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申先生想不通的事情,所有的辟邪都觉得理所当然。
在“道”和“本能”这两者间,它们顺从本能。
或许根本没有“两者”也说不定。
没有什么太特别的缘故,只因为看着不舒服,所以就豁出性命上了。
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的话,这是一种天性的引导。
很多时候,人们做事只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求。
从年迈的辟邪从抉择的漩涡里走出,跃下青山,召集族人的时候,一切就好比一幅尚未上色的画卷,将要发生什么,如何发生,其实早已经勾勒完毕。
在许多兽群里,它们的王一般就是这支族群最强大的族人,辟邪也不例外。
它们的王不仅强大,同时也富于智慧。
它是辟邪中最年迈的长者,也是所有族人的父亲。
这群辟邪,它们都相信,首领的决策永远是正确的。它们永不考虑首领会犯错。甚至于它们压根儿就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就连思考,对它们来说都是极少的。
它们只管放开来去吃,去喝,它们只管彻日彻夜地寻欢作乐、安眠和战斗。
“什么?决策?谋划?哼哼,那是首领操心的事儿!我们可不管。”这群没心没肺的家伙,偶尔被问到的时候,会这么回答。
今天也是如此。
漆黑的山夜里,还没等它们的王传话,收到首领出山消息的辟邪们早早就聚在一起,等待它们的父亲问话了。
老辟邪从高高的山巅跃下,从它的子孙堆中走出来。
长年的杂处思虑,这位引圣大王似乎略显老态,就连那金光熠熠的麟甲都好像没有族人们鲜亮,以致于为了显目,它不得不梗着脖子扯着喉咙大声说话。
“小的们!准备好没有?”
说完,它垂下头仔仔细细地倾听,老辟邪可不指望这群崽子有什么纪律可言,往往他都是需要去——
“阿爹!俺枣果儿到了!俺枣果儿到了!”
“阿爷!阿爷!俺木头也来了!”
果不其然,一声又一声乱糟糟闹哄哄的答声从这堆榆木脑袋里传出来,吵的老辟邪一阵头疼。尽管头疼,它还是得仔仔细细去听,去分辨所有的族人在这支奇怪合奏里的那一份——没有办法,谁叫它是“王”呢。
“唉,”它暗叹了下,一会儿,老辟邪突然一面睁开圆铃大小的眼睛骂道:“刺儿那小子呢?来没来?”
“来了!来了!老祖宗,乖乖刺儿来咯!”
不远处,一只胖乎乎的小辟邪刺儿——去年才出生的幼崽——慌慌张张一路溜过来。还没站稳,那圆滚滚的脑袋就被它的傻爹顶了一计。
“瓜娃子!”刺儿老子骂。
肉呼呼的小辟邪有点儿郁闷,委屈道:“阿爹,是你刚才罚我,说不吃完那头肉牛不准出来呢,我已经很快了...”
话又没说完,又被它老子撞了一个四脚翻天。天性散漫的辟邪们见了快活地哈哈大笑。
老辟邪连听带看还想,总算是把这伙大大小小的臭小子、臭姑娘们点算齐咯,便看见它们嘻嘻哈哈地在哪里说笑,老辟邪无语地叹了口气,之后看到这一副儿孙满堂的场面又觉得欣慰,愣了一会,老辟邪老毛病犯了,他不自觉拉住自己的儿子念叨:“好啊!好!不枉我当初一把屎一把尿,到处找吃找喝地把你们带大,如今...”
它的儿子,这支族群的二把手,被它起名儿叫长乐的辟邪,一听这话儿,立刻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忙喊:“爹!爹...”却不见回应。
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从它有孩子,那第一个叫老辟邪阿爷的崽子出生,每逢族人聚集,总要来上这么一遭。有时候,长乐真觉得它活的不比老辟邪轻巧。
等那群辟邪想起它们来这儿是干什么、老辟邪想起这还在阵前动员的当儿,这次的动员才算开始。
“咳咳——”老辟邪清了清嗓子,“小的们,知道今个儿咱们要去干嘛吗?”
安静下来的辟邪众口一声:“不知道!”
引圣大王听到这么整齐的回答,自觉老怀大慰,也没头脑一样地赞道:“好!不知道好哇!那,那...咱,出发?”
后半句他单对长乐说。
语调竟是询问模样。
但便如此,这群辟邪都是人来疯,好不容易有一个聚在一起的机会,早就兴奋的急不可耐了,于是都闹嚷嚷答着:“走走走!”
“出发...”
“出发咯——恶,蠢木头你踩着俺了!”
