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阎君和白阎君,从洛州跑了出来,白阎君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在二神之争里,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很是得意,因此是越追越来劲,越追越觉得快乐,速度也自然越来越快。黑阎君则苦不堪言,为了能少挨些揍,速度也同样越来越快。
巨神在大地上奔跑,神躯的力量被这两个懵懂的生灵,因为无知和蒙昧而滥用。他们的脚踩在大地上,地面就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坑,他们的拳头挥在空中,天空就刮起了一阵强劲的风。他们的速度快到肉眼所不能视,许多的人和兽,原本安安静静过着自己的日子呢,还没能看清楚罪魁祸首的模样,忽然就变得支离破碎,侥幸有人存活下来,可是等他有了知觉,肇事者早便无影无踪了,于是这些人也只好悲伤地在废墟里哭泣。
这场灾难持续了足足一个月。
从后兆最西端的洛州,一直蔓延到后兆最东端的明州。
两位愚昧的神灵的行为已经是天怒人怨,就连远在京都的大人都坐不住了,于是,天下格局初定之后,专为这批神仙中人成立的玄台,才一出现,立刻就派上了用场。
古服、葛平阳、何翕、卜遂、屈致,五位在台的宗师倾巢而出,带领涌现而出的大批闻道之士,在明州的上谷郡,对这二位愚神进行了一次惨绝人寰的伏击。
按理,身为天地新生后,最初两位神灵的力量,应该不是这些人,所能够媲美的,但是黑阎君和白阎君,这两位年纪尚小,加上诞生的原因还是被“素材”所催熟,因此他们对自身的力量,几乎是一无所知,傻乎乎地,被这群人胖揍了一顿。
吃一垫,长一智。
就在众人结好阵法,打算依葫芦画瓢,花上个几十年,把二神重新还灵天地的时候,黑阎君和白阎君居然变得机灵了,他们突然精诚合作,打的玄台众人措手不及,竟然真的逃走了,此后便再无消息,好像从此在人间消失了一般。
当年,各路知者奔赴曲阜玄台,参加大会,纷纷认为此二神,是学乖了。正在韬光养晦。也许等到他们再出来的那一天,就是他们掌握了全部力量,要出来报复了。
一晃十年过去了。
素州的吟城郡,当年也在黑阎君白阎君的“无心之失”的破坏范围里。虽说已经过去十年之久,但是当地的人们依然心有余悸,好在人类的寿命和体质都得到了大幅增长,灾后建设的速度非常喜人。只是不知为何,近年来人们的生育能力,却大幅下降,以至于当年死去的人口,到了今天还是有许多的空缺在。
这一日,微微细雪,天光却很好,崔秀收到了其父家书,要前往吟城山下的丰神楼,去迎接新任吟城太守张齐。
一到丰神楼,崔秀远远地就看见,一群低级官员拥簇着一位老官儿往这边走,崔秀再看了看,发现居然连车架都准备好了。
崔秀一看,知道坏事了。
他自以为来得已经够早了,谁知道这一群人都比他来的早得多!
崔秀赶忙迎上前去,那位老官儿,本来在和属官们言笑,突然见到一位少年人迎上来,顿时就明白几分。
不等崔秀说话,张齐便是一笑,十分和蔼,“来者可是那崔氏阿秀?”
“你父亲早年间喝醉了酒,常常夸耀,说自己那个儿子,形貌甚是可观。今日一见,果真不俗。”张齐边走边侃侃而谈。
其他人一听,也笑呵呵的,其中一位崔秀还认得,正是那文学掾曹礼,只见曹礼把眉一横,满眼含笑,指着崔秀瞪道:“使君可不要小瞧了他!这吟城上下,想要嫁给崔秀的小姑娘,怕是能一直排到河下郡去!”
此言一出,众人轰然大笑。崔秀听了曹礼的话,知道他是在为自己开脱,心中感激,自是不讲这说笑放在心上,崔秀于是来到张齐跟前拜见,“使君恕罪,是崔秀来迟了。”
张齐摆摆手说:“无妨,无妨。”
张齐忽然笑眯眯地走过来,拉住崔秀的手,说道:“初来吟城,总要先往吟城玄台走一遭的。阿秀啊,我听你父亲说,有位玄台行走与你颇有渊源,这可是真事?”
