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语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如果理解的偏一些,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应该也是说的通的。
至少此时,将之应用在顾否一行人身上,那真是在恰当不过。
三人吃罢狍肉,各自瞑目消食,只觉得还没过上多久,那青兕谷就遥遥在望了。
说来奇怪,此处虽然是玄台重地,可是在青兕谷的入口处,竟然没有一个人把手。
这入口处十分的狭窄,两侧石壁陡峭,右侧壁上有明显的石垒分层,作“云”字状。
在入口的正上方,一块横梁巨石稳稳的架在两侧峭壁间,如门如户。
巨石向外的一面被打磨的非常之光滑,上面用丹砂龙飞凤舞地提着“青兕谷”三个大字,青葱的翠绿藤蔓垂下来,颇有仙家气象。
崔秀到了此处,自青龟上下来,只见他熟门熟路地拨开青藤门帘,然后转过头来笑道:“这里自在的很,我们直接进去吧。”
“此处原也是有专人司职看护的,只是因为这青兕谷长年不见人来,那些个山野精怪又被赶到很远的地方,玄台的从事、知者们都嫌这个活计费时费神,实在没有必要,后来就渐渐取缔了。”
要说为什么这玄台长年没有人来,顾否其实也很了解。
这其实就和某些官方部门一样,平头百姓在日常生活中基本上接触不到,除非有了事情需要办理,而且是非在某些部门内部办理不可,这时候人们才会想起来原来还有这样一处地方,平常无事,谁又会闲的蛋疼捧杯茶进去和工作人员侃大山的?
崔秀兴致勃勃地为顾否介绍,很是过了一把导游的瘾,他伸过手来将小丫头果果抱下青龟,才欲唤顾否一起进谷,却是一愣,犯起难来。
只见他挠头道:“干爹,这龟...咱们就别带进去了吧。”
原来这青龟体型最是巨大,光是龟壳底座横宽都逾了三丈,平日里乘其出游又平又稳,只是这青兕谷入口狭窄,若没些手段,老龟竟还进去不得。
“好啊。”顾否笑眯眯,“只是日后你仓秋姑姑醒来,问起咱们为何将她一个孤零零丢在此地,就只能打发你去解释了。”
崔秀听了干笑几声,却已经在祈求这话不会叫仓秋听了去了。
就在果果转动小脑筋,思考刚刚这一小段讯息能够给自家带来什么好处时,顾否一拍青田核,老龟便如一层薄薄的纸片,霎时间进入到壶中世界里。
“走吧。”顾否一马当先,拍了拍还在发愣的崔秀,已是观察起这青兕谷里的景致来。
这青兕谷入口虽然狭窄,但是一旦进去以后,却颇为宽敞。
整个青兕谷大致上呈现出三角状的空间结构。
人站在谷口,越过道中两侧的白色石质建筑,可以一眼看到青兕谷尽头,那一方斜行封底的青藤石壁。
右手侧的“云”字形岩层,一只延伸到青兕谷的中端,一角山岩在此处向前突出,占据了青兕谷上方的一小块天空,就好像给它戴上了一顶帽子。
谷内除开各处屋舍,还都是十分原始的模样,琪花瑶草遍地皆是,花木从里,还飞舞着一种极为奇特的青白色大蝴蝶。
在顾否观察谷内情景之时,谷里的人也看到了顾否三人。
此时谷内大约有六七个人在侍弄花草,见谷口的动静,便纷纷抬起头来,见是崔秀带了人来,都笑呵呵地对他打了声招呼。
其中一个生的方面阔耳的大汉,明显和崔秀是相熟的,越过顾否和果果两人,贼兮兮直走到崔秀身边,扯了去在那里说起悄悄话。
“贤弟啊,不是老哥说你,这次怎么来得这么晚,足足比以往迟了老半天!你瞧瞧,这太阳都快下山了。”
他先是数落了崔秀一番。
紧接着又道:“你小子是个有福气的,今儿芸娘知道你要来,一大早,巴巴地就在谷口等待,一直等到刚才都不见你来,她还以为是哥哥我说了谎话!差点儿没把给我冤死,现在在屋里生气呢,你快去哄哄,别忘了也替哥哥说几句好话。”
这一番话,倒是说了崔秀一个大红脸出来,只见崔秀支支吾吾道:“她...她当真等我到现在?”
