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是凯尔文特最热的时候,可就算以往年的标准,今年的八月也过于难熬了。
——烈日无情地炙烤着大地,透蓝的天空不见一片云彩,粘稠的空气在太阳的炙烤下浆糊似的上下翻滚,窒得人喘不过气来,回荡在布里斯托尔海峡的海风也失去了活力,偶尔吹来一阵,却也带着一股热浪,这给这个艰苦的小镇又增添了几分燥热。
没有人想去亲身感受这种天气,但在往年,却有一个地方比平时还热闹几分。
那便是镇上的酒馆。
倘若你在这时来到凯尔文特,又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小甜嘴,那你根本不用为酒钱担心。随便走进一家酒馆,讲上——或者编上个哪个地方下起兔子雨,什么傻蛋领主任命一匹马当宫廷总管之类的奇事;不用你掏一个便士,自然有人会为你点的东西买单——别担心你胡编乱造的东西会被拆穿,那些酒鬼并不在意故事的真假;只要足够离奇,他们便会就着镇得冰凉的艾尔酒,一次又一次地发出惊奇或嘲讽的笑,酒馆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可现在,镇上的酒馆大门紧锁。不单是酒馆,所有临街房屋都门窗紧闭,若不是窗户间不时闪过的精芒,都让人怀疑这些屋子已经人去楼空了。在这些房屋下方,以往空荡荡的街道上挤满了人。他们牵着孩子,背着脏而干瘪的包袱,怀里抱着家畜,摩肩接踵地铺满了每一条街道。令人诧异的是,明明聚集了这么多人,整个城镇却显得异常安静;无论是街道还是临街的房屋,都诡异地沉默着,就连孩子也停止了哭闹,除了衣物的摩擦声和不时响起的压抑着疼痛的呻吟,城内竟没有了其他声音。
人潮沉默着,沿着街道向东延伸,在城镇的东门骤然收紧,最后消失在城墙之后,不知道延续到了哪里。而把视线稍微抬高,越过五米高的城墙,便能看到不远处铺满山坡的鲜红旗帜,以及旗帜下簇拥着的士兵——
——英格兰的士兵。
……
格鲁菲兹陛下,败了。
对镇民来说,陛下就像矗立在城北的城堡,高大威武,坚不可摧。没人会想到陛下会败,而且败得如此之快。一星期之前,信使才带着征召令来到凯尔文特;四天前,城东还驻扎着艾德领主刚征召的部队。就是在大军离开城镇时,所有人都认为威尔士必将取胜,就如同前几次一样。
三天前,当一批自称难民的人带着国王战败的消息来到凯尔文特时,全镇的酒鬼都为这个精妙的笑话而开怀大笑。没人认为他们说的是真的,亨利酒馆的老亨利甚至慷慨地将店里所有的面包送给了他们,作为那些人第一个光顾自家酒馆的酬劳——这是那些‘难民’强烈要求的,老亨利更想向他们推荐店里的高度酒,看看他们喝醉后会不会说些更蠢的疯话。
可随着城中的‘难民’越来越多,镇民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可能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而在领主的部队悄无声息地回到城镇后,城内气氛变得愈发紧张。终于,几个士兵偶然间的只言碎语,彻底地在凯尔文特掀起了一场风暴。
“……咕——没见到一个敌人……”
“……暗中偷袭,卑鄙……”
“……陛下的头也被砍了……”
“……30英里,这里真的安全吗……”
国王陛下被打败了!
盎格鲁人离镇上只有30英里!
黎明出发,黄昏就能到达凯尔文特!
