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这房子就只有星河一个人了。从小时候开始,年轻人去了城市,老年人埋进地里。除了星晓还有师父,自己竟没有一个叫得上名字的活人。虽然早已习惯的孤独感并不强烈,但却很难受,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星河躺在院内的摇椅上,像个老年人。
初春的风有些冰凉,围墙把阳光拦住,阴影处更加寒冷。星河从摇椅上下来,出门看了一眼天边的太阳。
“又要晚上了。”
语气不悲不喜,甚至有些无奈的丧劲。
远方的方起城亮起了灯火,城市是没有夜晚的。太阳还没有触及地平线就被云层吞没,灰黑色的云浪奔腾而来,盖住了半边天空。
星河正要转身进门,却看到师父向这边走来。
“师父,有什么事吗?”
开远的脚步仍然稳健,花白色的头发与星河浓郁的黑形成对比,有些仙人的气韵。他单手一挥,一把剑被扔了出来,速度极快,但还是被星河稳稳接住。
“我这老头子活不了多久了,今天再打一场,就当做最后的检验吧,看看这十几年你学的怎样。”
星河正要说一句您老身强体壮,可开远没有给他机会,向后一跃拉开十几米的距离,剑已经拿在手上。空气变得沉重起来。
开远的剑不会给人危险的感觉,尽管现在他手中的剑指着自己,但这不像是厮杀的工具,更像是装饰品。
但这都是假象。
终于,在某一个瞬间,两道身影以惊人的速度对撞,顷刻间剑与剑几百次碰撞摩擦,火花迸射坠落,像是不久前新年的烟火。
对峙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开远向一侧虚晃一剑,争取到须臾的时机,向前直刺。星河见势不妙,果断后撤,甩剑弹开。随后拉开距离,上衣已经出现一道裂口。
开远没有追过来,站在原地不知积攒着什么。星河努力稳定自己的呼吸,从刚才的危险中平复过来。开远的剑比平时更加诡异,不仅感受不到一点杀气,还给人一种不想躲闪的奇怪感觉,要不是猛然间回过神来,自己可能已经躺在地上了。
等等,这不是练习吗?怎么就动真格的了?
开远改为双手握剑,原本漆黑的瞳孔变成了橙黄色,像是燃烧的火焰,而那把剑的杀气更加隐秘。如果不是时刻提醒自己,星河甚至不会有和开远战斗的想法。
但这也表示,就在刚才,师父的实力,上升到了某个诡异的高度。
刹那间电光火石,开远的身影直接消失!
来不及思考,凭借自己的直觉,星河挥剑格挡,不知是自己第六感敏锐,还是开远故意配合,直刺咽喉的剑成功被挡住!
真的成功了吗?
骨头脱臼的声音。
就像是螳臂当车一般,强大的力量完全无视自己的格挡,锻炼多年的身体自发移动,让星河侧过头去,脖颈上鲜血迸出,冲击力使他倒在了地上,手中的剑飞了出去。
结束了,丝毫不拖泥带水,毫无悬念的失败。
星河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要是头偏的少一点,虽然命保得住,但也应该被抬进方起城的医院了。脖子的伤口悄无声息的流出鲜血,突然间感受到一丝冰凉。抬头,乌云已经遮住大半天空,空气中漂浮着数不清的白色颗粒,落在自己手中的冰晶立刻融化,留下些许潮湿。世界被雪花安抚地异常宁静。开远站在星河身后,一言不发,等着这小子从惊诧中缓解过来。
星河站起身,注视着开远橙黄发亮的眼睛。
“师父……”
“最后聊几句吧。”捡起星河被打落在地上的剑,又按住它的胳膊用力一拧,手臂变回了正常的角度,开远走进院门,在屋檐下坐定。
星河活动了几下刚刚掰回来的胳膊,也走了过去,和开远并排坐着,一起凝望着飞舞的雪花。
“师父,刚才是怎么回事,难道以前你都在让着我?”
“想多了,刚才已经是强弩之末,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比如我的眼睛什么的,但我不会告诉你的。以后自己去找答案吧。”
也许找到的时候,不要像我这样,至少能守护某些东西吧,开远心想。
……
星河平复自己波涛汹涌的思想感情,毕竟这是自己师父,礼貌一点……
“从一个人的剑上,可以看到许多东西,他鲁莽还是谨慎,执着还是迷惘,都能看出来,刚才你从我的剑上看到了什么?”
