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秋走过去抱着了他,轻轻说道:“他们都会好的,都会好的......”
顾否倒不曾拒绝这姑娘的好意,十年同行,情分非比寻常,遂只叹道:
“此间何其广也。哪怕仅仅只在后兆,哪怕仅仅是一州之地,我也无法顾虑齐全。”
在非信息时代,想要找到一个名气不那么大,本身又居无定所的人来说,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啊。
“不怕你笑话,”顾否道,“那天,我满心欢喜,在乌有镇里找来找去,本以为是一次时隔多年以后,圆满的重逢,谁知道找来找去,却还是遗漏了几个人,我真是又生气又恼火,你可能不知道,那日当晚我就又回到了洛州。”
仓秋皱了皱眉:“你在做无用功。”
顾否苦笑道:“我当然知道,可是不回去却很难心安。我们那天,走的太急了......”
仓秋道:“这确实不能怪你,谁也想不到,那种情况下还有人可以活下来。”
“我记得,你前些年好像特意去寻过周处?”仓秋迟疑。
“看来你也想到了。”顾否在廊亭中踱了几步。
“从那天起,我就在想,如果那天当真还有人能够活下来、甚至有余力救助他人者,必定要算周处一个。”
“也怪我对他知之甚少,竟然不知他的籍贯所在,只知道他与我们说过,他乃是平州人士。”
“于是,在找寻黑白阎君踪迹之时,我有意往平州走了几趟,可谁又知道,平州如今竟一分为二,划分成了方、乐二州,整整有一十三个郡。”
“那些年,你时醒时不醒,玄台也不总有黑白阎君的消息传来,我便抽出时间,一个郡一个郡地去找。”
“先是乐州六郡,弋阳、襄阳、宜文、南海、苍梧、鸠岛。后来是方州七郡,踩官、阎宁、葵阳、高琼、阳平、上仪、龙舌,每一郡的玄台我都去遍了,我原以为,以周处的性格,如若还在人世,必然是入了玄台的,谁知到头来却一无所获。”
仓秋道:“周处的名气是很大的。”
“是这样不假。”顾否点头,“我在询问的过程中,发现,其实各处玄台都有和周处打过交道的江湖豪客在,可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周处如今的下落,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也和我一样,在四处打探周处的行踪。”
“我猜想,可能周处如今并不位于此方世界之中,就如我们的壶中天地一般,是以才有了周处这失踪的十年。”
仓秋颔首:“你待怎样?”
顾否道:“为今之计,只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掉黑白阎君这两个大麻烦才是。我怕放着这两个祸害在人间,哪天这两位手一痒,不用别个人动手,这天上一道劫雷下来,我就化为灰灰了去,身死道消了。”
仓秋见他说的苦恼,言语中却多了自嘲之意,知道他已是调整好了,于是展颜一笑,又觉得一股倦意袭来,便自回青龟处蕴灵养神,静静地等待下一次元灵醒来。
顾否则将果果抱起,连同青龟一道,遁入壶中世界休息。
倒不是他心存芥蒂,有心放着崔家人精心准备的屋子不用,实在是这些年日日都休息在壶中,已是形成了习惯。
壶中天地。
顾否再次踏在了龟牛山顶,入眼便是群星闪耀,拱卫一轮弯月的景色。
顾否至今仍然弄不懂青田核运作的原理,这些日月星辰,并非是自壶口,坐井观天那般,外界日月直接投入其中的幻景,而是的的确确,就存在于这方天地中的真实景观。
这里的天是真的,太阳和月亮也是真的,十二万九千六百颗星辰,每一颗星星都实实在在地投射下清辉。
想不明白,索性就不去想,顾否如今想清楚了,大凡什么事情和老许牵扯在一起,就没有一件是他能够理解的。
顾否回来的时候,草庐外还亮着灯。
老顾到这时候还在侍弄他的雏鸭,看起来他是真的喜欢干这种活计。
灯笼散发出柔和的光线,一群毛茸茸的明黄色小鸭子钻过了老顾的裤裆,在一个个圆柱形带底托的食盆间来回穿梭,碰撞挤轧时发出很可爱的声响。
自从顾否将龟牛山纳入了青田核,对其掌握力更上一层楼,活物不得入山,这种小问题就彻底得到解决了。
老顾听到脚步声,抬头见到顾否,打了一声招呼。
“观主,房间都收拾好啦,我今个儿把被子给晒了晒,盖着应是舒服的。”
顾否此时还抱着果果,听了这话,比了个“嘘”的口型,然后又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那老顾见到顾否怀里的果果,顿时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态,他压低声音道:“给观主添麻烦啦!”