金光漫天,声势浩大的辟邪群向前移动着,才出山门,却是一顿。
只见那老辟邪迟疑地转头,站到高处扫了一遍毫无自觉的子子孙孙,沉声说道:“这次...可能会丢了性命的。”
辟邪群鸦雀无声,一个个歪着头张望,似乎在疑惑老爷子说这话啥意思。
老辟邪道:“你们...难道不怕?”
辟邪们没有回答,只是三三两两地越过老祖宗走过去,然后把老祖宗,他们亲爱的尊长,拥在中间。
老辟邪疑惑地看见自家的儿子缓缓走到阵前,咧嘴给了自己一个憨笑,然后长乐便大吼问道:
“我们是什么——”
辟邪们一个个儿的都兴奋了,偌大的声潮轰然间席卷山林。
“辟邪!辟邪!”
“俺们是辟邪!”
老辟邪一时无语,怔怔地看着这些被自己呵护至今,处处操心的孩子们,片刻,它奋蹄向前:“好!好哇!我们是辟邪!是辟邪!”
“辟邪!辟邪!”
蹄声震动大山,金光里烟尘卷动。
耀眼的巨兽在众辟邪的奔跑中渐渐成型,没有人问要去哪里,也没有人问要做什么,只是喊着“辟邪”“辟邪”。
对辟邪来说,没有比那个顶天立地的漆黑巨人身上的阴气更显目的路标了。
声潮中,似乎还有一道委屈的稚嫩嗓音:“阿爹,我怕。”
“胡闹!不许怕!”那骂声很小。
......
金色的巨兽和漆黑巨人斗至一处。
滚滚阴气缠绕在两者边上,飘忽不定地等待,似是要伺机侵染巨兽纹理华贵的麟甲;道道金光从灰雾的包围中散出来,偶尔的一瞬间,一只兽首撕咬住隐现在灰雾里痛楚扭曲的人面。
黑面巨人剧烈的撕打动作产生猛烈的摇晃,巨人头顶,有一片介于虚实间岛屿也跟着震动起来。
岛屿里,江城盘坐其上,一阵晃动,江城恍惚醒来。
他扫了一眼,看到身下遍布视野的无数个光团。
灰色的光团,具都覆盖了一层浅浅的黑边。
无数个灰色光团聚成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江城莫名其妙地突然吐出一声:“黑阎君。”
他三个字一出口,感觉很奇怪,因为江城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三个字,更不知道这三个字是哪门子意思,正惶惑间,江城突然头疼欲裂,缓缓展现在他耳边,在他脑海里回荡的那些无处不在的呢喃让他发疯,他猛地一扬手,见到手中有一道柔和的白光。
视界与常人迥异的江城用手搓了搓白光所在的桃核。
桃核上的沟壑,在他经年累月的搓揉下已经十分平滑。
他吃力地,竭尽全力地从无数个呢喃声里,识别出那一道,他朝思暮想仿若昨日还萦绕在耳边的声音,江城止不住泪流满面。
江城情绪激动,嘶哑:“阴阳化生...这就是阴阳化生!”
江城在桃林里苦苦熬到现在,为了集中人间鬼物,整日里那是阴气相伴,与鬼共舞,心智早就有些不正常了。这种情况,其实是那一日天地翻覆,从南边飞过来一道清光以后开始的。那一日,江城也不知道是哪里听来的一处知识,懵懵懂懂就出现在他脑海里,却叫他找到了一门复生的法子,那时馍馍才死,他异想天开,竟然真就对其坚信不疑,刚巧那日过后,江城发现自己突然有了几分能为,立刻便着手操作起来。
这门法子,就叫做“阴阳化生天生元灵大禁术”。这法子的具体效果,江城竟然不知,只坚信可以使得那死人复生,并且对着明显古怪的现象无动于衷。
时至今日,即将大功告成他仍然对此一知半解,直到此刻,他看见一团团黑边灰色光团染作白边汇入到这处岛屿,他才大概明白复活死者的方法,他虽然不知道这门禁术的效用,但他好歹念过书,知道阴阳相生,否极泰来的道理。其实哪里是,江城此刻自以为理解了这门大禁术的效用,实际上他理解的和这禁术原本的效用却不搭边,于是因此栽了个大跟头,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见江城,小心翼翼地将桃核摆放在岛屿的中心,此处阴气转化最急,他松了口气。
突然,江城立身的岛屿一个震动,只见那平台上桃核咕噜咕噜地滚落下去,江城见状大急,赶忙追去。