所谓玄台行走,是近年来才有的称呼。
自从玄台众人上谷一役,知者的存在就再也瞒不住了,那些活下来的普罗大众毕竟也不是瞎子,朝廷把心一横,索性便将这群人公开了。
自从李阳秋当日,调令的四十九名镇抚使到任,朝廷发下诏书,自此,玄台就在各郡扎下了根,其中得道高人称为玄台行走,闻道之人被唤做行走从事,未闻道而又涉及些修行的,索性就叫作知者,意思是,只是知道而已,接着又把这一类人,统称为玄台知事。
还别说,这么一搅合,经历山河大变的后兆,还真就稳定了下来。
在其他国家因为国土的扩张而焦头烂额时,后兆早就借助了这些人的力量,把一个又一个隔离的地域,又联系到了一起。如今,虽说后兆地域中,仍有十之六七的国土,还未探明,但是因为玄台众人齐心协力,明面上已经把那些要命的精怪都赶跑了。现在的后兆百姓,只要不是自己作死,偏要去闯入那些不在玄台掌控中的凶地,是根本不会有性命之忧的,较之刚开始的那一段日子,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崔秀迟疑了一会,才道:“老大人,你是指子虚先生吧?”
张齐喜出望外,暗道“果然是他!”
崔秀道:“如老大人所言,一个与我有些渊源的玄台行走,除了子虚先生,应该是没有别人了。”
听了这话,张齐立刻眉开眼笑。
“阿秀啊...”张齐高兴的手有些发抖,他郑重其事的对崔秀道:“我与你父亲是忘年好友,我痴长了你父一些岁数,以后,你称我为张伯父即可。”
崔秀老老实实地唤了声“张伯父”。
崔秀对此一点儿也不感到惊讶,他太熟悉自家老子的作风了,像张齐这般的“忘年交”,说不上遍布朝野,但是遍布一半朝野,想来总是有的。
张齐听了之后,抚须念了几声“好”,“好”,紧接着就道:“这个...贤侄啊,你既然唤我一声伯父...张伯父这里呢,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希望阿秀你能同意啊。”
这句话一说,饶是以张齐的面皮,都觉得老脸一红,有些害臊,他连忙四周看了一看,看到手底下人很懂事地要么低头沉思,要么抬头望天,有两人被他盯的有点慌,连忙互相道几句“今儿个天气真奇啊”,张齐便松了口气。
崔秀年纪小,加上因为八年前和一位玄台行走的约定,在家里一向是地位超然,家中的老祖母将他看作自己的眼珠子一般,爱护得不得了,逢人便道,崔秀是个大福之人,自然就不让那些市井之徒与其来往,崔秀唯一的那一点社会经验,还是从他那个不着调的老爹那儿学到的。
这崔秀哪里见过张齐这样的人,他想要拒绝,可是念及毕竟是自家老子的忘年好友,何况还是写了信的;想要答应,可是又不清楚,这位张伯父,到底会提出什么要求,要是到时候,应下来自己觉得为难,岂不自讨苦吃?
这会子功夫,崔秀就把他的混蛋老爹崔笃,在心里骂了好几遍,眼下只能勉强一笑:“伯父请讲。”
张齐自然看出了崔秀的不自然,也不愿意过于为难小辈,于是叹了口气,“阿秀啊,是这样,伯父也并非是为了自己。”他顿了顿,似乎有些口干,“我呢,有一个孙女儿,年纪和你应该差不多大,但是这孩子自幼受我们宠爱,她父母又是个纵容的,便养成任性的个性。”
“今年三月,她便随父京去述职,也不知道我那孩儿,到底是被人家,说了些什么,总之,一回来就嚷嚷着给她买只鬼玩。”
“阿秀啊,那可是鬼,我一个凡夫俗子,去哪里给她买来呀?”张齐苦笑问道。
张齐说的无奈,可是这事儿吧,说到底,还得怨后兆如今在位的永兴皇帝,有一日,李太傅事急,忘了传报便推门进殿,结果正好撞破了永兴皇帝,找了几只鬼在那为自己批阅奏章,而他自己却冲着墙上一幅画,哼哼唧唧地打着拳,李公大怒之下,永兴皇帝有那么几只鬼玩伴,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一时间,朝野上下,大行养鬼热,发展到后来,就连玄台知事之间,都以能养一头鬼,与之玩耍为荣,隐隐约约竟然有了“养鬼阶级”的产生。
只是这鬼物难得,稀罕得紧,原本那些修行中人,在玄台还未建立时候,还能碰上个一只两只,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玄台建成,天地之中,鬼这一生物,似乎就消失了。当然,略微关心“黑阎君事件”的人都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那之后,有人专门托了关系,登上那些养鬼之人的门户,终于在受尽了白眼,几乎把他们那张得意洋洋的嘴脸看吐了之后,才得到了一些只言片语。
而所以关于这些鬼,来历的信息,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那就是乌有镇。
