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江城的神志渐渐消弭,不一会,黑阎君就真真正正的出世了。
大约江城的残留仍然对其有很大的影响,黑阎君还是不敢和白阎君动手。
这打挨着挨着,那黑阎君蒙昧的智慧突然一激灵,站起身轰轰轰地就逃走了,白阎君见状,哪里肯放他跑,于是也追打了出去,两位神灵神威无匹,一路破灭山河,害灭了无数生灵。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让我们把黑白阎君的闹剧且放一边,只说这顾否和申先生。
前番申先生耐不住执念,自断后路,打算破釜沉舟地搏上一搏,谁知他对自己的老朋友了解的还不够深刻,猛然间一见辟邪一族化生白阎君而出,想起平时老辟邪稳重的模样,一时间便觉得人间荒唐,恍如一梦。
他回忆起幼年生活,那时他东泛秦川,入溪乡域,一路上旷谷幽涧,只见云龛雾染,烟火俱无,正是青山绿水一行蟒,饥餐山果渴饮泉,虽无奢靡享用,却乐得一处清净、自然,就这样,前后历经了十几个春春秋秋,方才寻得人烟气息。
而在此之后,寻到它的授业恩师住处,则又花费了许多许多年。
其间求村觅巷,一路为人惧逐,拼上了性命才得了些冷热残馀,勉强填肠塞肚,又数次身犯险境,差几便沦为猎户餐中之盘,申先生心中酸楚,不足为外人道哉。
可是...值得吗?
他过去以为是值得的。
恩师待他极好,那几年一直被他认作是生命里最美好的一段光阴。
可是此时,他却有些怀疑了。
伤口处的疼痛越烈,他反而越是怀念当初求道途中游山玩水的悠闲岁月、反倒是他的恩师,此时的申先生,已经记不得他的模样,就连老人家的名字,也未能回忆起哪怕一个字来。
这一番生死间的品味,倒让自诩道心坚定的申先生生出一丝悔意来,他不禁啼笑皆非,想着想着,流下泪来。
申先生拖着半截龙身漂浮在空,龙目紧闭。
天上乌云里探出半轮明月,银辉倾泻下,连从断口里淌出来的汨汨血水也多了几分柔和。
申先生竟就这般陷入顿悟之中。
顾否一时讶然,对其生出几分敬意。
再给这位活过悠久岁月的大妖魔一点时间,
哪怕仅仅只有半天,或许申先生也能够借此窥破那一缕天机。
“可惜啊,可惜...”
顾否背着手看着天上半截苍龙,复杂地感慨了一声。
——因为无论是申先生的伤势,还是顾否本人,都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顾否行了一礼,轻笑道:“先生醒来罢!”
字句直接以传音的形式飘入申先生的灵台深处。
一次绝佳的悟道之机因此不复存在。
申先生缓缓睁开龙目,倒也不恼,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身下小人。
半月悬空,青山消亡,人龙相视。
苍龙缓缓升空,法力流转下本象刹那间涨大数成,好似悬在半空的利剑,就要刺下。
只是不知为何,看其方向,苍龙对准的竟是龟牛残山——看上去还不足龙躯大了。
看着模样,它似乎已经想到了破开青田核的方法。
前面提过,青田核是龟牛山的山体,换而言之,这龟牛山实则可以与这葫芦等而言之,人处山中,可山却又被人托于掌中。
此种守御手段细思之下颇有玄机,因此这法门又被前人戏称为“只缘身在此山中”。
要破此法,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全看凭依之山威能如何,而龟牛山却因为种种原因不断缩小,想必申先生是看破了其中奥秘,决心要竭尽全力,准备做最后一搏了。
顾否见状,顿时明白自己的法门被看破了,便道:“看样子,先生是准备好了。”
半晌,顾否见他并不搭理,挠了挠头,又道:“先生就没什么话对我说?想来做过这番,我们可就见不到了。”
申先生此时已昂起头来,绷紧龙躯,闻言,却神情一动,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依观主看来,老朽这般,可就是龙了?”
竟然有些自我怀疑。
诸君知道,往往自我怀疑的人,其实内心早就有了判断,只是自己不愿意接受罢了。
顾否想不到他竟然问出了这样的话,他以为申先生如此行事,早该没有这份疑虑了才对。
顾否才欲开口,可是自觉不对,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分外不忍,最后只是扫了一眼山旁,被申先生抛下的半截身躯。
那身躯仍是蛟龙模样。
申先生见此,顿时明白了,于是他长长地叹息,随即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疯疯癫癫地哭了起来。
“不是!哈哈哈哈!不是!哈哈哈哈...不是啊......”
