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爆炸的声音,炮弹从天空呼啸而过的声音,“奥提特,时间”,子弹打在木柱和门上的声音,手雷爆炸的声音,坦克开火的声音,军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长官,法鲁斯特中士让我---”,水滴落到地上的声音,自己跌入水坑里的声音....
“咔擦”
表面一层焦灰色的怀表被闭合的声音。
奥提特无神地看着手里的怀表,回忆像回落的浪潮一步步退回到他觉得最应该出错的时候。等到所有的细节都已考量,他费力地抬起头,看向被摆在木柜上的时钟,默默地把时间进行了核对。
眼中的画面有些模糊,但他仍然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在视线落回自己的身体并扫视了一圈后,他想扯出个自嘲的笑容,然而还没等肌肉进一步移动,剧痛险些让他痉挛。
百分之九十的皮肤由于烧伤而被绑上了绷带,折断的右腿被简陋的两块木板束缚着。
现在的自己享受着五名人员以上的资源待遇,这绷带数量换算成弹药,自己大概在背上背了个弹药箱。
两个词:奢侈,金贵。
一道银色的身影在他由于剧痛不自然地抽动手臂时出现在他眼前。
“需要帮助吗?...”
潜台词‘我可以给你注射的吗啡’。
“不...不用了..只是一小会儿的疼痛,我现在没事了,长官。”嘴巴张不了太大导致吐字显得有些奇怪。
银白色的头发,较小的身材,柔和的面孔,仿佛闪烁着光芒的碧蓝色眼瞳。从神话故事里走出来的精灵....正穿着染血的白围裙、戴着同样血红的手套、口罩挂在耳朵上,再加上里面穿着的是魔导士的作战服,现在正像极了----屠夫.....
这是奥提特第五次看见对方出现在这个医疗站里了,有时是做完手术就像现在这副模样,有时则是身着作战服在帮伤员们换绷带上药和端水什么的。
奥提特下意识地看了眼对方的左手,即使只能看见手套。
“长官...对于之前的事,我很抱歉。”
她微笑着摆了摆头,在确认奥提特不需要帮助后也就利索地离开了。
“精灵”离开后又有个人来到奥提特面前,臂章上挂着醒目的少尉军衔。奥提特认识眼前这个人,他来自连队指挥团队,连队的副指挥。
少尉在注视中率先开口:“汉森·奥提特一等兵,是吗?”
“是的,长官。”奥提特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眼珠,直视着瞳孔所倒映出的自己。
“有件十分遗憾的事你需要知道----你是一排和二排唯一的幸存者。”
被褥下的手握起拳头,短短几秒后却又放开了,崩裂的伤口再次染红绷带。
“...所有人都遵守‘命令’战斗到了最后.....”
“我们知道,只要我和连长还在就一定会向上层申请战斗褒奖和额外的抚恤,所有人的。”少尉不自然地压低了几度视角,“只要这是场光荣的牺牲,我保证那些都会实现。”
看来某个或者某些倒霉的传令兵们已经被找到了。
所以最后的选择回到了我身上吗.....
六十多人最后的结局....
那不就很简单了吗,简单、直白、显然易见的决定。
“长官,这一切本不该发生...事实是,这些牺牲都是由于一个该死的混蛋犯下的一个操蛋的错误-----我错误的报时造成当时的临时指挥官法鲁斯特中士掌握了错误的时间,最终导致所有人没能及时撤离....这全都是我的过错,对不起,长官。”
奥提特闭上了双眼,神情释怀,如同坦白了所有罪行后安然等待审判的犯人。
少尉抬手摆了个军礼。
“感谢你的诚实,士兵。”
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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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点了...”安娜自言自语着,想往后退上几步来看到高高摆在木柜上的时钟。
“一时三十分,长官。”一位浑身绷带的伤员拿着一块破破烂烂的怀表,向安娜说到。
安娜有些无法确定这个时间是否正确,还是退了一步看向时钟。
一分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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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么,有个叫奥提特的,害死了他所属的整个排。”
“又一个操蛋长官?”
“不是,据说是个传令兵。”
“不止一个排,他害死了六十多号人,就他一个活着,不过大概也已经发疯了,被送回野战医院的时候很多人都看见他一脸喜悦。”
“没准是个变态呢?”
“什么?”
“就是那种对害死别人感到十分愉悦的那种。”
“哈?!不不至于吧!...”
“这我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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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米尔上等兵慌慌张张地找到呆在医疗站里的自己的长官安娜。
“中士!中队长叫你去会议帐篷协商事宜.....提古雷查夫上尉知道了你做的那件事...”
安娜听见这个消息瞬间紧张了起来,利落地卸下手术专用装,将工作无缝递交给另一名医疗兵并告知菲尔瑞斯医生后,跟随夏米尔前往会议帐篷。
“上尉她...”
“中队长现在心情是写在脸上的不好...”
两人来到了帐篷前,停下脚步。
“路克,我一个人进去就行。”
“可是长官,知情不报算是同罪,况且我还是第一个支持你去....”
“所以我一个人进去就行,如果是两人份的过失,谭雅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的。我一个人比较好解决。”
安娜露出一个俏皮的笑脸,仿佛只是去和闹变扭的朋友和解一般。
多日的同行,夏米尔也已了解安娜性格上的固执,所以也就只好守在帐篷外面,静静等待事情结束。他作为知情者,很清楚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过失了,因为性质上已经算是....
“安·娜·哈·鲁·特·中·士,你作为帝·国·军人,能否告诉我,是出于什·么·原因让你做出---”
“---营救共·和·国伤兵这件让我已经出于同窗旧情既没直接把你枪决!也没有叫来宪兵的事的!!”
每个单词,每个停顿,无不充斥着谭雅不可遏制的愤怒。这种愤怒直逼上辈子被一个没有社会价值的废物推下列车站的那种愤恨,再加上一种莫名的她不想承认的仿佛被背叛的感情更是火上浇油。
安娜作为直面怒火的人,内心甚至升起了恐惧这种情绪。谭雅的脸由于极端的情绪几乎接近狰狞,很难想象一张可爱的脸庞可以变得如此符合愤怒这个情感的定义。
“现在,给我一个理由!一个合理的,能不让我把你定义为叛国者的理由!”
“是..是是,长官。”
在威亚下只差瑟瑟发抖的安娜艰难的开口。
“...一具尸体..尸体只需要一把铲子和一个掘墓人,而一个伤员..则则需要至少一名医生、一名护士和许多的资源...”
谭雅对于这个解释简直有些难以置信,一个多么扯淡但却言之有理的理由。惊愕缓解了她沸腾着的表情。
“你是说你这个行为是在增加共和国军队的后勤压力吗!”
“是..长官...是,长官!”
谭雅一步一个响地走到安娜的面前停住,之后双手突然拽住了她胸口前的衣服,狠狠往下拉,安娜的脸被迫垂到了谭雅眼前,碧眼和蓝瞳直对。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强词夺理的,但我很高兴地告诉你你回的很好,我的确可以让上层接受这个理由。但我最后要说一句,安娜。”
“----不管你怎么弥补,你始终无法救回你的父亲----”
气氛比刚开始还凝固,一名经历过前线、有过击杀的士兵的眼神总归有些异于常人,尤其是在被狠狠地刺伤内心伤疤的时候。
“不要把我父·亲·扯进来,谭雅!”
谭雅不屑地松开双手。
“哼,多想想你父亲的事,安娜;然后记住!你的自私总有一天会把你或者你的战友送进地狱!”
“解散吧,中士,你今天逃过一劫。”
说完后,谭雅把安娜一个人留在了会议帐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