之前,这个镇子,一直只是一个坊间传说。听闻,每隔一段时日,乌有镇就会随机出现在后兆的一处地方,有事毗邻城镇,有事就和市集重合,当然更多的,是在那些尚未探明、人迹罕至的荒林野地。倘若有人误入其中,那乌有镇中的人,就将会招待其七日,在这七日里,那人会得到神仙一样的待遇,可是好吃好喝,快快乐乐的过了七天以后,那镇子便会连同那些镇民,如同泡沫破裂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些受其招待过的人们发现,那里的镇民,日中所住所用,都是由鬼变化而来,每隔一段时日里的清晨,所有的鬼器具就会化为人身,接着赶赴到一处方台,为坐首处的一位道人念经。
这时候,你若与道人交谈,那道人便会问你,买不买鬼,若是你拒绝了,他便不再理你,可若是,你说要买,他会立刻拿出一大堆养鬼的章程来,接着问,能不能做到?你回答说,能,他便把鬼卖给你了。
买鬼人都猜测,这道人就是那方鬼镇的主人,于是,他们根据子虚乌有一词,把他称作“子虚先生”,有人猜测子虚先生是个脾气极好的人,因为只要遵守他拿出的养鬼章程,不少买到了鬼的人,试探着把鬼卖到京都去,也不见他来责难,因此几乎都发了大财。
自此,子虚先生在“懂行”的凡俗人眼里,几乎和财神爷差不离。可是,尽管人们对他这般热衷,见过子虚先生的人,却没几个,很多时候,只有见到了乌有镇,方才认得这是子虚先生,这么一桩惨痛的事实,让很多寄望于暴富的人非常失落,有时候他们会想,会不会子虚先生就在他们周围,只是他们认不出罢了。
张齐接着说:“可是不买把,也不行,那孩子太不晓事,闹的家里,鸡犬不宁!也不知用了什么法门,那孩子竟将她那几个兄弟,也一并蛊惑了去,整日里只管摇旗呐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要起兵造反呢!我这些日来,打听来打听去,总算打听到了这位子虚先生身上。阿秀,你既与他相熟,还请你为我说上两句,价高价低都不妨的,求求他好歹也卖我一只鬼,不然实在是...唉,伯父这里感激不尽。”
崔秀听了这话,脸上一黑,要知道,这已经是这个月来第四个来求他给买鬼的了!
看着老太守这低三下四的可怜模样,崔秀分外不忍,可是又只能咬咬牙说,“张伯父,倒非小侄不愿,实在是小侄也是无能为力啊!实不相瞒,这个月,算上伯父您,前前后后,已经有四人来问我买鬼的事情了。”
张齐将信将疑,“那前些日子,你父与我道,说这子虚先生,和阿秀你关系颇为亲厚...难道这也不作数了?”
“非也,非也,伯父误会了,这样吧,伯父,我就实话告诉您,这子虚先生,是我在八年前遇见的,直到今日,我也只见过那么一面,这十年里,我们只靠书信往来。”
八年前,崔秀的父亲崔笃还没到御史台做官,只是吟城郡一个小小县吏。当地有一个县录事陈氏,曾向崔笃索贿未果,于是处处与他为难。有一日,崔笃大早上喝醉了酒,突然想起这个陈录事来,他气地抽出一把宝剑,就匆匆地要杀上陈录事家门去,大有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架势,去时,也拉了崔秀,让他跟随着自己,嘴里头还要混胡不清地嚷着“上阵父子兵!”“让你看看爹爹的威风!”
可巧那天也是这样微微的雪,天光非常好,崔笃气冲冲地踢开陈录事家门,把他一家子折腾的鸡飞狗跳,那陈录事更是吓得抱头鼠窜,就往外跑,陈录事跑,崔笃就追,而且是带着崔秀一块追,边嚎边追,很快,就到了丰神楼这里。
也不知是不是平日里安养的太好,这陈录事跑到丰神楼,就再也跑不动了,他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求崔笃饶命,可是这崔笃,毕竟不同寻常,他表示,说要斩下这贪官的狗官,那就真要斩下那贪官的狗头。
话说那崔笃,连犯法之后逃到哪里都想好了,正当他提剑欲砍之际,这时候,丰神楼外的绿木林里,却传来窸窸窣窣的踩断枯枝的声音,当时崔秀就在崔笃身边,被他拉着跑了一路,这一路上,崔秀担惊受怕紧张得要死,他一听到声响就连忙看过去,突然,崔秀见到有个人乘着青龟从林间出来,于时微雪,崔秀见那人足下乌甲,身上丹青,神态怡然,不觉怅然若失...只听见“呛啷”一声,宝剑被崔笃丢在地下,接着,崔秀就听到,崔笃失声道出了自己的心声,“此真神仙人也”。
回忆到这里,崔秀稍微回神,因为故事至此已经够美好了,再继续回忆下去反倒不美,崔笃所谓的“关系亲厚”,也算不假,总之,那之后,崔笃就多了一个酒肉朋友,而崔秀,则多了一个——
林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踩断枯枝的声音。
张齐一众并上崔秀一起掉头看过去。
还是同一个位置,还是同一只青龟,还是同一个人。
崔秀不禁失声。
“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