那大汉听了这话,一把甩下崔秀的胳臂,故作不愉之态:“还能有假?”
又听他兀自抱怨:“他奶奶的,好心做媒人,竟落了个两头不讨好,真真儿气死个人,气死个人!”
那崔秀却听得喜上眉梢,连忙从怀里取出一包碎银,递给那大汉道:“李大哥,且消消气,这是小弟我的一点心意,我这就进去找芸娘,你放心,保管她不再生李大哥你的气!”
那李广济接过碎银,掂了一掂,顿时眉开眼笑,只见他那蒲扇大的手掌啪的一下落在崔秀肩上:“好小子!你这个妹夫我老李认定了!等我妹子和你的事儿定了,哥哥请客!咱们一块儿去彩锦楼耍子去,我跟你说,他家的姑娘都是花重金请来的乐州瘦马,那滋味,啧啧......”
崔秀一听这话,顿时眼角冒汗,连声推辞道“岂敢、岂敢。”
就在崔秀正准备拔脚往谷里去,寻他的芸娘时,他突然想起来还在身后的顾否和果果,一时间,神色一滞。
顾否离崔秀和李广济交谈处不足一里,喝着小酒就将他们的对话尽数囊入耳底,他一听到那李广济竟然混账到,要拿着未来妹夫的钱请人家逛窑子,好悬一口酒没给喷出来!
顾否眼珠子一转,突然蹲下身摸着果果的小脑袋,长叹道:“我就说你阿秀兄长,怎么此番出来高兴成这样,还以为是老太太逼的太紧,我原先还可怜他呢,谁知道原来是在这儿有个小相好的呢!等着瞧吧,你阿秀兄长忙着见你未来嫂嫂,哪里还顾得上我们!”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传入崔秀耳中,紧接着他又听到小丫头好像当真气愤的声音:“阿兄羞羞脸!我要告诉老祖宗去!”
顿时吓得他心脏砰砰砰地直跳。
那李广济听了,强拉着崔秀走到顾否跟前,笑嘻嘻地斜睨着问道:“阿秀啊,怎么不跟你老哥哥介绍一下,这二位是?”
只见顾否不等崔秀出声,笑吟吟走了上去,打趣道:“不劳烦别个人多费口舌,小道姓顾,乃是一游方道士,见过壮士。这是小女,来,果果啊,快叫一声老伯。”
这李广济虽是生的粗大,长相显老,但是须发尚黑,中气十足,怎么也不像个老年人。
只是他一时半会儿弄不清顾否底细,加上此人虽是荒唐,倒是难得的好心肠,本以为以他的体格能吓住这两个小身板,谁知弄巧成拙,当下只是干笑“哈哈、哈哈,道长说笑,说笑了,使不得、使不得。”
那崔秀听了顾否这话,脸色都白了,只见他可怜巴巴,如丧考妣:“干爹......”
顾否本来有心想给这小子一个教训,才这点年纪,居然在外边有了相好,看情形,估计已经是瞒了崔老太太不知多少年!可怜这老人家千防万防,却不知道这玄台的“神仙”,也不过就是一只鼻子两只眼儿,一样有着些荒唐人,多的便是些荒唐事。
谁知道那个李广济却突然露出一副无比敬仰的神情,只听他道:“原来是干爹!失敬!失敬!适才冒昧,还望干爹,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与阿秀情同兄弟,他的干爹就是我的干爹,他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只见这生相方正的大汉,郑重其事地从怀里掏出先前崔秀给他的碎银袋子,一脸肉痛地从其中挑出一块细银子,蹲下身去百般讨好地看着果果,临了,又舍不得,最后只好将那细银咬了半截,只见他露出咬牙切齿的笑容,将那块沾了口水的细银子,递给果果,强笑道:“一点心意,初次见面,给妹妹买点吃用。”若不是顾否事先知道这银子的来历,还真当是他辛苦多年历经磨难才攒下来的积蓄了!