言罢,决然向下冲去。
龙影结结实实的撞着山峦。
“轰...”
又沉又闷的厚重响声,似乎发生了地震一样。
顾否就在这一片山摇地动中看见两节龙角应声而落。
顾否心中并无庆幸,因为他知道,他的法门被破除了。
本就重伤的顾否无能为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从不远处拖行而至巨大黑影,露出苦笑。
申先生两根龙角尽数断裂,龙首在撞击之下几乎成了平面,再加上先前伤口源源不断流出的血液,他那用两根前爪艰难爬行的模样,简直是惨不忍睹。
可是那血水覆盖的龙目,却有着极坚定的眼神,他爬着,爬着,固执又倔强,此刻的他简直就是个在赌气的孩子。
顾否脑中一片空白,他想不到这个惯使阴谋诡计和魅惑手段的人竟然决绝如斯。
顾否看着那缓缓迤来的申先生,几若择人而噬的目光,心中发冷,他知道这一次是自己输了。
不多时,巨大的黑影笼罩顾否,血液的芬芳熏得人发慌。
龙口大张,似乎就要将顾否连同青田核一同吞入腹中。
这一刻,就连重伤若此的申先生都有些高兴了。
可是世事总不会如人心意。
其实历经磨难的申先生更应该知道此理才是。
一滴近乎凝固的龙血从申先生牙尖滴落,落在此时面容平静的顾否脸上。
闭上双眼的顾否没有看到的是,一道笼罩周身的紫光瞥若电灭。
古旧的,泛着莹莹紫光的鳞片从顾否的灵台深处升起,原来是那枚被顾否误打误撞吃进肚里的逆鳞。
被申先生撞塌的小半龟牛山,衍化出缕缕玄黄之气轻柔地包裹上那片鳞甲。
刹那间,风云变幻,乌云蔽月,黑云不停地翻腾搅动,伴随着一声龙吟,一条全须全尾的长龙在乌云里若隐若现,冷冷地盯住了就要大口一合的申先生。
申先生“轰”地一下弹飞出去。
紧接着一种仿佛如有实质的威压死死地碾住申先生。
那威压千斤重,如五岳在身,偏偏又好比被泡在一处凝滞的胶水潭里,让他动弹不得。
申先生目眦尽裂,他拼尽全力匪夷所思地注视天空中高高在上犹如神祇般的长龙。
“啊——”他在嘶吼。
为什么?
“——你我同族啊!”申先生不明白,他现在哪里都不明白了。
为什么?
好像是苍天都在开他的玩笑。
顾否感受着从刚才起一直托住自己的温暖气息,怔怔地转过身去。
他背对着申先生坐着,抬头看向天空,过往的记忆似乎历历在目,顾否于是笑了。
虽然顾否面色已经苍白如金纸了,可是他却笑出声来,笑得很是狡猾。
“是啊,是啊...”他附和着,“他是你的同族。可是,他是我的老师呀。”
也许是顾否满不在乎的随意,也许是那句“老师”刺中了申先生绷到极点的神经。
申先生彻底疯魔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是很难相信那只黑龙怒吼着前行的场景,是真实存在的。
那黑龙靠着两爪姿势古怪地往前爬,一身的龙鳞却在巨大的压力下迸发出火光,进而涌出鲜血,进而消弭皮肉。
老实说,那可能已经看不出是一条黑龙,全然是一条白骨和血肉组成的怪物了。
可惜的是,即使这般,也还未能如愿。
顾否神情专注地把玩着自天上飘回的逆鳞,天上长龙虚影随之消散。
全然不顾身后的申先生制造出的骇人场面。
这时候顾否突然心有所感,抬眼去瞧。
一个人从北边走过来了,他穿了一身白衣,他生的浓眉大眼,身量修长,他白面上留着长须。他腰间环着一佩,看上去不像是玉,在他背上,还有一个很大的书娄,里面已经不见了卷宗,一个老人家闭着眼睛睡在里面,看上去很安心的模样。
那人才进乌有镇,却没去看那染血的黑龙,反而刚刚巧对上了顾否的视线。
一个很稳重的人。顾否赞叹。
顾否突然将手中紫鳞向他抛去,高呼:
“那书生,接剑!”
