不见得能攒出今天这一罐茶钱来!”
蒋恒听了,吓得茶罐都握不住了,但是又怕摔坏了赔不起,连忙又捧住了。
只听那林伦道:“既然是行走一份心意,你就收着便是,横竖吃不了你的。虽说是无功不受禄,但只要我们往后好生关照关照崔从事,略微帮衬一二,就不算是白吃了这茶。”
蒋恒听林伦说的在理,又见顾否也在一旁点头,就惴惴不安地把茶收下了。
随后三人同行,又将这十六个摊位剩下的那些一一看遍,这时候,青兕谷的众人也有学有样,将青兕谷的特产摆了几摊,由乌有镇的那些人挑拣着交换了一些。
青兕谷的产物,虽然不如紧邻龟牛山培养而出的良品一般灵气充裕,但是胜在一个“奇”字,在观赏性上很有作为。其中有一味叫做“蝶仙粉”的药材,五颜六色,外放荧光,据说不慎吸入会产生极其美妙的感觉,倒是让顾否生发联想,啧啧称奇。
看完易物,顾否原想回去歇息,蒋恒林伦却突然邀请顾否喝茶,说刚得了茶叶,要请顾行走喝个头筹。
这般,顾否随他们来到了林伦的住所。
一跨入房门,顾否眼睛一亮。
这个林伦倒是个审美意趣极高的人。
只见他这个房间,布置甚为雅趣,既不叫人觉得空阔,又不让人觉得拥挤,朴朴素素的家具上,摆插着几瓶青兕谷中的奇花瑶草,四处蒲团,两面太极旗.....最好的则是一座莲心灯。
那灯足有一人多高,样式精美,底座被雕刻成莲花,顾否问了,乃是出自林伦之手。
蒋恒和顾否在闲谈,林伦则进屋里取来茶具,小心翼翼地从茶罐里倒出些金根雾演茶,置于雕花镂空茶盘上的紫砂土烧窑制西施壶里,排了三个老黄杨灵木根鸾凤纹茶杯扣于茶盘上,一旁水已沸,林伦提壶倒水,一手扣住茶壶顶盖,按住之后沿顺时针晃过一圈,将茶液倒入茶盘下的水盒中,重新倒水,盖盖,焖茶,接着将茶杯一一翻转,重又执壶添水,煮杯过后,按壶轻晃,一道清亮的弧线飞倾入杯,整套操作行云流水,极为可观。
顾否于是真心赞道:“林从事好手艺!”
蒋恒却看得目瞪口呆,只见他竟然恼羞成怒:“好你个林伦!原来藏着这等本事,我先前屡次三番邀你品茶,你竟然推说不爱喝茶,你这是把我老蒋当成蠢蛋耍啊,不行,你今儿非得给我个解释!”
那林伦不慌不忙将茶端上来,翻了个白眼,“解释什么?你这蠢物一天天的就只会看卷宗看卷宗,我哪里是不爱喝茶,我是不爱跟你这俗物一块做品茶这等雅事,平白无故坏了兴致。”
随即对顾否嘿然道:“是顾行走的茶好罢了,哪里敢借花献真佛。”
这时候,蒋恒气呼呼端起茶一饮而尽,林伦见了,简直没眼看,他起身,将那莲心灯点上了,解释道:“看人牛嚼牡丹似的糟蹋宝贝,心头有火,此物能帮我平复下来。”
莲心灯随着林伦的动作亮起来,屋内渐渐起了一种异香。
顾否奇道:“这是什么味道?”
林伦答道:“这是谷内一种名叫紫芯草点燃后的香味,有平心静气的效果。青兕谷四位从事,就数我和老蒋修为差,这些年来总是被他们两个丢在谷里做文书工作,如果不是靠着这个宝贝,我早就让老蒋气死了。”
“哼”蒋恒又倒了一杯茶,仰起脖子一口喝干道:“这就气死了?谁气死谁?到底是谁气死谁?”
突然,门开了,果果一蹦一蹦地跳了进来,“阿爹!你怎么走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啊,叫我找了好久!”
顾否闻言,就准备跟蒋林二人告辞,谁知那蒋恒估计真被林伦气着了,只见他冲到莲心灯处,从里头拿出一块竹织草药蒸包,那异香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连这法子都是我发现以后才教给你的!”蒋恒愤愤不平。
果果才一进门时,吃的太饱,跟梦游一般迷迷糊糊,紧接着就闻到紫芯草的香味,眼睛一亮。
也不知怎么了,果果突然“咻”地一下冲到莲心灯处,把蒋恒撞飞到墙上,还只若未觉,反而兴高采烈地抱住那蒸包,她一边紧紧地搂住那蒸包,一边高声的、快乐的,喊道:“阿爹!这个给阿姆!给阿姆!”
那蒋恒功体本就稍弱,一时不察被急躁的小姑娘撞了一下,这果果年纪再小,那也是化形的大妖,只见蒋恒落地,噗的喷出一口鲜血。
“蒋从事!”
“老蒋!”
变故发生的太突然,两个人都有些懵,回过神来,眼看着蒋恒就受了重伤。
林伦一边抱起蒋恒,喂下一颗丹药,他盯着只顾着兴奋地大叫的小丫头果果,实在弄不明白一个小丫头怎么有这么大的力量,于是心生疑窦道:“顾行走,您这女儿......”
见蒋恒伤的不轻,顾否脑子里顿时乱的跟浆糊一样,他胡乱摸出一颗伤药递给林伦,“是我管教不严,管教不严,林从事,你先在此照顾好蒋从事......”
这下子,顾否是真的生气了。
只见他一步一步走到小丫头面前,面色冷峻。
而此时,果果还在抱着蒸包不松手,只一味的快活地叫着“把这个给阿姆!给阿姆!”脸上尽是天真又得意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