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邀请我成为同伴?”
透过凯茜帕鲁格的视角,刹那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惊愕而略显呆滞的表情。
他设想到了最坏的情况,尽可能地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战斗做了准备,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收到这样的邀请。
简直就像是RPG游戏里的主角费劲心思打到了最终boss,却被boss策反去毁灭世界一样荒诞的展开。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因为头痛太过强烈而产生了幻听。
“突然说这种话,你会感到困惑也是正常的。”神父十指交叉,示意他坐下的同时,微笑着开口道:
“时间还很充裕,那就从最开始说起吧。”
刹那眯了眯眼睛,他注意到对方的视线若无其事地扫过墙壁上的挂钟。
「说起来,刚进门的时候神父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所谓的‘时间还很充裕’是距离美游她们回来的时间吗?还是说...」
察觉到了些许的违和感,但还没来得及深思,如潮水般袭来的头痛就适时地打断了他的思考。
他尽量克制着尽量不露出痛苦的表情,静静地倾听着神父的话——
“首先,你对第三次圣杯战争了解多少?”
刹那神色一怔。
第三次圣杯战争,那是连他也无从知晓的,只能从往昔的资料中窥见其冰山一角的秘辛,他回忆着至今为止搜集到的情报,慎重地开口道: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调查也是刹那着手研究‘穿甲起源弹’这类特殊子弹的契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战争的具体细节我不清楚,我唯一能查到的,就是‘第三次圣杯战争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被宣告作废,没有一人得到圣杯’的结果。”
“已经调查到这种程度了吗,那么接下来就由我来补充吧。”带着怀念的表情,神父微微颔首道:“你的调查会止步于此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第三次圣杯战争第一次引入了圣堂教会的监督,而监督者名为言峰璃正,是绮礼的父亲,同时也是我的养父。
战争结束后,圣堂教会第一时间进行了完备的情报封锁,加上大多数参战者的死亡,因此战争的细节只有寥寥几人知晓。”
“但是,那次参与圣杯战争的不止是魔术师,还有大量日军和纳粹军人吧,他们...”
“当然,没有留下一个活口。”神父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一样。
而这样的举动也激怒了一旁的Avenger,伯爵从阴影中现身,带着憎恶的表情注视着悠然自若的神父。
“行事风格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作呕呢,第八秘迹会的渣滓。”
突如其来的杀意让神父微微挑了挑眉。
「看样子似乎是说中了,是通过服饰上的细节判断出来的吗?塔朗泰拉,不,转生之蛇罗亚建立的圣堂教会的特务机关——主要用于负责回收和管理圣遗物第的八秘迹会。确实,如果是第八秘迹会的成员,会和圣杯战争扯上关系也很正常。」
“看来是和圣堂教会颇有渊源的从者呢。”神父瞥了一眼空气中缓缓消散的黑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不过阁下似乎误会了,当年消灭那些日军和纳粹军队的并不是第八秘迹会的代行者,而是一名从者。”
“也就是说,在有魔术师带队的情况下,在知道从者危险性的前提下,这群由普通人组成的军队向从者发起了进攻?”
面对刹那的质疑,神父只是勾起嘴角,平静地反问道:
“听上去确实有些荒谬,但是,如果大圣杯——通往根源的道路就在眼前,而最后的阻碍只是一位失去Master的从者,如果你是那位统帅纳粹军队的御主,你会如何选择?”
