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先生,您环游世界的旅行还愉快吗?”
落地窗前,那蔚蓝的海面反射出的阳光斑斑点点的落在遮光帘上,主持在门前拄着拐杖,站稳了。
他很想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坐在床边,难道因为屏幕变高级了,就可以不用考虑反光的问题了?
“您的回答是?”
“十分愉快,总秘书长!”
面前这端坐的男人微微歪过头,点了点,左手做出请的姿势。
主持走上前,拉开了座椅。
“论资历,您是我的前辈,论能力,您也是我的老师。我不喜欢以职阶来标榜我的地位,所以您叫我钦辛就好。”
主持的目光与钦辛对上了,他是心虚的,虽然资历可以帮他掩盖脸上的表情,但资历不能掩盖他心中的不安。今天被特别叫到联合国总秘书长的办公室,他的确没有得到提前的通知,那要么是他犯了错,要么是有急事。
“咖啡还是茶?”
“茶。”
主持说罢,钦辛便站起来,亲自从身后的茶箱内取出一套茶具,撕开一包真空包装的茶叶。
“只有普洱,见谅。”
钦辛熟练的泡下第一开,过完了茶叶,再泡下第二开。
主持坐在位置上观望,腿上的双手微微的攥紧了裤腿,手心里已经是一层的汗。他可是知道现在这位主席一年内基本没动联合国上层的任何一位掌权者,仅仅是靠着模糊不清的组织内氛围就让三个老家伙自愿退役了。他虽然也是老油条,但根本不清楚面前这一位到底有着多深的背景。
“清扇羽将军最近怎么样?”
“陪大使在学校里过家家。”
“应该的,但记得作秀适可而止,只要在异界的贵族学校学过就好。”
“是。”
钦辛把茶盘端上桌,拎过茶壶,将主持面前的紫砂杯斟至半满,然后给自己也倒上了一杯。
“太空电梯的运行如何?”
“很好,反物质的制取十分顺利。”
“让科理会的人再小心一点。”
“是。”
“挖人也要适可而止啊。”
“……”
主持喝茶的嘴停了一下,他轻轻的吹了吹茶沿,深吸一口气,这才将手中的茶杯放下。
而钦辛面前的那一杯还丝毫没动。
主持不想抬起头,他知道钦辛在盯着他瞪着他的回话,而自己所做的事情则彻彻底底的背盯死了,这不仅是难受,更加是害怕。
但他不能不抬头。
“明白。”
钦辛的双眼像狼,主持心中感叹道。
“茶要是太烫可以等一会,我很想听听异界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我还没有时间自己去看。”
那双狼一般的眼睛离开了主持的脑袋,看向了自己的茶杯,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握在手中,微微的晃起来。
“异界以微胖为美,以瘦高为丑。”
主持端起自己的茶杯,放心的小酌一口。
“那你可否见过几位杨贵妃呢?”
“没有,倒是有见到一位上官婉儿。”
钦辛脸上露出一些笑意。
“那你的意思是,那位元首的真身是女子?”
“当然不是,只是那位女士年龄较小,但是却理解父亲的种种抉择,而她的父亲也愿意和她私下进行一些交流。皇子在边疆征战,但是太过于看重荣耀,第一皇女太过注重上流社会的人际,对皇族很有了解,但是对于实际政治经济一窍不通。第二皇女也就是我说的这一位,虽然年龄小,但是从姐姐那边了解了许多人际关系,同时对实际政治经济文化都有着不错的理解,如果……”
钦辛杯中的茶已经喝完了,他饶有兴趣的听着主持的故事。
“如果元首驾崩,设立她为继承人,便是武则天。如果让她再刻苦四年,便是上官婉儿。”
“可以这么理解。”
主持又小小的酌了一口。
“这不是什么贵重的好茶,不值得你细品。”
钦辛给自己的杯子里又满上了。
“一百年前,亚太联合每一个小康家庭都可以随随便便喝到这个。”
主持笑了笑,缓缓的将杯中的茶喝光。
“正因为现在世界情况不景气,所以才要珍惜一些目前拥有的东西啊。”
“那你能和我去中立区,看看现在那些需要珍惜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么?”
钦辛叹了一口气,看向主持,手中的茶壶托稳了缓缓的放在茶台上。他从桌子的一侧点开工作用的成像台,看了一眼桌角便解锁了。
接着他从一堆的文件夹中,取出一个文件,发给了主持。
“亚太联合的外海岛链,谈妥了啊。”
主持在自己的终端上看着,这是一份关于中立区的发展研究报告,上面提议将原日本岛链的静岡发展成新的海运中转枢纽。
“中立亚太13区,真是一个……”
钦辛在座位上喝着茶,看向前方,眼睛直勾勾的,不知道是否是看着主持。
“现在,都是数字命名了,因为这是正式文件,所以名字不是一串缩写。”
主持明显有一些无奈,一丝遗憾,他翻看着手上这一份软件上的世界地图,那沉海深的思绪也就缓缓的表现在了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钦辛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但他一句话都没有说。面前的这个老人的心是死的,不仅仅是死去了,作为一扇门来讲,它还锁死了。由于灾难的缘故,他甚至无法找到这个老人全部的生平,而如此有能力的人却如此的未知,对于他来讲是一个危险。
为什么叫他主持,因为这个人所在的灾后冷冻舱室无一例外的失去了身份对应信息,而他自始至终都说:“叫我主持吧。”
于是这个名字就沿用到了现在,与其说是名字,不如说更像一个代号。
根据主持自己透露和填写的东西,只知道他是一个冷冻技术的研究人员,而妻子女儿全部死在了灾难庇护所里……
所以,面前这个老人的信心与乐观,到底从何而来?