顾否闻言摇头,蹑手蹑脚地走到小丫头的房间,帮她把被子盖上,又怕她睡觉踢被子,就给她多裹了几圈,活像个粽子娃娃。
临出门了,顾否这才想起这小丫头其实还是个妖,哪里会有着凉的可能,不觉哑然失笑。
话说回来,这十年在外界,凡俗人见了他,多是唤他子虚先生,稍稍与玄台中有些渊源者,则称他行走,玄台里那些个知道顾否镇压黑白阎君具体细节的,又叫他顾龟牛,反而是他这正儿八经的观主,随着乌有镇诸人成了非人法身,三位小弟子至今生死未卜,想来也就只有这老顾这一个“人”,肯老老实实叫他一声观主了。
老顾是自愿留在这壶中天地里的,这十年来也就是请顾否买了群鸭子与他养。
“人呐,总得有些自知之明,观主你不嫌弃老汉肉体凡胎添麻烦,老汉我还生恐外头的路颠簸难行呢。”老顾当时是这么说的。
其实顾否早就告诉过他的,虽说老顾资质不大好,但是只要想修行,顾否实际上,还是有法子的,再加上闻道与得道之间,差的是体悟,而不是资质这种死的东西,只是虽说顾否已经讲的很明白了,这老顾也并非就是没有得道的希望,但是不知为何,这个儿老头,就是不愿意接受顾否的好意。
老顾从来不在顾否面前提及他的过去,他有没有子嗣,有没有家人,顾否也全然不知,甚至于连老顾叫什么,顾否其实也并不知道。
不知便也不问。
现在,顾否约莫着是琢磨出了些东西,大概老顾当初向他投奔时候,说的那句“一心向道”,确实是出自真心也不一定。
不过老顾到底是有些狡猾的。
“做饭好吃?”顾否一回想起来他当初的鬼话就没好气。
我呸!
他暗道:“好吃个屁!”
那些喊老顾去做白事厨子的人家,大概图的就是老顾的手艺能节省开支,顾否有时候不怀好意地猜测。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不等小丫头果果闹腾,顾否就很自觉地抱起小姑娘一起来到外界。
咳,怎么说,我们的顾大行走还算是一口唾沫一个钉。
在经历了,崔家老太千叮万嘱、祖孙二人含泪话别,顾否千方百计地找借口推脱了那一车的行李和换个儿地就能就地搭出一个草台班子数量的随身小厮与丫鬟之后,崔秀才终于踏上了赶赴吟城玄台的路。
甫一出发,崔秀就爬上老龟,意气奋发,大有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兴意。
别看这小子几分钟前还哭哭啼啼,跟个小娘们似的和崔老太太泪别,这会儿却活脱脱像个毛猴。
“干爹,干爹!没看出来,您老这龟,跑的还挺快呢!”
崔秀骑在绿豆的脖颈上,果果骑在崔秀的脖颈上,两者都很好奇地打量着自己身下的物种。
自从仓秋与他解释过,这老龟并非其本体之后,崔秀对乘龟就没有了心里负担,反而隐隐有几分热切。
那老龟绿豆四脚如飞地在大地上奔走,其实不要说是崔秀这小屁孩,当初顾否在山下寒潭里看见绿豆的身手,也着实吓了一跳。
不过这种丢人事儿怎么好拿出来说呢,顾否歪了头,用单手撑着脑袋侧卧于龟上,欣赏周遭景观的快速变换,颇有乘坐敞篷车的快感,只见他美滋滋灌了口酒,对他那个便宜儿子的问题理也不理。
“干爹,您说,按咱们这脚程,一时三刻是不是就能到玄台了?”
