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时恨不得给自己甩上一个大耳光子,暗自骂道“李广济啊李广济,枉你还混迹江湖这么多年,连行走江湖三不惹都给忘了!这下可如何是好?”
有道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虽然说顾否并非君子,李广济也未必是小人,但是李广济想多了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只见顾否把李广济晾在一边,对将恒林伦道:“两位,还有一事,需要两位从事帮个小忙。”
蒋林二人拱手道:“行走请讲。”
顾否道:“两位可知我手里头有一座乌有镇?”见蒋林二人点头后,又道:“是这般,此镇因为某些缘故不容于俗世,因而每到一地玄台,我都会将之外显几日,来采买换购一些生活所需,是以我便想征得二位同意,许我明日,在你们这青兕宝谷内,以物易物一场。”
蒋林二人一听,这是好事,哪有不从的道理,只是那林伦听了这话,略一思衬,便咬牙问道:“不知这番采买,行走欲将易以何物?”
顾否答道:“无非是镇中小民自种的山果山药之类。”
那林伦听了,吞吞吐吐,“不知可有那...那......”
正在顾否皱着眉不知何解时,到底是这蒋恒和林伦日夜相处,那林伦刚一起意,他就明白了林伦的意思,于是便替他问道:“顾行走,这家伙是想问你讨鬼买呢!”
由于距离上次卖鬼才过了一两天,顾否这赶路时两周一卖鬼的思路,还没有转过来,竟然没有想到,原来是这桩事,只听顾否笑道:“我当什么,原来如此。此事易尔,林从事若当真心急,也不用待明日,我看现在就不错!”
林伦和那张齐的情况大致相同,一听顾否此话,当时便松了口气,看向的顾否眼神里,隐隐便有了些感激之情。
蒋恒见顾否应的轻巧,也有些动心,于是道:“这...行走,你看我也......”
不等蒋恒说完,顾否便笑道:“小事一桩。”
可真是稀罕事,这有人赶着送上门来,哭着喊着想帮你化解业力,哪有拒绝人好意的道理?顾否自然乐见其成。
李广济目瞪口呆地见自家的两位从事,这一会儿的功夫就一人求到了一只鬼,这才意识到,这位行走大人就是外界传的轰轰烈烈的“子虚先生”。
一想到这鬼物如今的时价,李广济顿时心头火热,只见他全然不见刚才的战战兢兢,把那些子悔意顿时抛到九霄云外。
这时候的顾否,在李广济眼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金光,就差脑门儿上没刻了个“钱”字,他哪里还记得之前的害怕,一口一个干爹喊了上去,死死抱住顾否的大腿不放。
别说,那张方脸刹那间填满了景仰之情,涕泗横流之下,喊到动情处,仿佛连他自己也感动了,更别说是那蒋林二人!
好一个李广济!这张天生的刚毅面容长他身上,到此处才显露出几分威力,蒋林二人只当是他一时间心生感触,这一位铁塔似的硬汉落泪柔情的画面,顿时骗得他这两位从事,对李广济这个一直没怎么关注的手下,都有了几分钦佩之情。
其实如若不是先前见过,这李广济收银子的那副嘴脸,顾否还真就有些动容了,只可惜晓得了这厮的真面目,再来看他这么一副模样,心里头反而生出几分厌恶,考虑到因为刚才的临时起意,确实打算认下这个干儿子,于是就有了好好地调教调教李广济的心思来。
念头一转,顾否就想到了一个主意。
只见这顾否轻轻叹了口气,弯下腰把李广济扶将起来,接着又使了个法术,把他脸上的泪水擦干,然后诚诚恳恳道:“广济啊,你且先起来,细思我这十年来,多在方乐二州经转,不成想远在素州,居然有你这样崇敬我的人在,方州、乐州,后兆之南土,而素州,则是后兆之北极,两者之距何止千里,愈发显得这份情谊之深重,实在是令人欣慰不已啊。”
“干爹我身无长物,唯有所侍弄的这些鬼物,近来颇得同道追捧,广济你既有心,干爹也非石头心肠,初次见面,别无所赠,待会你便随二位从事一道,去挑一只鬼来罢。”
李广济见到顾否这般,心中一片狂喜,连脑子都有了片刻的空白,心道“得计!得计!”