星河思考了片刻。
“没有任何气息,像是普通的物品,刚才的感觉根本不像是战斗。”
“剑本身就是取人性命之用,练过剑术的人,可以在不出剑时,不让剑透露出杀气,如果境界再深一层,拔剑时,普通人不会感受到杀气。但是无论怎样,在挥剑时,危险的气息总是会出现,不论多高的境界,练习还是搏命,没有人能完全隐藏,毕竟躲避危险是人类的本能。除了刚才的我。”
稍微沉默了一会,开远看了一眼一旁坐着的青年,他也看着自己,每次自己长篇大论的时候,这小子就在一旁认真地听着,一句话也不肯说。
这小子多久没笑过了?
不再想这些,开远继续自己的长篇大论。
“假如一个人对任何人都有纯粹的善意,又足够强大的话,剑和自己就不给会有丝毫杀气,既然没有,也无需隐藏。刚才,能伤到你已经是我最大的极限,毕竟划个血口子可不是打招呼,更不是什么善意。”
“可惜我花了一辈子,还是要把自己变成这样,才能达到这个境界。”
说着,他长叹一声,站起身,轻声道:
“他又到底是怎样做到的呢。”
“跟我来”
明明已经是初春,雪却越下越大,有两串脚印不断向前延伸。
“你知道我从你的剑里,看到了什么吗?”
停顿了一下,开远回头凝视着青年,眼神里包含着些许慈悲。
“极度的孤独,心灵的孤独,你注定不合群;另外还有超乎想象的善良,这点就像年轻时的我一样。
这也不怪你,开城这顽劣小子不知跑哪去了,星黎也不知哪儿去了,若繁是绝对见不到了,星晓的话,电话费也是问题,那些老头又跟你合不来。”
“别说了。”
“再不说就没机会了。还有些东西,是从剑上看不出的,借你父亲最常说的话,‘有梦想就去干,不然白活一场。’他可以为了心中的执念奋斗一生,也算没白活,我就是个反面教材了。”
谈话还在继续,说是谈话,实际上是单方面的发言。开远的记忆中,有段时间这小子一天到晚提着剑照着后山大石头上乱砍,一句话不说,砍钝了就回去磨,持续了一年还多。
这小子的执念又会怎样?
雪越来越厚,雪中的脚印也越来越深,两人走到开远的院落,老头先迈进去,走进屋内。星河极有礼貌地在院子里等着,一阵翻弄声过后,老头从屋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把剑柄。通体乌黑,不知是什么材料铸成,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
“拿着它。”开远的声音有些颤抖,不像是那个历经世事的老头,眼中充满了期待。
星河疑惑着拿起剑柄。
这一瞬,天地黯然失色,沉重感从剑柄充满全身,之后转化为一股奇妙的温暖,而且,就像刚刚自己以为开远的剑是装饰品一样,某种奇怪的感觉告诉自己,这是一把完整的剑!
他把自己的手移向感觉中的剑刃,一阵轻微的刺痛,丝毫没有感觉到阻力,手指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伤口。
开远目睹着这一切,看到星河的眼睛聚焦到空虚的位置,不知怎么,他流泪了。泪珠折射着眼睛橙黄色的光芒,开远不想在徒弟面前失态,用手去擦。不过泪珠先掉了下来,落在了他的手上。
本应是这样的。
那滴泪直接穿过了他的手掌,融化了地上的积雪。星河看清了全过程。
“师父!怎么回事?”猜到了某些不妙的事情,他慌了起来。
“你应该感受到了吧,那个无形的剑刃。”
星河看了一眼手中的剑,点了点头。开远的泪流的更快。
“明明我一辈子都没成功,便宜你了。”声音苍老,可语气却像是孩子一样。
“我要走了。”
他的眼中没有不甘,像是完成了宏愿一样。
“人生只不过是一场旅行,生前是尘土,死后还是尘土,就像从家里出发,看了一遍风景,又回家一样。”
“星河,晓她不愿意,以后你就是明流唯一的传人了,这把剑,贴身带着,保存好。”
他走出院子,身体变得模糊,从身上散落灰色的微粒在雪地上十分显眼。明明在走路,雪地上的脚印却越来越浅。
“别跟过来,我走了。”
大雪中,开远的存在逐渐被抹去。
更始历四七二年一月二十四日,方起大雪,白枝河依旧平静,远处仍然可见方起城的灯火,只不过这个夜晚,注定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