可是那桃核泛着莹莹白光,如同飞一般往岛外溜走,似乎有了自己的想法。
江城追不上,只好喊着:“馍馍,回来!快回来!”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以为那个桃核里孕育的“馍馍”和他闹了别扭。
那桃核飞啊飞,来到巨人半腰处,那些辟邪化生的巨兽一嗅到这桃核的味道,立刻停不住了。各位看官,这巨兽乃是那辟邪一族化生而成,这是根据那老辟邪,引圣大妖的法象完善而成的。诸多念头汇成,蒙蒙杂杂完全没有头绪,是以在化身巨兽之时,这巨兽只凭本能地要消灭阴邪,倒是和它所针对的漆黑巨人有异曲同工之妙。它是本能要消除阴气,是世间阳成之物,漆黑巨人、我们叫做黑阎君的生灵则是本能要吸收阴气,是世间阴成之物。
桃核来到巨兽旁,它微小的念头似乎也和巨兽调到了同一个频道去,这桃核便在巨兽头脑处落身了。
甫一落下,桃核上的白光,微微小的那点点白光,居然慢慢染开了,把巨兽的金色都交融在一块似的,白色很快就侵占了全部金色,只留下一面看不清深处的雾幕。
白光一闪,巨兽人立而起,一片白蒙蒙的雾霭里,巨兽变作一位和那黑阎君一模一样的白色巨人,正是那“白阎君”。
这时候,江城的阴阳化生天生元灵大禁术终于完成了。
才一实现,那边位于黑阎君颅脑处的方岛上,江城的身躯一下子支离破碎,黑阎君原本是个无面人形,突然变成了江城模样。那边白阎君有学有样,也不知道它判定的标准是什么,只见白阎君选择的对象并非那些辟邪,却成那个胖乎乎的馍馍模样。
两者才一出现,一者玄衣,一者素衣,各著通天冠,还未稳住身子,竟然就要动手。
原来这黑阎君和白阎君两位先天神灵,自古以来就是实打实的死对头,每一碰面总是大打出手。
那黑阎君就要动手,却莫名其妙地卡了壳儿,只是被动挨打,就是不动手。
原来在江城和世间鬼物诞生黑阎君时,那些鬼物早便消磨了神志,原本,鬼物的诞生颇为繁杂,一只鬼往往携带千人万人记忆而生,这种东西本来就糊涂得很,既无性别,也无个体,生而知之,玄妙得很,这时候在那桃源被江城监管许久,一个个糊涂得神志磨灭,于是这黑阎君诞生时便是以江城的灵智主导。
江城现在极为矛盾,一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确实是江城,但是不仅仅如此,他还是周家村的周族老,是方州知州陆长官,又是大楚皇帝燕祢,更是曲阜文圣孔安国...
最后江城明白了,他确实是江城,但他也是黑阎君,黑阎君是他刚才所自以为的所有人。
哎呀呀呀,好生糊涂呀!
还没等江城明白过来,那边冷俊无比的胖妞馍馍——白阎君就打过来了。
江城这是第一次“看”馍馍的长相,正是意犹未尽的当头儿,那白阎君一巴掌呼在了黑阎君脸上!江城废了老大的劲儿才抑制住动手的冲动,他想质问馍馍为什么要打他,可是他发现他说不出话,甚至于江城根本控制不了这具神躯。而那边呢,那馍馍本来就是神销魂灭者,一干的辟邪又是糊涂蛋,仅有的老大王还因为法象的缘故神志蒙蔽,故而这白阎君倒是实打实的纯粹,和上古时期的白阎君差不离,只是这辟邪众多,那个消磨阴邪的邪念作怪,刚好趁了这冥冥中黑白阎君斗争的“理”。
一个有略微意识的神灵黑阎君,一个纯粹阳气化生的神灵白阎君,一个挨打一个愿挨,江城苦苦克制动手的欲望,换来的却只是伤害,爱人就在眼前,自己却无能为力,连开口都成问题,再加上本该亲厚的爱人竟然对他大打出手,他又不清楚其中门道,于是变得无比悲苦,不自然居然被那些微弱蒙杂的鬼物神志影响了去。
于是等到龟牛山被顾否申先生两人争夺下消,值到看得见两位神君时,就只见到一黑一白两位阎君立在原地,一个打人一个被人打,诸位,那神躯威力无边啊,冲击的余波都将龟牛山四围弄的乱七八糟,原本几山合围的地貌,生生被其移平了去。
从古至今的一对老冤家,化生成这一对新冤家模样,不可谓不离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