紫色的逆鳞在半途化作一柄长剑似的电光。
古云莱轻轻放下书娄,一跃上天。
申先生抬头看向天空,和顾否一道抬头看向天空,可是就在他抬头看天空的一瞬间,一道白光从天空倒刺而下,剑光在月光下几乎要分不清了。
剑和那一袭白衣无声而落,如同一场悄悄而来又悄悄离去的幻梦。
黑龙黄澄澄的瞳孔之中倒映而出一点剑芒。
剑光刺下,月光如同水波一样荡开,无穷的剑气迸发而出,剑光在月光之波中蔓延,温柔地将一颗血淋淋露出骨肉的龙头轻轻摘下,就好像是老师温柔地抚摸着学生的头顶。
黑龙轰然倒地,先是掉落在地上的血色龙头,接着是龙身,再然后是龙血,尽皆化作一点点灵光飘到空中去。
似乎只有那还是蛟身的下半截能够证实“申先生”的存在。
古云莱散去古剑法象,只见一片紫鳞被他捏在手中。
古云莱闷闷地一步一步走到顾否身前,原本想将紫鳞直接还给他,可是又觉得少了些什么。古云莱沉默一会,将紫鳞抛给顾否。同时抛下一句:
“那道士,好剑。”
又去拾起自家的书娄。
顾否张了张嘴,才想问一句“有多好”,却感觉到手上青田核一动。
龟牛山彻底消失了。
这种消失并非实实在在的没有了,而是化作玄黄之气充实到青田核中,若非顾否还未完全掌握青田核,他现在就可以轻轻松松的把龟牛山再“放”出来。可以想象,一座堪称天柱的大山从消失到瞬间再现,如果顾否当真掌握住这种法门以后,那会是何等骇人的画面。
念及龟牛山,顾否好像想起什么,连忙四处查看。
只见原本是龟牛山的地界,那半截山高的蛟身一侧,心有余悸的老顾领着青龟向顾否走来,一见到顾否,就咧开嘴,纵是缺了颗牙,也笑的有滋有味。
“观主,今儿俺给你煲鸽子汤,不是假话!”
老顾半是心疼半是狠心地从怀里抱出几只灰鸽,看上去,已是被他捂得,死的不能再死了。
青龟慢慢走到顾否身边,把四肢无力的顾否一嘴叼上龟背,龟背上立刻显化出仓秋的灵躯,仓秋看了很是心疼,着急之下,这个冷性子姑娘,絮絮叨叨说道:“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还要紧吗,你怎么......”
顾否撇了撇手,看着老顾笨拙地从青龟尾巴那儿爬上来了,他先是对老顾取笑道:“看来幸好没有早早吃上你这鸽汤,为了吃上一次你这汤,真真儿是遭了大罪的。”接着又掉头说:“我没事,别看刚刚打的凶,其实还没之前那冷不丁一爪子痛呢。”
顾否看着天空,这时候月头已经快下去了。
他长长呼了口气,说:“快天亮了,我们赶紧追吧,只剩下这么条尾巴没扫了,之前说,这山上山下一个人、一个鬼都不能被人家抢了去,可是瞧瞧现在这样吧,仓秋,这和我们之前计划的差的多了,你看看能不能再快些,我想早些追到...”
顾否话里头所指,自然是乌有镇一干人,按照他们原先的安排,此时就应该把他们“救”回来了,可是因为那黑白阎君一跑,事情就出了些变故——这一跑就耽搁了顾否五年的时间,也是顾否遗漏下三个学生的罪魁祸首,这是后话。
此时的顾否还不知道,他的弟子其实是有好些人活了下来的,他现在只一心想着追到那一黑一白两位神灵,从前还不知道,刚才他一见那黑白阎君,顿时就明悟过来,原先的龟牛山欠缺的山气,就应在了这两位上头。
言罢,青龟搭着顾否和老顾,仓秋稳稳地站在青龟上,之前为了研讨法门,结果出了岔子,此时说不上是青龟变成了她,还是她成了青龟。
顾否脚上踏着作为龟牛山山魂的青龟,手上挽着作为龟牛山山体的青田核,想着被申先生称作道果的龟牛山,顾否恍然,脸色有些古怪。
我这算是,道果傍身?
念头一出,他不好意思地乐了会儿,露出了些噱态。
三个人乘龟行走在被那黑白阎君踩踏而来的道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几只俊俏的丹青鸟如云烟一样在青龟边上盘绕,随之上下蹁跹,此时天色将晓,游子便要起行。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