崔秀在一旁看了,连忙捂住了脸,一时间羞愤欲死,闭上眼睛不敢再看这个未来大舅哥的所作所为。
至于顾否,真是一阵无语,凭他怎么想,也想不出这厮,明明生的这副方正面相,怎么行事却如此猥琐。
只见那小丫头果果,一脸嫌恶地把脸埋在顾否怀里,嘴巴撅的老高,对这李广济是理也不理。
这李广济李知事见了小丫头这般模样,丝毫不恼,反而好像松了口气似,只见他笑哈哈咧着嘴,又把那半截沾了他口水的碎银塞入囊中,“妹妹不要,也好,等哥哥下回进了郡城,买糖人回来也是一样的,一样的!”
不得不说混人也有混人的妙处,经这一遭,李广济成功将顾否心里那点恼火都尽去了,崔秀突然看见,自家这个好看的像个姑娘似的干爹,向上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冲他道:“去吧。”
崔秀如蒙大赦,松了一口大气,临走时对李广济附耳道:“还请哥哥帮帮忙,引我干爹去见几位从事。”
李广济自然满口答应。
等崔秀去了,顾否把小丫头抱在怀里,好半天不作声,突然,只见他笑吟吟地盯着李广济,“你这个干儿子,我认下了。”
此话一出,那李广济不知怎么的,突然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就呆楞在原地。
顾否怀中,小丫头果果瘪着嘴吧,暗叹道:“又来一个,唉.....”
顾否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说道:“还楞着做什么,走吧,不是说要带我去见几位从事吗?”
李广济一个激灵,不敢再看顾否,只是浑浑噩噩引着他前往几个从事的屋子,说不清是顾否领着他,还是他领着顾否。
一边走,顾否一边观赏青兕谷的风光,他发现在谷西有一片石壁,切面整齐而光滑,洁白如雪,还有着晶莹剔透的水色,正与谷内建筑的色泽一模一样,顾否意识到,这便是那久负盛名的白玉石床了。
“果真是块宝地!”顾否赞道。
顾否去到过的各郡玄台有十几处,光论这景观风物,还要数这吟城玄台青兕谷最佳。
却说这吟城玄台,台中并无行走,从事也只有四位,其中两位此时正在郡城处理一桩事务,在台的两位从事,一姓蒋,名叫蒋恒,一姓林,名叫林伦,当李广济引顾否入见时,他们俩正在对着一份卷宗愁眉不展。
蒋恒林伦二人抬起头来一见是顾否,顿时大喜过望,连忙拜道:“见过行走!”
这蒋恒林伦二人第一眼就能认出顾否,并非是因为顾否的名气,当真就大到连远在素州的吟城郡人都家喻户晓了,李广济就是很好的例子,而是另有一番缘由。
蒋恒自不用提,崔秀在台中这么多年来一直受蒋恒的提点,其实就是当年顾否关照的,至于那林伦,则是因为玄台给每一个从事分发过玄台各路行走的画像,其中顾否的容貌,历来就是玄台一奇,是以林伦也能够一眼认出顾否。
顾否不等二人开口,就摆手道:“我知道你们要跟我说什么,我就是专门为了此事而来的,你们放心便是。”
蒋林二人听了这话,相视一笑,整个人顿时都轻松了许多,同道:“谢过行走。”
顾否微微点头应道:“分内之事。”
这蒋恒林伦二人,到现在才注意到领着顾否进来的李广济,于是暗自奇道:“怎么是他?”
按道理,引顾否来的,应该是和他关系亲厚的崔秀才对。
顾否看出了他们的想法,于是笑道:“在来的路上,这小子非要认我作干爹,我便应了他。”
顾否称李广济为小子,无论是蒋恒还是林伦都不觉得奇怪,在他们眼里,行走都是些长生久视之人,至于顾否的面貌,无非是驻颜有术罢了。顾否本人呢,心理年龄足足压了李广济好几轮,称他一声小子,绰绰有余。
蒋林二人这才想起来,坊间传闻的这一位顾行走的怪癖,不觉都是拿出一副羡慕的神色,看着此刻吓得挥汗如雨的李广济。
只听二人叹道:“广济好福气!”
却说那李广济,真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到,自己刚认的便宜干爹,竟然就是那,在玄台之中,鬼故事一般的,几位玄台行走之一,他一回想起刚才,自己那不算友好的招呼方式,顿时吓得只打摆子,叫道“苦也!”
他此时恨不得给自己甩上一个大耳光子,暗自骂道“李广济啊李广济,枉你还混迹江湖这么多年,连行走江湖三不惹都给忘了!这下可如何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