钦辛的心中,有着上百个疑问,但现在这个时期人员调动只看能力,不问背景。
“走吧。”
钦辛站起来,顺势将茶壶中的水一并倒了个干净。
“这么快?”
主持站起身,将手中的茶杯递过去。
“你这杯就放茶台上,倒掉一些茶,我想看看能不能垒出茶垢。”
两人在总秘书长办公室折腾了一小伙,便乘上了前往中立亚太11区的飞机。
“横滨,还重启么?”
主持在飞机上,不经意的问道。
“7区到11区之间,重启都困难。你知道当时的人类,对基础交通进行破坏性的隔离手段,但死尸所造成的生化感染区又那么大,不是短时间内能重启的。”
钦辛与主持在这架旋翼机中,话并不多。
到达静岡时,飞机降落在海上一片新填出的人工岛上,主持不愿意向下看,因为他知道那一副光景。冰冷的城市与住宅区,不再有任何鲜活的生物在那生活。成片的建筑被摧毁,若是没怎么受到波及的地方,那也只是常年无人居住的破败罢了。唯一的区别也许是,不像三年前的今天,这街道上还满是死尸与半露的骸骨。
“走吧。”
钦辛走下飞机,面前的停机坪上铺了一条红毯,周边站着四五个当地的官员,他们一个个以一种看似标准的军姿站着,实际上根本就是好几根歪瓜裂枣,新联合国指派的指导官一个都不在现场。
“下午好!总秘书长!这边请,这边请。”
钦辛想笑,想恶狠狠的将自己满嘴的恶毒笑出来。面前的两排高高矮矮参差不齐的官员,没有一个有着一丝的文人气息,但他们就是当地的官,最好的官。也许他们没有一点能力,也许他们没有一丝品德,但毫无疑问他们是最幸运的一批,也是最不要脸的。
联合国指派的指导官们已经放弃了教会这帮人如何管理吧,钦辛不由的感叹着以前英雄电影的一句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主持笑着走在面前这条洗的额外干净的红毯上,好像是放下什么重担一般向前走着,虽然这刺眼红色的讽刺感冲击着他的神经,但他知道这种事情对于走在前面的钦辛来讲肯定是不言而喻的。
两人就这么坐上了重修的地上铁,向着静岡城的旧址出发,那边在进行着大面积的重建工作,毕竟人工岛的发展是给未来海运枢纽做准备的,不是安置人口用的地区。
包厢内,原本的地上铁窗户都用粗铁丝封死了,在这辆地上铁中向外观察的是车顶的多个摄像头。为了保护这条地上铁,铁轨的周围都建起了临时铁丝网栅栏,在栅栏另一边就是进行过大清理的城市。街上的血与尸体都已经消失了,断垣残壁还保留着他们原有的模样,清理过后又被扔出的垃圾也一片片的散落在的街道上,即使能够看到一两个顽皮的孩子在街上走动,任何有能力工作的大人都不可能有时间在白天,在这街上走动。
铁板房,帐篷,十几岁的大孩子带着一群几岁的小孩子玩耍着,最大的也不超过16岁的样子。帐篷外那野营用的应急煤气罩和煤气罐也是紧缺的管制物品,按人头发放的。
“主持,你觉得这里重建的如何?”
“已经比我知道的许多地方都要好了。”
“哼。”
地图上显示着,下一个地方就是最大的重建区了,根据新联合国的指导官报告,这就是他们目前所能做到的全部了。
而他们看见的是一片铁丝网,一片足足有两人高的铁丝网围绕的空地。拆迁的工程车把那一块的建筑物毫无保留的撞为平地,将碎块放在卡车上一车一车的运走,接着在空地上用数十年前的集装箱一个个搭建起两层楼高的居民区。
但铁丝网周围的人们攒动着,焦急的等待着,父母抱着孩子排着长队缓缓的前进,只为了能住进这个所谓的新区之中。扒在铁丝网上的手,盯着空地的眼睛,那种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到底已经变成什么了。
地上铁并没有停下,缓缓的开过了这个重建的区域,而在钦辛想要最后再看一眼那些排队的人们时,一场巨大的暴动开始了,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已经在冲击那些身穿外骨骼士兵所组成的队伍。
电车内的两人清楚的听到了接下来一连串的枪声。
钦辛关掉了面前的显示器。
“你认为,不在新联合国管理下的国家,会怎么样?”
“我相信,全世界的情况都在慢慢的变好。”
主持不为所动。
“即使,刚看完这里的样子。”
“是的。”
钦辛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转过头,看向左侧的主持。
主持转过头,将目光与钦辛对上。
“钦辛,你应该没有想过……”
“我有。”
钦辛的眼神是坚定的,那炽热的目光之中燃动着一丝好像复仇一般的冲动,他的嘴在尽全力不咬死在一起。
“灾害理事会的主席克里斯,一句苦水都没有向你说过,是么?”
“……”
主持的心中,竟出现了一些对这位主席的敬畏之情。
“这个世界,比你所想的更加无可救药。这就是为什么,新联合国会如此注重新界的发展,你私下所做的很多,都是我在通融。”
主持已经完完全全闭嘴了,他可以感受到这个人与自己的相似之处,那一份热情与他出自同一处。但苦痛,悲伤,无能,冷血,那时间所带给他的一切磨平了他的棱角,他再也回不去了。可喜的是在这条只能前进的冰冷混凝土路上,他遇到了这个燃着火焰的人。
主持就像一个毫无感情的恶魔,靠在椅背上,用冰冷的、无情的目光与钦辛对视着。
钦辛感受到了他死去的悲伤。
“放开手去做,主持先生,我们是同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