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将军
夜色已经深沉,街道上也逐渐冷清下来。
龙首人身的男人站在恢弘大气的府邸门前,已经有了近三个时辰。
额前有角的女人从身后抱住了他,声音里带着些许愠怒。
“他不愿见你,你就在这傻等着?”
“应该的。”男人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早有预料,而且……我也没傻等着。”
“不生气?”女人不解。
“为什么要生气?”男人轻笑,‘’他不愿见我,不过人之常情,他到底还是皇族,我的身份特殊,不仅是我,任何一位大贵族都是一样的,无论见谁,都会确定他的立场——”
“但他是公证人,不能破坏规则,这是铁律,谁也改变不了。”
“你知道还来?”
“不尝试一下,怎么可能成功?”
“就好像,你跟我搭话那天?”
“是呢。”龙首人身的男人转身搂住女人,“也许,我这辈子的磨难,都是为了那个晚上吧。”
……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赵燃有些不可思议的指着自己,反问道,“你确定你是在说我?”
他的身体素质远超同龄人不知道多少,更没有患上什么致命的病症,怎么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
赵燃脸色忽然一变,如果把这头老龙刚才那句话换种意思来想……
难不成,这人想杀我?可听他的语气又不像……
“我不想杀你。”秦炉看着不远处全神戒备,随时准备开门逃开的后辈,一眼就看出了他内心的想法,不禁有些好笑,“我要是想杀你,你还能活到现在?”
“……也是。”赵燃回想起那段诡异的巷路,方才反应过来两人的实力差距,即便如此,他也仍旧保持着足够的警惕,“那你为什么说我快死了?”
“……这事与我龙族的一个隐秘有关。”秦炉微微的叹了口气,有些惋惜,“你也是我族中人,告知你也不算违背规则。”
“我看不出来你是哪家的族裔,但你的血脉确实强横——但越强的力量,就要付出越大的代价,这是永恒不变的真理——你觉得,你获得的,和你失去的,真的持平了吗?”
“要你命的,就是你体内的龙血。”
“……你在开玩笑。”赵燃的脸色冰冷下来,“我不喜欢骗子。”
“你已经相信了。”感受着赵燃冰冷的语气,秦炉的眼神中反而多出了些许赞赏,以及惋惜,“现在族里有勇气质疑我的人不多,敢这么对我说话的你更是第一个,年纪不大,到是挺有勇气的——只是可惜了,我不会骗你。”
“说真的,这个时候还能有后天觉醒的龙族,连我都觉得不可思议;可更让我惊讶的是,那个人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更接近先民的特征。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
他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赵燃四肢有些僵硬,他刚才撒了谎,他的敌意展露的原因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他只是……有些恐惧。
他甚至想要出声阻止面前这个可恨的老头接下来的话语,但脑海中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
你必须听下去。
“血脉不是实力,就像当朝圣上的血脉论起古老纯正来连我都比不了,但论起实力来,那他可真的算不上什么了,就连宫里有些下人都比他强。尽管如此,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血脉越纯,起点越高,而那些后天觉醒血脉的,没有一个会是弱者。”
“但他们无一不是随着身体的强健,自然的觉醒,因为到了那时候,血脉的觉醒才不会对他们的身体造成损伤,这是血脉中铭刻的本能,所以,你认为像你这种生死关头强行觉醒的血脉,彻底撑垮你的身体,需要多少时间?”
秦炉看着赵燃,意味深长的说道:“你现在有多强,你的死期就有多近,你不该多管闲事的。”
“……原来如此啊。”
赵燃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心里忽然放松了下来。这真是件奇怪的事,明明在确切的知道消息前还有些恐惧,可真的知道后反而没什么感觉了——或许是自暴自弃?又或许是一条烂命,死了又有何妨?还是说,有过一次经验后,反而不再畏惧死亡了?
不过……
“还能抢救吗?”赵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能。”出乎意料的回答,赵燃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先民血脉可以大幅度降低源石对我族的危害,同样的,矿石病也能抑制先民血脉,只要你肯吞下一颗至纯源石,你大可以一辈子都不用担忧血脉的问题。”
“……”赵燃没有说话,只能苦笑这摆了摆手,“那我可消受不起。”
“你似乎不怎么怕。”秦炉有些意外。
“还好吧。”赵燃摇了摇头,“其实还是挺怕的,不过对我来说,死一次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毕竟,人活着,总要有比生命更重的东西,相较之下,死也没那么可怕了,不是吗?”
