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秀不禁失声道:“干爹。”
“干爹?”张齐和他的一干属官,听了这话,面面相觑。
倒是张齐,虽说年纪大是大了一点,但到底是官家出身,眼力劲和反应力都是在的。这会子功夫,张齐已经意识到眼前道人的真实身份了。
崔家的老太君把崔秀看护的甚是严实,一般的道士和崔秀很难拉得上关系,再结合眼前的道人腰上挂着的,玄台行走的云牌儿,除了那位子虚先生还能有谁?
不过张齐是个会看眼色的人,他见那道人下了青龟,径直朝崔秀走过去,连忙让出路来,对自个儿要买鬼的事儿,一句话也没提。
张齐深知这些个玄台行走,可不会卖自己一个太守的面子,这买鬼一事,还是得落到崔秀头上。
当初设立玄台时,朝廷为了方便他们行事,就给这些玄台行走,备了个五品在案,和地方官的最高品阶,刺史和太守平级,意思是,让他们在地方上做事,无需缩手缩脚,务必以玄台事务为先。
话说顾否熟门熟路地从林间小径走出来,就看见了人堆里,喊着自己干爹的崔秀。
顾否念头一动。感应到他在崔秀身上,留下的一颗道种,心里已是了然。
八年未见,顾否对着崔秀一番打量,不由得啧啧称奇。
“你是...阿秀吧?”他走到崔秀身边,在崔秀俊俏的脸上捏了一把,非常惊喜, “啧啧啧,没想到八年没见,当初那个挂着鼻涕的小娃娃,长得这样俊俏了。”
明显的,崔秀对顾否的逗弄还不是很能接受,就想挣开,可是下一刻,崔秀想到这些年来 ,这位义父写给自己的一封封信里,描绘出的那个妖精鬼怪、多姿多彩的世界,心中一暖,于是也就听之任之,放弃挣扎了。
崔秀被他捏的难受,说话的声音变得有些发糊:“干爹...你怎么到吟城来了,上一次寄信的时候,我记得你还在方州的龙舌郡吧?”
顾否放手,心满意足地拍了拍。
“来这里办点事情,再加上我和你家当年定下的约定之期,也快到了,就顺带着过来,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嗯,还不错。”
“原来是这样,”崔秀揉了揉脸,嘀咕道,“我就说嘛,明明还有好四个月零七天呢。”
崔秀突然满汉热切的问:“那、那干爹,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去玄台登记啊?是不是还得等到四个月以后?”
顾否被他问的一愣,“啊?”
顾否不解, “去玄台登记什么?”
“就是,”崔秀急得结结巴巴,“就是登记啊,难道不是登记了,我才成为正式的玄台知事吗?我家老祖宗都把这事儿给传开了,整个吟城都等着看呢,我今年要是去不了玄台,一准被人笑话死。”
顾否捏着下巴,“我不知道是谁告诉你,要去玄台做了登记,才能成为玄台知事的,阿秀...当初我让你父亲交给你的那道玉符还在吧?”
“在,当然在!这是您老当年送我的信物,我要是把这弄丢,还不叫老祖宗给骂死了。”崔秀赶忙从怀里掏出玉牌,脱了下来。
原来那玉符,被他打了个洞,当做吊坠用红线穿着,挂在脖子上呢。
顾否一见,顿时乐了,他接过玉符道:“阿秀,你看好这玉符,它呢,就代表着你是我顾否的行走从事,也就是说,从八年前你拿到这块儿玉符起,你就已经入了玄台了!”
崔秀傻眼了,看看玉符,又看看顾否,接着好像不敢相信,又表现出十分地不甘。
崔秀颤抖着辩白,“那...那为何我爹爹当时告诉我,说干爹你八年以后,就会带我进玄台去……;吟城玄台的蒋从事,一直以来教我修行的那位,也没说别的话呀......”
顾否差不多明白怎么回事儿了,不禁又对那崔笃崔大哥的糊涂程度,有了新的认知,他估计,大概是那天崔笃又喝多了,顾否对他说的话儿,只记得个七七八八,至于后来他给崔秀的话,估摸着是他自个儿回忆着,漏掉一些,又补充了一些。
至于那蒋从事不认得,是因为有数的那些个玄台行走,就没几个安安分分,肯呆在玄台里的。那些常年坐在玄台里修行的从事、知者,对行走的权力,自然也就不会太了解。
可笑的是,这么一来,崔笃的瞎话儿,居然把整个吟城的人都被蒙在了鼓里。这不得不说是玄台众人,常年居于城外,与世俗界难得往来的弊端。
崔秀突然抱着玉符痛哭,“啊!!!……”
“……干爹,你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在家中,想和同龄人出去玩,老祖宗就说,哎呀,我的乖孙儿哟,你以后是要去玄台,做仙长的,可不要被这些俗人耽误了。就不许我去。”
”轮到我在玄台,想要跟着前辈们出去做事,可是他们都说我还不算玄台的人,也不许我去......”