只是此时还演着戏呢,心里的喜悦却不好被人看了去,于是这李广济,又是一番情辞,李广济虽是武人,却说的一口好词,听他说的那段,简直和陈情表比也不遑多让,他演啊演,自觉有生以来,一身演技直到今日才臻至化境,直哭地双眼欲瞎,哭不出泪了才止,就如此,他还自觉不满意,生怕顾否看他泪干而心生疑窦,于是为了前途富贵,他便狠下心来,这李广济趁着抹眼泪时,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顿时又生几分嚎啕之意。
可顾否是谁,这一天天的各种追踪调查,搁在现代那就是个名侦探,才不是个吃干饭的,他将李广济的动作看在眼里,乐在心里,脸上却一副感动无比的模样,他想千方、设百计、苦口婆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来劝慰这便宜儿子莫要再哭了。
那蒋林二人,看得真切,两者身为从事,每日里事务繁忙,久不入人世,哪里想得到这哥俩是在互飙演技,一时间触景生情,颇不忍言忍视,只觉得鼻子一酸,想起过往,和自己内心深处的偶像某些不愉快的经历,都面色沉重,辞门而出,门外,隐隐有抽噎声渐渐远去。
就这般,这顾李二人事迹,竟然作为一时佳话,在这小小的青兕谷里流传开来,不少人不知李的底细,纷纷赞扬其心至诚,当得如此好福气。
本来已经到了用晚饭的时候,这李广济回去之后心神亢奋,喜的连饭都没那心思用,就一门心想着一会如何与两位从事大人一起拿鬼去。
用完晚饭,顾否领了三人进了壶中天地,又往别鬼台走了一遭,三人见了各种奇景自是满心惊叹不提。
只说这之后蒋林二人千恩万谢地别了顾否,那李广济见“钱物”到手,只一味地想着要去变现,就要请辞,谁知却被顾否突然拉住了。
“广济啊,”顾否亲切地呼唤,“爹爹贫薄,别无他物,只能以此相赠,还望广济不要嫌弃才好。”
李广济心里着急,只想着快些打发了顾否,上来就开了大招。
只见他感动地面色潮红,鼻涕胡子连在一块儿,“不嫌弃!承蒙干爹看得起广济!别说是这等人间罕有的至宝,就是一只草鞋,广济也感激涕零!”
顾否先眯着眼享受了干儿子一番奉承,接着老怀大慰,长出一气,甚觉舒心。
只听顾否道:“不嫌弃就好,不嫌弃就好啊!”
“既然如此——”他音调直转,“我见这小鬼与你甚相和合,你一定要好生照顾它才是,这样吧,广济啊,你有所不知,阿爹这些年天南海北地四处奔波,早早的落下了食欲不振的病根,你若有心,日后每隔上几天,就领着你家的小鬼,来我这里,给我瞧瞧,我一见你们和谐相处的场景啊,就不自觉地回想起此情此景,今日喜得广济,阿爹高兴的多用了好几碗饭呐!长此以往,阿爹这病根,或许竟能全去。”
李广济傻眼了。
他之所以之前在别鬼台上对那小鬼百依百顺,把它哄的鬼(人?)迷心窍,恨不得跟李广济作同胞兄弟,就是因为他当时看那小鬼,仿佛看到的就是一座金山,现在告诉他,这金山有是有了,只是不准变现,是看得摸不得,听这架势,还要把自己刚刚一时糊涂,应下给小鬼的承诺一一兑现,李广济只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李广济小心翼翼试探道:“干爹,若是有一天,我、恶不、是有一个盗贼把这小鬼给偷走卖了,那......”
“岂有此理!”顾否大喝一声,一巴掌拍碎了白玉桌,“查!必须把这个不要命的玩意给我查明白咯!”
“我倒要好好看看,到底是哪个混账东西敢把广济家的小鬼偷走,他这么干,就是不乐意看见我顾否治好食欲不振的病症!就是在破坏本行走和本行走的好儿子之间,那贵比真金的情谊!一旦被我拿着,我将把这毛贼剥皮锉骨将阴灵贬在九幽之处教他万劫不得翻身!”