“……”秦炉哑然,这种话他曾经也听他人说过,但那些人的年岁过往何其令人叹惋?
“你倒是看的挺开的。”
这条老龙看起来挺严肃的,交谈起来倒还算投缘。赵燃耸了耸肩,叹了口气,说道:“我也想看不开啊,要是能好好的活着,谁会想这玩意?”
“哪个想的开的,都是因为有要个让人想得开的原因啊。”
“当初没去春都,我还在血峰那边的时候,看过多少死人?他们死的有什么意义?是让更多人活下来了?还是保卫了家园了?还是说,为这个世界的发展做出贡献了?”
“他们只是杀了更多无辜的人,例如我认识的那些;他们是在他国的领土上战斗,又何来保家卫国一说?他们的死,又对这个世界有什么贡献?”
“只不过是为了那些掌权者的私欲而已。”
“你知道的不少。” 秦炉诧异的看了赵燃一眼,乌萨斯和东国之间战争的原因对外可没有一丁点沾上那些上层的,这个后辈会这么说,似乎很清楚其中真正的内情?可他是怎么知道的?施怀雅家的那个挂着学者名头的天灾信使不可能清楚这里面的内情,知道这事的应该只有一些当权者、上位者、以及一些老家伙才对——
至于秦炉,三个方面他都占了一些。
他倒没有怀疑赵燃什么,只是有些好奇,毕竟以他的人生长度,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他之前对赵燃有些兴趣,那也只是功成名就的长者对未入世的晚辈的提携之意而已,只是赵燃的‘短命’属性和面对死亡豁达的表现混在一起,彻彻底底的让他有了照顾之意——毕竟既是同胞,又是年龄超幼的晚辈,还没有多少时间好活,性格不仅不讨厌还挺对胃口,他不照顾一下,那才是怪事——当然,照顾归照顾,秦炉不可能让赵燃接触任何不应该让他知道的事情,这是上位者最基本的素养。
“还好,说起来你可能不太信,”赵燃坦诚的解释道——虽然他自己没什么直观地感觉,但在不知不觉中,他还是被老龙不经意间放出的气场所影响,有了些许紧张感——“在血峰那边,我没离开老家去春都之前,有位乌萨斯的将军很照顾我,跟我讲了很多东西。”
“虽然那时候我对他口中的乌萨斯政治势力没什么了解,他也没说太多,不过这场战争的根源在哪我多少也听出了些许。”
秦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问道:“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不知道。”赵燃摇了摇头,“周围的人都叫他将军,我也是这么叫他的。”
这个他是真的不知道,当时无论是他还是其它乌萨斯军人都只叫他将军,而其它的流民更不可能清楚——那种边境地带生存的炎国平民们,连本国的皇上叫什么都不一定清楚,又怎么会知晓一位乌萨斯将军的名字。
“他是黎博利,是吗?”秦炉换了种问法。
“黎博利……好像是的。”赵燃回忆了一下,‘将军’头上确实有明显的鸟类特征。
“……我知道他是谁,”秦炉看着赵燃,“如果你有了解过大陆的近五十年来的战争史,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才对。”
“?”赵燃摸了摸头,实在是不敢反驳说,那是到龙门之后才开始的内容……
“赫拉格。乌萨斯最年轻的将军。”秦炉直接道,“青年时在四皇会战中崭露头脚,壮年时在第十次乌卡战争里声名远扬,之后的数次大战里统一屡立战功,这样的乌萨斯军人并不多见。”
“而在几个月前的血峰战役里,他斩首了敌军的核心指挥官,带领他的军队收获了又一次的辉煌胜利——毫无疑问,他已经是乌萨斯帝国最顶尖的将军了,这一点,无人可质疑。”
赵燃想起了那把狂野挥舞的长剑,至今仍令他记忆犹新。
可在赫拉格让他离开血峰的那天夜晚,那位将军的神色并不好看。
那个敌军的指挥官,那个被他斩首的指挥官,赫拉格曾说过,那是他的好友……
真的是赫拉格亲手斩首了吗?
不知为何,赵燃有些不愿相信,那个愿意留他在军中照顾的高大男人,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好友——哪怕是为了军人的责任和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