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不要再谈政治了!”
开口的是一位威严的老者,他站在地图的下方,隐隐被众人围在中间。
他有一双深凹的眼眶和一个高挺的鼻梁,脸刮得干干净净,身穿一套古朴的环片肌肉甲,盔甲外披了一件白色披风,披风上的狮子徽记彰显着他迪内弗尔家族的尊贵出身。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他倚着的那把双手剑,刚刚也正是这把剑击打教堂的地板,阻止了那场没完没了的争吵。
“先贤说过‘即使是最英勇的人,战场上也须讲究策略。’目前,我们应该做的不是争吵,而是思考如何对付英国军队。”老者的话语带着不可抗拒的气势,“卡杜根阁下,还有迈尼尔赫阁下,如果你们有任何冲突,可以在战争结束后解决。以我父亲奥维恩的名义发誓,我将亲自为你们主持裁判。”
“看在马雷迪德大人的份上。”
“军团长这么说的话。”
争吵双方平静下来,其他人也不再窃窃私语,而老人的身份随之浮出水面。
他正是不列颠军团的军团长,德赫巴斯的统治者,大领主马雷迪德.奥维恩.迪内弗尔。
“我们有两条路要走,要么战斗,要么和平。”
“如今凭借我军的状态,出城迎战是不可能的了,我们只能依托这座城镇固守,对此想必大家都没有异议。”
环顾四周,见所有人都没有异议,马雷迪德继续说到,“守城的关键是兵力和粮草,首先,这个城市的兵力实在有点不足,但国王陛下在战前雇佣了一批爱尔兰雇佣军,我们可以继续雇佣这支军队。”
“——麦克库尔队长,爱尔兰大队的主力什么时候到达这里。”
“非常抱歉!一个爱尔兰人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虽然身上缠着绷带,可他还是勉强站直身子,操着浓厚爱尔兰口音回答道,“我几次派出信使,却都没有回信,预测他们回在后天达到。没能履行队长的指责,简直是天大的耻辱。”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过失,麦克库尔。军队原计划就是后天集合,只是没想到敌军来得那么快,你在战场上的英勇表现也足以洗去所谓的耻辱。”
“报告军团长,我并不是为自己在战场上的表现感到羞愧,而是为大队里死去的弟兄感到羞愧。”佣兵队长抬起头,他的眼角泛着泪花,“他们都是某人的父亲,某人的儿子,更是我的兄弟。他们满怀热情地跟着我来到异国他乡,却永远不能踏上爱尔兰的土地……”
说到这里,麦克库尔不由以手遮面,指挥部顿时笼罩在一股哀伤的气氛中。
“麦克库尔队长,请不要过度悲伤。”马雷迪德扶住麦克库尔的肩膀,情真意切地说到,“他们都是为了对抗盎格鲁人牺牲的英雄,我将按照德赫巴斯常备军的标准,以个人身份为每一个在爱尔兰大队牺牲的士兵支付两个金先令的抚恤金”
“谢军团长!”眼角的得色转瞬即逝,佣兵队长重新站稳身子,行了一个凯尔特式的军礼,“爱尔兰大队愿意继续接受雇佣,与万恶的盎格鲁人战斗,为正义而战!”
“我们都期待着爱尔兰大队的表现,倘若确定到达的时间,请尽快通知我们。麦克库尔队长有伤在身,还请坐下吧。”
“遵命!我得到消息马上报告!”
又是一个庄严的敬礼,麦克库尔转身回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马雷迪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阴霾。而在佣兵队长坐下后,阴霾便从军团长的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下来是粮草方面,当前凯尔文特内的粮食情况如何?”
“艾德领主愿意为我们提供粮食,并表示粮食可以维持一个月。”迈尼尔赫显得成竹在胸,并在留意到领主们投向街道的目光后补充道,“包括民众们最基础需求。”
“是啊,等我们和盎格鲁人相互消耗,然后从中得利,真是好算计啊。”沙哑的讥讽声从床上传来,却是卡杜根,“不幸的是这个城内并没有足够草料,按照这个速度,估计我们的迈尼尔赫领主五天后就能为他的骑手们准备一份马肉锅了。”
“你——”
——哐——
“安静!”马雷迪德再次用剑鞘敲击地面,随即他将目光投向了一个角落,“哈洛阁下,你作为艾德领主的代表,难道不想说些什么吗?”
“非常感谢,军团长。”
一个人影从二楼的角落出现,只要看到他的第一眼,你就知道他是一个盎格鲁人。
他有一头盎格鲁人特有的金黄色头发,以及一口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八字胡。按理说这副外表注定他会在这个到处威尔士人的地方格外显眼,可若不是马雷迪德刚刚出声,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那里站着一个人。而当你闭上眼去回忆他的外貌时,你会发现,自己记住的只是一头金发以及八字胡。
“在会议开始时,我就声明过了艾德领主的条件——‘对抗夺取凯尔文特的人,支持维持现状’。”身为盎格鲁人,哈洛的威尔士语却非常标准,“为军团提供了食物,将整个城镇用作军团的重整,这都是我们向各位释放的善意。至于为什么我刚刚一言不发,我只是在观察各位大人。”
“为何英格兰军队来得那么快?为何能确定我们得集合点?又是怎样从千余顶帐篷中潜入陛下军帐?现在为何只围不打?”
哈洛略微停顿几秒,给了领主们一些思考的时间。
【为什么被偷袭,是不是有叛徒告密】
所有人都在背地里思考过这个问题,可那都是在私底下;可当这个问题被搬到了台面上时,领主与贵族还是喧嚣了起来。
“在这里我不想多说,只是想提醒各位大人,陛下的死亡有蹊跷,泄密者很可能就在各位的身边。”再次环顾四周,哈洛的眼角撇向病床上卡杜根,“而其中自然也包括你,离陛下营帐最近的,英勇的卡杜根领主——”
“该死的,你这个造谣者,下贱的狗!”