“我整日里埋头苦修,想去看看世俗林的花花世界,却不得而入,想要领略玄台事务的惊心动魄,却又不得允许,干爹,我好苦啊,每次只有你给我写信,我才能够快乐几分,到了今天,才知道是这么个情况,我的心中就好像有把刀子在搅一样,我,我......”
顾否见状,讪讪然也不知说什么好,这是他看见立在路边上的张齐一众人,眼睛一亮。
“咳,咳,阿秀啊,别难受了,干爹还给你准备了礼物呢,一会儿给你,啊……这几位在这里候了许久,你不给干爹介绍一下?”
过了好一会,崔秀才哭丧着脸道:“这位是前来赴任吟城太守的张齐张大人,这位是他的文学掾曹礼曹大人……干爹,张太守想问你买鬼呢。”
崔秀转过头去,向张齐等人介绍顾否:“张伯父,这就是你要找的子虚先生。”
“哈哈、哈哈,”张太守虽然看这气氛有些尴尬,不过还是走过来,“子虚先生,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老夫张齐,忝任吟城太守。”
顾否呵呵一笑,“幸会,幸会。”话头一转,“老大人要买鬼?”
“买!买!”张齐激动的热泪盈眶,可见其孙女,张家小姐的厉害。
顾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对张齐属官问了句:“你们也买?”
张齐一干属官,虎躯猛地一震,那曹礼大喊:“买!”
诸属官:“买!都买!”
发财的事儿,谁不买,谁傻子!
顾否暗道:“这个月,倒还没来得及让他们出来透透气,嗯,好像这吟城的鬼,一只都没还回去...”
“好!”顾否定下主意,又对崔秀讲:“阿秀,你便在此等我们一会儿。”
话一说完,就和张齐,以及张齐的一干属官,突然消失了。
崔秀瞪大了眼睛,他仔仔细细周围找了一圈,却一无所得,最后老老实实地又回到原地,默默等待。
......
要说起这顾否为何要卖鬼,这鬼又是从何而来,还要从那黑阎君和白阎君说起。
十年前,黑阎君和白阎君,从洛州一路打到明州上谷郡,造成的伤亡无以计数。
也不知,冥冥中的那一位是个什么想法,竟然把黑阎君和白阎君惹出的滔天业力,都算在了顾否头上,倘若有精通望气的法师见了顾否,一定会发现,顾否灵台之上红得发黑,简直要滴下血来。
顾否当年的打算,并不欲与黑白二神死斗,他只想从白阎君手里,拿到已成为储魂之器的桃核,从黑阎君手里,拿回属于乌有镇的阴灵。
当初他和仓秋合计过,凑齐这两个条件,他们有办法把乌有镇炼化到龟牛山这个整体当中,到时候乌有镇的那些阴灵,就会以一种近似器灵的形式重新存在,继续在龟牛山脚下生活。
这也是他们复活众弟子的手段。
可是好不容易,他们终于从黑白阎君手里弄到了所有的东西,原定的计划也的确完成了,接下来按照顾否原先的打算,是先找个地方凝结法象,有了足够的实力,再到南海,去找一找老许。
可是谁知道,头顶上那一位,竟然来了这么一出。
业力侵扰,灵台蒙尘,顾否根本静不下心来修行,更别谈怎么破境了。
之后十年,他完全就在为了消除业力而努力着,根本目标当然是黑阎君和白阎君了,只要消灭了它们,自然就万事大吉。
可是黑阎君和白阎君也不是泥捏的,加上顾否本身并没有什么攻伐手段,他虽然能凭借法力的粗暴运用,去达成几乎所有事情,但是那消耗的法力过于庞大,是他所承受不住的。
好在,顾否还有青田核,经过研究这个法宝所蕴含的玄理,他对“遣山调水”颇有心得,更别提那原本天柱一般的龟牛大山,更是直接就在壶中。
于是,顾否遇上二神,也不说多余的话,一上来就是搬出大山当头砸下,虽然顾否目前在瞬间能够放出来的龟牛山,还不到原先的万分之一,但是同样威力惊人。
到了后来,黑阎君和白阎君几乎是看见顾否就跑,顾否为了找到他们,花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的久,不得已,顾否入了玄台,他要借助玄台的便利,才能及时通过各地的消息传递,判断出黑阎君和白阎君的所在。
十年来,顾否和黑阎君白阎君遭遇了八次,每一次都能从他们身上敲下些边边角角。
黑阎君和白阎君的本质,是原本散在天地的阴气之精和阳气之精所凝聚而成的生灵。