顾否此时有意治一治他,一身气势灵力陡然爆发,整个白玉屋舍都在这压力下摇摇晃晃,那李广济哪里见过这场面,霎时间脸色惨白,当真是胆都快被吓破了,只见他颤颤巍巍地在不住摇晃的房屋中,艰难爬行至顾否身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嗯,这次绝对真实,嚎啕大哭道:“承蒙干爹厚爱!承蒙干爹厚爱!小子何德何能啊!不想干爹竟然厚待广济至厮!广济必定好好照顾阿爹送于我的小鬼,只要我有一口吃的,断然就不会饿着了它,爹爹,广济今日在此发誓,好叫爹爹知晓我的一片真心实意!”
李广济伸出五个指头,对天发誓云云,接着一见顾否面色缓和下来,立马跌跌撞撞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再不敢留!
这时候,顾否举起酒壶抿了一口,看着李广济逃走的方向冷哼一声,“臭小子!跟我在这里作二皮脸演戏白相,没得便宜了你!”
却说这李广济匆匆跑回家去,一路上心惊胆战深怕顾否反悔又喊他回去,直到踏入家门,这才松了口气。
“广济!”突然,屋舍里传来一声含情脉脉的女声。
只见那广济家的小鬼,从裤腰带变作一位美女形状,因它不知前因后果,只觉得这李广济乃是世间再没有的好住家,奇男子,被他感动的一塌糊涂,只一心想报恩,遂化成这般模样,虽说这报恩手段低俗是低俗了些,但是这感情委实真心实意。
这小鬼要变,自然是变了它那数千份阴灵记忆里相貌最美,身材最好的那一位,数千份的阴灵记忆,哪怕每人生前只见过一百个女人,这几十万个女人里也能出个小西施来!
李广济虽是长年混迹不良场所的,但是哪里见过这般好绝色,看着看着就有了反应。
但是到底李广济对这鬼物也是才接触不久,半生不熟的,其实心里头怕的紧,这会子也不敢乱来(其实距离他乱来的日子也没坚持了几天),寻了个由头丢下小鬼,匆匆跑出家去。
可巧,才出家门,却见谷里头正面迎来一人,正是那才从芸娘屋里出来的崔秀。
崔秀美滋滋地出来时,心里都是甜的,走着走着却从一处地方传来一股子阴冷气息,他抬起头来看过去,却是他认定的未来大舅哥、李广济满含幽怨地盯着他。
崔秀不禁摸了摸脸颊,思衬不出,便怪道:“哥哥何以如此看我?可是小弟有哪里出了差错?”
李广济并不说话,仍只是幽怨地看,似乎憋了口气,直看的那崔秀头皮发麻。
崔秀赶忙走到李广济身边,哥哥长哥哥短的询问。
老半天,才见那李广济长长叹了口气道,“苦也!阿秀,哥哥我今次被你害惨了!”
崔秀听了莫名其妙,李广济到底回过神来了,于是把发生的事儿一一告诉了他。
并道:“阿秀,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你这义父乃是那玄台行走,外界盛传的子虚先生?”
崔秀无辜道:“我这不是找不到机会吗?刚刚出来时,我才想把这事儿与你讲了,谁知道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唉......”李广济闻言一叹,暮气顿生,他自然知道这事儿怪不到崔秀身上,李广济虽然混账,但心肠不坏。
崔秀又道:“好哥哥,干爹怕是早就看破了你的把戏,这估计是他给你的惩戒呢!”
李广济刚才跑回屋里,就已经回味过来,只是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接受这种演技上的打击。
却见那崔秀细细想了一会,竟然笑了起来,崔秀拱手道:“恭喜哥哥,贺喜哥哥!今儿个一来,我们还真有这么个兄弟的缘分在里头了!”
李广济好不来气:“你还笑!”
崔秀不慌不忙,解道:“兄长真是当局者迷!”
李广济糊涂了,“此话怎讲?”
“我问你,干爹可有什么于你不利的作为来?”
李广济愣了愣,没话说。
“没有吧,不仅没有,干爹还三番五次地认可了你的身份,虽说是对你略施小惩,但恐怕也是为你好的心思居多,既如此,你便安安心心地作了这干儿子又怎么?难道说有一个难得一见的玄台行走、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子虚先生做你的干爹,还委屈了你不成?我看你是被阿堵物蒙了眼睛!兄长啊,你这是走了大运啊!”
李广济这才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