卡杜根愤怒的声音从床上传来,粗暴地打断了哈洛。
哐——哐
军团长的剑鞘敲击着教堂的地板,可这一次,卡杜根的声音却没随之消失。
“——恶魔附生的疯子,近亲繁殖的产物!”
哐!哐!哐!
剑鞘敲击的力度越来越大,却不足以平息卡杜根的怒火,四周的领主围观着这一出闹剧,再次悄声讨论起来。
“——我要撕烂你这张狗嘴!我要向你决——”
“够了!!!”
狮子般的嘶吼在教堂二楼响起,所有人都咆哮震慑,卡杜根也停下了下来。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声音传来的地方,在那里,军团长马雷迪德压抑着剧烈地喘息,慢慢平复呼吸。人群中,一个披着白色披风的的瘦削身影看着军团长微微颤抖的身躯,神情复杂。
“哈洛阁下,你的怀疑不是毫无根据。”过了一会,当马雷迪德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原本的威严,“但你绝不应该以此去质疑任何一位无辜领主,我责令你向卡杜根领主道歉。”
“卡杜根.摩根领主大人,我,哈洛,为无端怀疑你清白而真诚道歉,还请原谅我的过错。”
……
军团长话音刚落,哈洛充满歉意的话语就接踵而至,可对此卡杜根没有任何回应。
“卡杜根领主,单凭借我们是无法保卫这座城镇的,我们现在需要艾德领主的帮助。看在威尔士的份上,卡杜根。”马雷迪德说到,“威尔士,还没有被打败!”
“……为了威尔士的话。”良久,卡杜根咬着牙吐出几个字;可从他紧盯哈洛的眼神来看,他并没有善罢甘休。
“回到正题上来,至于第二条方案:停战。正如昨天会议上讨论的,国王陛下的表兄弟布兰登领主提议——在我方保留军队和主权的情况下臣服于爱德华国王,成为英格兰国王爱德华的附庸,直到爱德华国王去世——。”
“虽然我同意了这一份和平条约,我个人并不看好这次的停战。毕竟我们没有多少筹码,几乎是不可能获得如此慷慨的条件。”
马雷迪德说完,教堂二楼再次喧闹起来。
“可威尔士必须尽快恢复和平。”
“比起无条件投降,我宁愿回到战场。”
“布兰登领主和英格兰的关系可能有助于谈判。”
“说起这层关系——莫不是……”
“噤声,噤声。”
……
领主和贵族们讨论着,相互争论起来。圭内斯的领主们讨论着和平,支持着他们的主君。德赫巴斯的领主更多地却在讨论着谁才是叛徒,并没有支持他们主君的意思。眼见和谈的声音占据了上风,一个略显孩子气的声音响起。
“现在英格兰是刀叉,威尔士就是餐桌上的面包。战场上失去的,别指望在谈判桌上拿回来。”
这是一个身披白袍的瘦削身影,他有一双明亮而闪烁的眼睛,轻微弯曲的鼻尖,容貌英俊而优美,一头微曲的黑发没怎么打理地贴着头皮。现在他正刻意模仿着军团长的样子,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环顾着四周。
无论怎么看,他都像是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孩子;可就是这个孩子的一句话,让现场陷入了沉寂。
以会议的方式确定战略,将战略传达给所有指挥官,这是格鲁菲兹国王进行会议的目的。然而先贤说过‘在激烈的争论中,人们很容易忽略真理’。
为防止真正宝贵的意见被忽略,格鲁菲兹陛下决定,当一句话能够引发大部分人思考时,这句话便构成了“共鸣”。倘若议题与当前问题相关,在提出者愿意的情况下,众人必须对这句发言进行讨论。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先贤们就是像这样将无数的‘共鸣’变成为了‘真理’,指引了后人前进,国王陛下称之为“更多关于真理的辩论,会让真理更加清澈”。
可现在,领主们着实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当然,任何一句话都不是完美无缺的。即便真找不出漏洞,对于这个年纪孩子,只要假装没听见他的发言,他们是不好意思去重复自己的发言的。可没有人敢去漠视这个孩子的发言——无论是白色披风上的狮子徽记,还是和军团长如出一辙的打扮,都证明了他正是马雷迪德的独子,亚瑟.马雷迪德.迪内弗尔。
【只能进行辩论了】
一秒过去.
两秒过去..
三秒过去...
……
三十秒过去。
半分钟过后,没有人上前质疑这个孩子。
这并不难理解,赢了一个孩子只会胜之不武,而输了则会被贴上无能的标签。议和派投鼠忌器,德赫巴斯的领主自然也不会给主君的孩子拆台,会场竟然就怎么被一个孩子震慑住了。
“正如亚瑟阁下所说,战争决定了谈判的结果。”也没想到自己孩子的一句造成了这样的效果,军团长的一张老脸难掩喜色,却依旧故作平静,“那么回到原议程,布兰登大领主已经带和平的条件前往英格兰军营,无论结果如何,其争取的时间也将让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做好防守的准备。我,马雷迪德,建议在今晚封闭城门,巩固防守。现在开始投票。”
“我支持。”
“只得如此了。”
众领主们纷纷借坡下驴,举手赞同,会议也即将在胜利的气氛中圆满闭幕。就在这时,异变横生。
“报告军团长,东门出现骚动。”
随着一个声音,领主和贵族们的目光投向了凯尔文特的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