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椒房殿前,我不许人通报。若不出我所料,皇兄必会来找她。那日“蛟龙”食人,却将虞夫人吐出。独孤玥说这是天意,皇兄深信不疑。
但自那之后,虞夫人便再也不能说话。每每想到这,我就感到疑惑。走到后殿,我等待了约一刻钟后,其中便隐约传出男人的声音。隔着房门,我听的并不真切,拼凑起来,大约是“带着孩子们走”之类的话,不用想,必是皇兄,他借着地下水脉的密道寻到了椒房殿。
我知他如今方寸大乱,心中所想,唯有“附身”于虞夫人的二皇姐,他的永安。所以,他一定会来找虞夫人,安顿好她和一双儿女。
对于二皇姐的记忆,我已有些模糊。只记得她是一个温柔贤淑的女子,若是没有皇兄插足,她嫁于外臣,必能一生富贵平安。可是世事难料,她被赐死,如今虞夫人也难逃皇兄的折磨。
我原想着,若是皇兄想将她们几个送出宫去,我便保她们一生富贵荣华。却未料到屋内突然传出一声尖叫,虞夫人哭道:“妾不是永安,妾不是永安!陛下!妾是您的虞姬啊!”
我闻言心中惊动,果然独孤玥只不过是在装神弄鬼!可是皇兄为此事准备了十年,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怎会相信。
果然,我听见皇兄一声怒吼:“不可能,不可能!”
“陛下,永安公主已于十二年前难产而死,妾怎会是她,妾是您的虞姬啊!妾为您生下戎儿,今年九岁,陛下都忘了吗?”
“虞姬……虞姬!那朕的永安呢?是不是你嫉妒永安,将她藏起来了?还是你是邪魔,赶走了朕的永安?”
“陛下,您清醒一些啊!所谓鬼神之说,不过是虚妄之事,天下间又岂会有起死回生之术!”
“你胡说!朕的永安明明回来了,是你,一定是你这个毒妇,你害了永安,朕今天就要——”
争吵间,虞夫人的声音突然消失了。我心中暗道不好,提剑闯入寝殿。只见皇兄死死掐着虞夫人的脖子,目眦尽裂。挣扎中,她头上的珠翠散落一地,宫人们早已不见踪影,三皇子见此状吓得大哭,冲上前去想要拉开皇兄,被他一脚踹开,砸到墙上顿时昏了过去。
“皇兄,你疯了吗!”
我当即大喝一声,他被声响惊得双手一松,放开了虞夫人。
“……云梵?”
“你真是执迷不悟!”
我赶紧扶住昏死的虞夫人,将她放到软榻上。皇兄双眼通红,有气无力地说:“你来做什么?”
“我不愿见无辜之人白白丧命,因此前来。”我冷笑一声,“皇兄,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什么‘玄凝木’,什么‘起死回生’,都不过是独孤玥的花言巧语吗?若不如此,他如何从你些骗取钱粮兵马,夺取东胡?”
“难道连你也不信我?”
“是皇兄自己在骗自己!”我怒道,“死者已矣,就算真的有起死回生之术,你怎知二皇姐她还愿还阳?她一生所受的磋磨还不够多吗,你竟不肯让她安息,非要纠缠她生生世世!皇兄,该醒了!”
我言罢,深吸一口气。原以为,皇兄大约会不肯承认二皇姐离世继续疯魔,谁想他突然大吼一声:“朕知道!朕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
“皇兄——”
“那朕又能如何呢?永安已去,朕身边仅剩下你。如今连你也离朕而去,难道就不许朕寻一些慰藉吗?众人皆视朕为暴君独夫,贪恋权位,穷兵黩武。可朕早已失去了此生挚爱!朕要这天下何用,要这天下何用!”
话音刚落,他便“哇”得吐出一口鲜血。我皱了皱眉,心中竟有些不忍。皇兄察觉了我的迟疑,轻声道:“云梵……你是明白朕的,对么?”
“……”
我心中大为震动,可如今,哪还有回头路可走?闭上眼,我深吸了几口气。再睁眼,我已是无悲无喜。望着皇兄,我缓缓拔出佩剑,指向三步外的他。皇兄见状,不再分辩,只是笑了两声。
笑完,他问:“云梵,如今你后悔吗?”
“……不,我不会后悔。”
“那就好,好极了,好极了……”
皇兄喃喃自语,眼中含泪。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他扯了扯嘴角。我原以为他还要再说些什么,却不想他突然冲向长剑,剑刃锋利,刺穿了他的心脏。
我大惊,手一抖,差点向后摔去。皇兄却又向前一步,握住了我的手。
鲜血如注,大约是回光返照,皇兄握着我的力气极大。他看着我,眼中泪水始终未落。他喃喃地又唤了两句“云梵”,接着说“不必怕”。
“皇兄……?”
我突然觉得那剑似乎刺进了我的胸中,快要窒息了。
“你如今……也算是个……真正的帝王了……”
“皇兄,别这样,别这样……”我疯狂的摇头,“我不是,我不是!”
“你当然是……你……了不起……”
“皇兄?”
“……”
说完这句,他像是耗尽了全部气力,直挺挺地向地上倒去。这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我从未想过皇兄,这个将我前半生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男人会这般惨烈的倒在我眼前。
伤心惊怒之下,我又感到害怕,急忙扑到他身前,我唤道:“皇兄,皇兄?”
“……”
他的意识似乎还未消散。金色的瞳仁盯着我,好像有所留恋。看着他满脸鲜血,我不禁落泪,哭道:“皇兄……我……我不恨你,皇兄,我——”
“……”
然而他已经无法回应我了。
金色的瞳仁逐渐失去了光泽,像是被碾碎的琥珀。我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不知怎么想起了幼年的时光。二皇姐,皇兄,池塘,莲叶,海棠。
那段我们都无比眷恋的过往,终究是被我们亲手毁了。其残片遗落在宫内一隅,被岁月淹没,无迹可寻。
我原以为我会大哭。
可是事到如今,我却只是默默流泪。泪流干了,我便起身。抬头,不知嫣儿何时从内室钻了出来,又站在这看了多久。我心中有不祥的预感,“嫣儿”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见她猛地吸了两口气。
“父皇……母妃……皇兄……”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只这一句话后,这孱弱的小姑娘便倒了下去。我急忙冲上前将她抱起,没想到她竟已没了气息,心悸而死。
一时间,我竟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放下她小小的尸体,我失魂落魄地起身。提着佩剑,我走出寝宫。吴锐和梁攸在正殿外头等我,见我浑身是血地走出来都吓坏了。我急忙摆了摆手,道:“不是孤的……血。”
“那陛下呢?”
“皇兄……?”
我扶着梁攸的身子勉强维持平衡。
“是啊,陛下呢?”
“……在里面。”
正当时,一个宫女小跑着向我奔来。她满面笑容,一见到我便拜了一拜,道:“恭喜殿下,昨夜太弟妃急产,刚刚生下了一位小郡主,母女平安!”
“恭喜殿下。”
“恭喜殿下啊!”
吴锐和梁攸听到消息都急着向我道贺,我却感不到一丝喜悦。抬头望天,我看着天际泛起的鱼肚白,喃喃道:“女儿好……女儿……好啊……”
一夜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