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宁静,孤独。
完备而精致的仪器与试剂,有趣且任人宰割的实验品,焚烧着美好熏香的黄铜香炉。
“最令人愉悦的工作环境。”普拉斯玛自言自语到。
普拉斯玛的数十条机械臂穿行在这片工坊的每个角落,检视仪器,调配药剂,记录实验数据,生化贤者愉快的进行这那些曾属于他学徒的繁杂工作,却丝毫没有曾经的不耐烦。
他并非不知好歹的家伙,曾属于他的宏伟工坊和整支学徒团队都已随天龙八号而去,如今铸造总监能把这样一间相当不错的实验室借给自己,普拉斯玛心中只有感激。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45个泰拉日了,忠实履行自己职责的生化大贤者得到了这令人愉悦的奖赏——对学者而言,研究自己最喜欢的课题难道不是一种奖赏吗?
他的研究已经中断了多久?七个月?七年?
这些都已经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了,那些以世纪为单位的伟大实验已经结束了,除了保存在躯体里的知识,他那浩如烟海的数据洪流已经毁灭在了战火中,那是他的学派在过去数千年里的积累,以及他数百年的心血。
每次想到这残酷的现实,普拉斯玛的思维程序都会应悲伤而阻塞,那些知识本是属于人类的无价珍宝,却在人类的自私和愚蠢中付之一炬,他该诅咒谁呢?
机械臂失手打翻了一支盛满了钴蓝色药剂的试管,尽管他瞬间反应过来,扶正了即将倾覆的试管,但那些药剂还是洒了出来。蓝色的液滴凝聚在触手状的神经突触上,源力回路将那丝冰凉传导至普拉斯玛的脑海,这奇异的触感催化了生化贤者的忧伤。
“唉....”
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后,生化贤者将这些简单的准备工作分配给了沉思者引擎。绝对理性的钢铁大脑接管了机械臂的指挥权,学者的严谨不允许他在这种小事上出错。
普拉斯玛看向了今天的实验品,那个沉睡在淡红色炼金药剂中的矮小雌性亚人。
+正在确认实验品...+
+确认完毕,新星泰拉种亚人,雌性‘卡普里尼’族,重度‘源石病’感染者,正在下载详细资料...+
来自大数据库的资料源源不断的涌入普拉斯玛的大脑,有些资料他早已知晓,有些却是首次出现。
“呵,‘星之子’的,‘侍从’,吗...”
普拉斯玛在数据的洪流中找到了铸造总监留下的暗示。再三确认后,心满意足的修改起研究计划。
星之子需要天龙八号的技术来缓解他“部下”的病情,如果不出意外,第一批侍从已经抵达。
天龙八号的友谊并不是免费的,所谓的‘星之子’仅得到了阿波斐斯的承认,他没有任何权利支配欧姆尼赛亚的追随者无条件为其服务——除了欧姆尼赛亚,哪怕是原体都没有这个资格。
也许狂热的阿波斐斯愿意用服务换取他的友情,其他的贤者并没有这样的义务和兴趣,他们需要报酬,哪怕是象征意义的。
眼前的这个亚人,便是‘报酬’之一。
星之子的追随者们普遍有着奇异的力量,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更深层次的原因,他们的身体同这种名为“源石”的奇异物质结合的相当巧妙,可以说每一个都是珍贵的试验品。
好吧,有的是必须治好的病人,不过眼前的这个,不在此列。
第一个就是实验品,真巧啊,不是吗?
看来星之子的博爱,也是分档次的呢。
没有任何人会承认其中的玄机,甚至理论上没人有权获得贤者们的实验...医疗记录,该痊愈的一定会痊愈,至于那些不幸的失败者嘛....
任何手术,哪怕是阿斯塔特的改造手术,都有失败的可能,不是吗?
至于尸体,感染者们在这个全是异端亚人世界上都是最底层的贱民,人们只会关心痊愈的幸运儿,那些失败的实验品有谁会关注呢?
而且这么好的东西,一次就玩坏了会不会有点可惜?
死于矿石病发作,很正当的理由,不是吗?
当一个人的死亡被他身边的人接受时,他到底死没死,很重要吗?
手术成功,那是欧姆尼赛亚的恩赐;至于手术失败,异端亚人,人类中最低贱的存在,没被欧姆尼赛亚庇佑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不尊敬祂,也没为祂的事业做出过贡献,有些吝啬的欧姆尼赛亚为什么要降下祝福呢?
被铸造总监标注为星之子“重要部下”,“侍妾”和“挚友”的,看在铸造总监的面子上,诸位贤者会尽心竭力为其治疗,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然而那些没有上述标记的亚人最后会怎么样,完全取决于分配到他/她的贤者会做到哪一步。
用人情换取拥有“贤者”头衔的机械神甫出手,请求者最起码也得是繁华世界的总督,老百人队的将军,主力战舰的舰长,或者阿斯塔特的军官。
然而这个“星之子”...