消息如同一道飓风,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凯尔文特,也粉碎了这座城镇的理智。他们开始疯狂采购食物,抢收粮食;镇内物价飞涨,食品供应短缺;人与人甚至为一块面包而战,酒馆和商店在一片混乱中歇业。而在艾德领主宣布开放城堡避难后,大多数镇民以最快的速度将窗户和房门钉死,带着财物和采购来的粮食涌入城堡。
与此同时,随着消息的扩散,一批批惊恐的民众拖家带口前往凯尔文特。他们期望这座格温特郡里唯一有石头城墙的城镇能为他们提供庇护,可当他们到达之后却发现,迎接他们的是一座没有商铺、粮食、甚至庇护所的,死寂的城镇。
无奈的他们只能露宿街头,可随着难民越聚越多,街道已然人满为患。卫生状况持续恶化,充饥的口粮日益减少,酸涩的海风裹挟着人潮散发的热浪,带着街道旁秽物散发出的难以描述的恶臭,弥漫在凯尔文特的每一个角落。
而这,才是第一批难民进城的第二天。
绝望的难民来到城堡前,希望领主大人能为他们提供庇护。然而只有领主的子民才能乘坐吊篮进入城堡,其余的难民只能流落街头,忍受饥饿以及愈发恶劣的生活条件。
当然,艾德领主并没有让城堡外的难民自生自灭,每天城堡上都会吊下几袋混杂着沙子的陈谷,可这在庞大的难民队伍中也只是杯水车薪。
城堡内有充足的食物。
每天夜晚,都有人试图趁着夜色翻过城堡的高墙,前往他们心目中的乌托邦,可回应他们的却是冷漠的警告和无情的箭矢。在城堡的外壁上新添了几道深褐色的血痕后,战场上的溃军陆续撤入了城镇。同样拒绝了溃军们进入城堡的要求,艾德领主将他们安置到了城镇上。作为交换,溃军得到了城镇的支配权,以及艾德领主无偿提供的军粮……
市中心,圣大卫教堂,二楼。
这座教堂是为纪念圣大卫而建的,据说他带领人民战胜了撒克逊入侵者,拯救了威尔士。面对聚集起来的难民,仁慈的约翰主教开放了教堂作为难民的庇护所,但在艾德领主拒绝接收溃军进入城堡后,教堂立即被重组起来的军团接管。
作为城内除城堡外最高的建筑,从教堂的二楼可以看到整个城镇和城外的动向,这也是它被征用的原因之一。如今,教堂二楼已经变成了军团的总部,墙上已经挂好了威尔士的巨幅地图,领主与爵士们也都聚集了起来。可他们似乎并不急于讨论排兵布阵,而是在进行着一场争吵。
“狗娘养的艾德,该死的懦夫,愿体液在他的躯体内腐烂
叫骂的人躺在一张简易的床上,这里出现这样这样的床有点突兀,但当你看到病人在床上的样子,你就会消除所有的疑虑。他全身上下都伤痕累累,声音嘶哑得要命,半张脸上缠着绷带,甚至无法分辨他的模样,可就算是这样,他依旧在破口大骂。
“什么叫‘前线崩溃,先一步整备防守’?什么叫‘安全问题,军团暂驻在镇上’?提前将粮食收进城内,我们难道就是些强盗吗!听闻前线不利就退回老家,还拒绝我们进入城堡,那个老家伙就是想保存现有力量,是一条可恶的老懦夫,蛀虫,胆小鬼——咳咳咳……”
也许是激烈的叫骂牵动了伤口,叫骂者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旁的小侍从赶忙递上了水杯,叫骂者微微抬起身子,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却又像是被呛着了似的咳嗽了起来。小侍从急忙又拍起了他的后背,教堂内一时鸡飞狗跳,周围的指挥官们也趁机低声交谈起来。
【指挥官会议】
作为格鲁菲茨国王决定的军事讨论模式,它把所有的领主和指挥官聚集在一起,以辩论的形式决定下一个军事计划。虽然由于各领主之间的冲突常常发展成为骂战,但对于收集情况、汇集想法和传达战略方面有着很大的帮助。
“卡杜根领主,真是英勇……”
“……怕是悬了……”
“……要不是他说陛下战死,我们也不会败得哪么狼狈……”
最后的那声抱怨是那么的小声,本该被隐藏在嘈杂的环境下,就如同它从未出现一般。不幸的是,床上的领主恰巧在这时止住了咳嗽,这声抱怨顿时显得尤其刺耳起来。
“是谁,又是哪个胆小鬼,在背后发出苍蝇般的嗡嗡声?”
就像找到发泄的对象一样,床上的领主甩开侍从,奋力地从床上坐起身子。他环顾四周,慢慢地把目光锁定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
“迈尼尔赫阁下,刚刚是你吧?”
……
“不回答?就像你曼凯尼昂的姓氏,注定在将来沉寂一样……”面对对方的沉默,床上的领主并没有善罢甘休,“真是布里黑尼奥格家的好女婿啊——入赘的迈尼尔赫……”
“卡杜根,别得寸进尺!别以为你负了伤就有多英勇,当年我和你父亲为陛下而战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说艾德领主是个懦夫,别忘记是你的部队可是在战场上最早崩溃的!!”
老领主像是被戳到了痛楚,声色俱厉的驳斥道。可卡杜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争锋相对起来。
“最先崩溃?如果你因为耳背没听见,我不介意再单独告诉你一次——要不是见到了陛下……陛下的头颅,我,陛下的亲卫又怎么会败得如此狼狈?”
“天色那么暗,你凭什么说看到的就是陛下的脑袋!你说格鲁菲兹陛下战死,但你有什么证据?!”
“别骗自己了,老头子,战场上不止我一个人——就算是我们都瞎了眼,可三天还没有一点消息,就算凭借你贫瘠的头脑,也能明白它意味着什么吧。”卡杜根露绷带外的半张脸做出了讽刺的表情,“到现在为止,迈尼尔赫,还在遮掩真相迷惑公众,做埃德的狗真的那么好吗?”
“你……你!我要指控!指控你无理由地攻击两位贵族!你——”
两人的争吵愈发激烈,现场其他人也趁机窃窃私语,现场再次陷入混乱……
——哐——
随着一声重物撞到地板上的声音,现场安静了下来。
“无论如何,不要再谈政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