顾否闭着眼睛吊儿郎当,大概是确实无聊,于是随口回道:“想什么呢?你家位于这吟城郡东五百里的枫丘,那吟城玄台位于吟城郡外南七百里的青兕谷,我这龟儿再快,半天功夫还是要花的。”
这时候,骑着崔秀的果果歪着头问道:“阿爹,阿秀兄长的家,为什么要叫做枫丘啊?”
不等顾否回答,崔秀一手一只,握住小丫头不大安分的一条小短腿,侧仰起头,看着小丫头笑道:“这个阿兄知道,就让阿兄来告诉果果好了。那是因为阿兄的家乡,有一大片青枫林,是吟城很负盛名的景观,所以被这里的人称作枫丘。”
“噢”果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青兕又是什么呢?吟城的玄台又为什么要被叫做青兕谷呢?”
“兕,就是一种额上长角的大牛。青兕,想来就是青色的额上长角的大牛吧。”崔秀答道。
崔秀又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道:“至于为什么叫做青兕谷,阿兄也不清楚,这些年每月一次去玄台,不曾见到说玄台有青兕啊?”
此时,顾否不慌不忙地说道:“现在是没有,过去却有。”
“吟城玄台所在之地,原先为一头得道青兕所占领,后来玄台设立以后,这青兕便被赶离到距离郡城更远的荒山老林里,有人见此处地势奇峻,矿产颇丰,又有奇花瑶草,就在此地设丹房,置器庐,建造居所,这就是吟城玄台的来历了。”
“其实不独是吟城玄台,其他各处玄台所占之地,有一大半,也都是清逐当地大妖后所得而来。”
崔秀和果果俱都点了点头,表示了然。
果果乘机把脚蹬出崔秀的手,双手围着崔秀的脖子一挂,整个人荡秋千似的吊在崔秀身上,把这少年吓了个半死,生怕小丫头掉下龟去。
只听果果边玩边道:“阿爹,我觉得那个青兕好可怜哦。”
“是呀是呀...”顾否敷衍的点点头,见了那般模样忍俊不禁道,“爹爹也觉得你阿秀兄长,好是可怜哦。”
小丫头听了并不理会,只是嘻嘻一笑。
而崔秀呢,生恐恶了这个妹妹,只是自己遮掩着砰砰砰的心跳,强自镇定地讪笑:“不可怜、不可怜。”
赶至日中,正好遇上了一只傻乎乎的狍子,顾否见崔秀有些饥饿,遂猎了来生火。
自从顾否对老顾的手艺不报信心以后,自己就随身备了香料。
正巧这俩小的还没尝过他顾先生的手艺,于是顾否拎着那头狍子对他们道:“且停下来,休整休整,也好让你们尝尝爹爹的手艺。”
说罢,顾否翻身从龟背上跃下,在身边的老树上折下几杆长枝。
顾否将其表层上了一层水露,分径扦插在地里,以枝丫处作叉台,将狍子穿挂在上头。
随后,他取出几只瓷瓶,找来一堆干枝,轻声道:“木能生火”。
生起一堆火来。
顾否以手作刀,将狍子开膛破肚,刨除内脏,又在狍肉花了几刀,肉中以灵化水,凭借入道者的五识之敏,将血水带出,反复几次,顾否又打开了青田核,先抿了了一口,接着侧倒酒壶,在狍肉各处滴了几滴。
接下来就是灸烤,一边烤着,顾否打开那几只瓷瓶,分层抹在了狍肉上,又取出三只细瓷碟,从其中一只瓷瓶里,浅浅倒出了一些晶莹的液体。
从前顾否听闻狍子肉极香,今日一试,果然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