诸位贤者们愿意出手,更多是出于对铸造总监的尊敬,否则这种异端的先知应该出现在他们的屠宰场...手术台,遑论请求贤者们救人了。
普拉斯玛自言自语到,他在等待一个确切的答复。
他无比谨慎,而不是像过去那样随心所欲的处置自己的实验品,毕竟,寄人篱下的他已经没有随心所欲的资格了。
暂时没有。
未几,他似乎得到了答复,普拉斯玛微微颔首,继续说道;“感谢你的慷慨,铸造总监。”
“哦,不,我并不介意您旁观我的实验。”
“哦,那么,感谢你对我的尊敬,当研究结束后,我很乐意同你交换有价值的研究手札。”
“是的,荣耀归于欧姆尼赛亚,也归于您。”
当那个无形的意识将视野移开,普拉斯玛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很快,他的准备工作也已经完成,粗细不等的机械卷须裹挟起冰冷的工具,最为敏感的神经突触已经插入培养罐,探索的欲望已然高涨,普拉斯玛再一次沉浸在求知的欢愉中。
普拉斯玛的复合感官忠实的记录着眼前的一切,珍贵的学术录像值得反复观看学习,毕竟是第一次研究这个种族,珍贵的研究资料可以有效改进探索过程中存在不合理步骤。
而沉思者引擎忠实记录着生化贤者的结论,也许是长期压抑着探究欲望,今天的普拉斯玛贤者得出的结论有些杂乱。
他轻轻扭动了一下实验中的某条神经突触,若有所思的记录下了他认为有价值的信息。
角落里,被机械臂卷起的羽毛笔羊皮纸上留下了一行又一行标准的高哥特语。
+考虑到源石病因素,目前尚不确定高体温是个体现象还是种族特征...+
+根据远古生化大贤者圣·赛德·斯托姆的研究手札,该族生理特征与传说中的‘羊’存在相似之处,如毛发形状,犄角特征和偏高的窒腔温度...+
普拉斯玛可以确定自己的深度催眠和麻醉药剂并没有问题,复合感受器也显示实验品正处于深度沉睡中。
“那么实验品为什么会有这种异常表现呢?”
普拉斯玛想了想,没多久,他就想到了什么,他在一纳秒之内梳理了今日发生的事情,发现那支最先开始工作的神经突触正是先前溅上了炼金药剂的那一个。
负责录制实验视频的电子义眼不能动弹,普拉斯玛后背上的某个感受器被唤醒,看向了拜访炼金药剂的桌子。
普拉斯玛空出了一条用于分析液体成分的神经突触,有些不情愿的插入了试管。
“欧姆尼赛亚神圣的盲肠啊....”
普拉斯玛有点慌了,只有他和阿波斐斯总监可以参阅的加密数据上确实记录了实验品的真实年龄...
“然而这个卡普里尼的身高只有145厘米,而且....”
而且看起来也很年轻,甚至年幼...
“(机械神教错口)!我不会被艾瑞巴斯当成同好了吧?!”
“欧姆尼赛亚啊!!!!!!”
缠绕在实验品身体上的神经突触无比灵敏,它们忠实的履行着自己的责任,将光滑,柔软和温暖的信息传入普拉斯玛早已冰冷的大脑,和钢铁铸就的心脏。
很奇怪的感觉,生化贤者并不反感这种触觉,他解剖了多少生物,统计起来着实复杂。机械神甫的傲慢和冷漠从他们更换第一个器官,通常是眼睛,就开始愈演愈烈,美酒佳肴,香软温玉带来的美妙会被对知识,地位,权力乃至战争取代,他们沉醉在教派数千年上万年遗留下来的价值观中,渐渐远离了凡人。
他们将心智托付给硅素,将血肉替换为钢铁,自以为凌驾与众生之上。
“可最后,也不过是一群一无所有之人啊。”
同为凡人,我又比她高贵到哪去呢?
我是学者,她也是学者,也许我懂得更多,但她也有自己的专业领域。
她还有家,而我,已经没有家了。
普拉斯玛想到了那些他曾拥有的,想到了他还是凡人时每日都在享受的清醒空气,想到了曾经暗恋过的女性——那种东西都随着他加入机械神教而远去了,当然,他得到了更多,宫殿,神机,侍从,以及足以处决自己家乡的权柄与力量。
但是这些都没了,他还活着,这已经很幸运了,如果当时的他为自己的宫殿殉葬,似乎和那些生老病死的凡人也没什么区别。凡人终有一死,病死,老死与战死,都是死亡。
之后,普拉斯玛会用绝对理性的逻辑批判这种堕落与软弱的思维,但不是现在。
他只有高度改造的半个大脑还是生物质了,如果失去了这些人性,在天龙八号以及他自己的哲学认知中,那都太可悲了。
他拥抱人性,他也会用绝对的理性批判人性,一个战士,一个学者首先应该是人,越过了那道线的存在,几乎葬送了整个人类。
也许他不会像阿波斐斯那样用苦修鞭挞自己,但在理性中适当的保留人性中的软弱,这不也是欧姆尼赛亚赞许的修行吗?
普拉斯玛略微放松了束缚艾雅法拉的机械臂,轻轻放下了准备好的单分子手术刀和链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许,无情的血肉工匠只是累了,而这个幸运的卡普里尼在他需要温暖的时候,恰好递上了那份温暖。
空余的机械臂在黑暗中开工了,飞舞的黑影行云流水的准备起药物与手术工具。
他已经收到了治疗的报酬,生化贤者认为,这份报酬很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