白阎君不消说,其核心本来就是通过阴阳化生的法门,直接从阴气之精里转化而出的,加上组成部分又是龟牛山周的辟邪一族,顾否为了顺天应命,就直接把从白阎君身上剥下来的阳气,丢到了青田核里。
至于黑阎君剥落的阴气之精,则让顾否犯了难。
当初江城在桃林里,吸纳世间所有的鬼物才做成了黑阎君,以致于世间各地的阴阳平衡遭到了破坏,顾否想要顺从头顶那一位的意思,就必须将那些阴气投放回原先的地界。
顾否就此想了一个办法。
他将每次从黑阎君身上带下的阴气,投放到乌有镇,由乌有镇一干阴灵将其重新养化成鬼,这样一来,顾否要做的只是把这些鬼重新派送到他们原来的地方。
可或许是贴近龟牛山这一颗道果,对鬼物有莫大好处的缘故,所有的鬼都不愿意离开,去呆到自己原来蹲的地界。
顾否曾在搜索黑白阎君行踪的路上,强行丢下过几只。
可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隔天就又跑回到青田核里,一个个还假装不认识顾否,不是在老杨家里扮烟斗,就是跑到张徒令家里假装棋盘。
不得已,顾否只好每到一地,花了代价请了人,去看住这些不肯返乡的鬼,也不知怎么的,到了后来,居然慢慢演变成了“卖鬼”一事。
顾否整天追查黑白阎君,忙得要死,哪里有心情更正这群人错误的想法。
正好,他就在路上,隔个几天把乌有镇放出来一次,一是让镇子里的阴灵出来透透气,二就是为了处理掉那些越来越多的鬼。
......
壶中天地。
张齐等人只觉得眼前一晃,自己就来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
光是那扇两开山的铁制蒺藜大门就让他们眼皮一跳。
大门上,还贴心的挂上了顾否恶趣味打造的一枚木牌“欢迎光临乌有镇”,下方是一个大大的笑脸,配合铁门蒺藜上的寒光,那感觉真是...
张齐等人从没见过这样的建筑。
十年前的建筑,除了没有官府统一管制的洛州,其实大多都是旧往的模样。
十年后的建筑,又因为玄台的设立,更加不需要这等迫不得已的防御建制。
因此,乌有镇的建筑设计可能是世间独一份,顾否也曾想过,这样会不会吓走那些来访的客人,于是在当初重建乌有镇的时候,和镇子里的人商量过,可是包括老杨在内,所有的乌有镇百姓,哪怕青田核里根本不可能有凶兽的存在,却都不同意更变建筑的样式。
死过一回,他们都被妖魔吓怕了。
“诸位,请随我来。”顾否回过头对他们说了一句,以防他们不敢进来,然后继续带路。
张齐曹礼等人,小心翼翼地走过大门。
走过大片大片的留余之地,避过了那些专为凶兽设立的铁器陷阱,走的他们冷汗直冒,这才来到了生活区。
张齐摸了摸额头的汗,看着自己的部下和自己一个样子,相互之间很勉强地笑了笑。
迎面来是一对武卒,他们懒洋洋得各自端了把椅子,美滋滋地在那里晒太阳。
见来的是顾否,这群“人”站了起来,满怀敬意地见礼:“观主。”
顾否“嗯”了一声,接着去指了指他们怀里的刀剑弓弩,并他们脚边的椅凳。
“把它们带上,我们一起走。”
带队的那个年轻人有些诧异,看了看顾否身后的众人,又看了看天色,奇道,“不等明早?”
顾否点头,想了想又笑道:“这次你们又不在外面。”
年轻人看了一看镇旁的龟牛山,这才反应过来,可是却更觉得奇怪了。
张齐曹礼等人,对顾否和年轻卫士的对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时候,他们的耳畔突然出现了闹闹嚷嚷的声音。
“又来了!又来了!”
“来就来!哼!我才不走!休想把我赶走!”
其中有几道还是是针对张齐的。
“那老倌儿!就是你要害我??”
“打死老头儿!我们不走!”
“对!打死!打死!不走!不走!”
还有一些不知道在说甚么的。
“哎哟!王立的屁股实在太大了,坐的我吃不消哟!”
“那是因为你太傻了!”
“你才傻!我可是读书人!”
“你就是傻!我可是翰林!”
“哼哼!我还是曲阜的大先生!你才傻,你就比我傻!”
“打一架!打一架!”
外界诸人目瞪口呆,看着在那些刀啊,剑啊,枪啊,凳子,椅子......都飘起来,你一嘴他一嘴,吵得不可开交。
俱都 吃惊的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