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远就这样走了,毫不犹豫的在世界上彻底抹去了自己的痕迹。星河站在门外,凝望着开远离开的方向,雪越来越厚,铺天盖地。由于只穿着一件外套和薄薄的棉衣,他冻得发抖。奇怪的无形之剑,师父的眼睛,还有这奇怪的离开世界的方式,改变了他对常理的认知。
即使再浪漫,人的死亡仍然是悲剧,作为这场悲剧唯一的观众,他要留一些时间消化。
拍掉身上的雪花,星河突然感觉到无形剑刃的消失,但一旦自己想要剑刃出现,它好像又真的存在了,明明是削铁如泥的刀刃,却并不可见,只顺应内心的想法。
“手上拿着刀戈却不想伤人,刀戈就没有任何用处;没有武器却有置人于死地的心,比手中拿着剑更危险。心中有刃,那就可以战斗,与手中是否握着武器无关。”
这是开远说过的话。
星河拿着剑柄,不让这玩意显现出剑刃,又把手塞进衣服口袋。开远死了,可自己还活着,还有衣服上被划的洞,本来穿的少,又开了个洞,风带来的寒意更加刺骨。冒着大雪赶回家,思考着刚才发生的一堆事情,脑袋有点晕,还好在更严重之前回到了家。星河看到那个摇椅就像是看到妈一样,松垮垮的倒了下去。
不行,还得换件衣服。
星河疲惫的从椅子上挣扎下来,刚要打开衣柜,角落的桌子上,电话响起了尖锐的“嘟嘟”声。他随手拿起一件衣服,一边换衣一边走过去接电话。
另一头很快传来了些许嘈杂,还有小女孩的声音。
“哥。”
“是晓啊。”
“别再装了,能打这个电话的就我一个。”
“是啊。”星河拿起话筒,无力的躺在椅子上,感觉自己从这个世界剥离开来。
星晓感觉到有些不对。
“哥,有什么事情吗?”
沉默了一会。
“师父走了。”
更长久的沉默。
“难怪今天晚上看不到星星。”
星河抬头望天,只看到木头的房梁,打开窗户,漆黑的无法判断距离的夜空,仔细凝视能看到细小的雪花,在狂风的裹挟下划出各种轨迹,汹涌的的寒流顺着窗子进入,星河打了个喷嚏,慌忙把窗子关上,还是冷,又去关上门,屋里的空气安分下来。
本来以为要春天了,这大雪真是让人猝不及防。
“天冷就多穿点,稍微厚一点不影响你练习的。”
然后两人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听见电话听筒的杂音,滋滋的呻吟着,像是在催眠。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杂音时小时大,稍稍清晰时,能够听到对方的呼吸。电话另一头,晓在简陋的出租屋里看着今日的课程,偶尔抬头望一望天空;这边,星河出神的盯住桌上的剑柄。
他想了很长时间,想着如何跟晓说明几天发生的事,可是组织不出语言,毕竟没说过多少话,事情又有些复杂。
结果到了最后也没说出口。
“该休息了,我先挂了。”星河听到晓打了个哈欠。
电子的喧闹声消失,耳边依旧有嘈杂的鸣叫,可能是太累了吧。盯着这剑看了那么久,也没有什么头绪,明天再说吧。
然后一回头,屋里多了个人。
看起来像是十多岁的小女孩,穿着白色的,看样式像是古代的绸布衣服,黑色的头发披散,没有装饰品,皮肤白的异常,像是生了大病,还有他的眼睛,比开远更加深邃,绝不是十几岁的孩子能有的。本来以为今天的奇事怪事伤心事已经够多了,结果这又是啥?
“您是哪位?”看着那仿佛包含着世界的眼睛,星河下意识的对其表示尊重。
“我是剑刃。”明明是稚嫩的声音,却颇有威严。
星河看了看桌上的剑柄,把它拿起来,没有料想中的感觉,小女孩化作虚影消失,同时,剑刃再次出现。
等到这感觉消失,女孩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伸出右手,想要摸到他。
指尖传来了早已忘记的触感,带着温度,心脏的跳动。她再也无法装作冷静的的样子,泪水涌了出来。
更始历三年,泗潇岛。
女人已经哭了一天,男人在屋里无奈的踱步,床上躺着一个女孩,频繁的咳嗽着。哭声,咳嗽声,鞋子与地面接触的声音,生命的消逝,带来的愧疚,无奈与悲痛,在这里汇聚。
一个老头走进屋子,蹲下来看了看已经睡过去的女孩,叹了口气,没人注意到他做了什么。
当晚,一具尸体被拉出,葬礼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好,悲戚的乐曲没有合适的音量,吵得人耳朵疼。老头站在桌旁,只有他能看到,穿着白色绸衣的女孩站在自己面前,烛火的微光穿过他的身体,像照在琉璃上。
“茗。”老头叫着女孩的名字。
“我怎么了?”他想要去抓桌子,可是手和桌子重合了起来没有触感。
“你已经死了,这是你的灵魂。”
“死后就是这样的吗?”
“不是,如果不是我,你的灵魂也早就消逝了,死就是死,灵魂也不能幸免。”
老头继续自顾自的说着。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一直这样维持下去,不过除了我,没人看得见你,除了我,没人能和你说话。我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也许以后会有人和我一样吧,不过要等很久。”
“死亡和孤独,你选哪个?”
妈妈说过,死亡很可怕。
她做出了决定。
哪天晚上,老头和他说了很多,他也知道了这个人的目的和伟大,于是长久的孤寂开始了。
茗等这一天等了几百年,相似的灵魂在接触时联通,星河转瞬间被痛苦,感动等一系列强烈驳杂的情绪埋没,不适感让他倒在了地上。茗就像是孩子害怕妈妈走掉一样,直接扑了过来,享受着终于能感受到的触感,痛哭一场。
四百多年的孤独,这比今天的任何事情都要使人震撼,星河从来没安慰过别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但他还是把手抱过去,试着说:
“没事了,茗,没事了。”
女孩子哭的更加声嘶力竭,全身都使足了力气,颤抖的身体冰冷异常,不过,星河能感觉到,那种压抑的感情,慢慢消散。
世界终又归于静谧。星河回味着从茗那里传来的记忆与情绪,看着躺在床上熟睡的小女孩,如果她传达的足够全面的话,这应该是她几百年来第一次睡觉吧。突然间经历了那么多人事沧桑,怎么感觉自己也变得愁眉苦脸的呢。
拿起橱柜里最厚的大衣,星河走出房间,坐在房檐下抬头望天,不知不觉到了三更。
雪停了,世界只剩下澄清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