“原来如此,如果没有单独行动的技能,从者在失去Master后只能存在一小段时间,用以维持现界的魔力耗尽后就会消失,而如果不计伤亡地用人海战术进行消耗的话,就能将对方现界的时间压缩到最短,从战术层面来说确实可行。”
神父微微颔首,交叉的双手换了个位置。
“那位御主,我记得是叫达尼克吧,他是纳粹军的首领,同时也是一个正统的魔术师。他和你做出了同样的判断,指挥手下的军队发动了自杀式的进攻,意图强行夺走大圣杯。但是,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机缘巧合之下,那名从者接触了大圣杯,在圣杯的影响下完成了受肉。虽然这并没有改变那名从者已经是强弩之末的事实,但是,问题在于大圣杯本身,作为卫宫切嗣的家属,你应该清楚吧。”
“圣杯的诅咒...”刹那喃喃道。
“没错,那时的圣杯已经被诅咒了,虽然那名从者做了顽强的抵抗,但战场上地狱般的光景勾起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想起的回忆,圣杯的诅咒利用了这一瞬间产生的负面情绪,成功污染了他的灵基。然后,暴走的从者以一人之力屠戮了在场包括达尼克在内的所有人。这就是70年前的真相。”
看着神父平静地将当年的真相娓娓道来,刹那内心的违和感到达了顶峰。
「简直就像是亲眼见证了全过程一样」
脑海中闪过这个想法的同时,他借助凯茜帕鲁格的视角,再一次仔细地端详着神父的外貌。
太年轻了,虽然神父之前给他的映像是青年,但像这样毫无顾忌地观察后,他才发现这位自称‘言峰绮礼的兄长’的神父实际外貌只有17岁上下。
「魔术师中虽然也有不少驻颜有术的,但大抵都会让外貌停留在肉体巅峰的25岁左右,除非像苍崎橙子那样用人偶代替原来的身体,亦或是像吸血鬼那样的长生种,但这家伙身上完全看不出来。最重要的是,70年前没有发生类似10年前冬木大火的事件,而理论上来说,圣堂教会是无力阻止从者的暴走的,除非...」
在思考再一次被头痛吞噬之前之前,他脑海中闪过一个骇人的想法。
“那位接触了大圣杯,最后获得了肉身的从者,现在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刹那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死死地盯着神父的脸庞,神父只是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微笑,略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不要着急,让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70年前,不擅长战斗的爱因兹贝伦家为了赢得圣杯战争的胜利,没有选择召唤剑、弓、枪、骑、术、杀、狂这七骑中的任意一骑,而是剑走偏锋,召唤出了额外职介的从者。当时的他们有两个选择,其一,是号称所有从者中最具破坏性的复仇者(Avenger)。”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刹那手背上的令咒,继续说道:
“其二,是拥有多项特权,具备战略意义,大多数都由圣职者担当的裁定者(Ruler)。任意一骑都是足以改变战争走向,改变爱因兹贝伦命运的鬼牌,那种情况下,如果你是爱因兹贝伦的御主,你会如何抉择?”
刹那瞳孔微缩,神情恍惚地说道:
“因为圣杯的诅咒,我曾一度认为爱因兹贝伦家召唤的是Avenger,但是,既然已经打破规则召唤了额外职介的从者,那就意味着规则对于他们来说根本是形同虚设。既然这样,就不排除他们能同时召唤出两位从者的可能性...其中Avenger提前退场污染了圣杯,而Ruler却一直活到了最后,也因为其职介的特殊性暂时摆脱了圣杯的污染。然后,作为圣职者的Ruler理所当然地加入了圣堂教会,为大圣杯的再临做了将近70年的准备,为了自己的愿望,以御主的身份再一次参加了圣杯战争...”
也就是说,尽管令人难以置信,但眼前这位少年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英灵。
不过比起刹那,反倒是神父这边看上去更惊讶一些。
他没想到仅仅依靠这么一点情报,对方就准确地推测出了大部分的真相。
言峰绮礼对于卫宫切嗣的评价很高,因此他对卫宫切嗣的继承人一开始就抱着较大的期望,但这位少年迄今为止表现出的,不管是战力还是谋略都在其养父之上。
“呵呵,有趣...”他不自觉地笑出了声“这样才有拉拢的价值。”
既然这样,原本打算隐瞒的情报也没有必要了。
“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关于我的愿望。”他正色道:“‘全人类的救济’,为了实现这个愿望,无论如何都需要天之杯——Heaven's Feel的力量。”
刹那神色一凛,谈了这么多,终于要步入正题了。
神父是认真的,在知道圣杯被污染的情况下依旧许下了‘全人类的救济’这样的愿望,既然这样,他确实可以考虑接受和对方联手的请求。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几件重要的事情不得不确认。
“我应该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吧我的愿望吧,为什么你会知道?”
神父带着早有预料的表情说道:
“你应该知道,绮礼对你的养父卫宫切嗣有着异于常人的执着,他和我说过卫宫切嗣的愿望,那个男人渴望着‘世界和平’。就因为有着这种看似荒谬的愿望,他才成为了冷酷的魔术师杀手,在被爱因兹贝伦雇佣之前,终日辗转于世界各地的战场,不择手段地狩猎着“不法”的魔术师,执着地消除着让纷争激化的因素。也正是这种异于常人的执念让他在第四次圣杯战争中活到了最后。而在他去世之后,继承了魔术刻印的你没有安于平凡,也没有继续钻研卫宫家的魔术,而是和你养父走上了一样的道路。如果是为了赚钱,根本不需要继续这种利益与风险不对等的行动。在我看来,只有继承了卫宫切嗣的信念的人,才会成为第二代魔术师杀手。”
刹那陷入了沉默。
而神父似乎将这种沉默当做真相被拆穿后的默认,自顾自地继续补充道:
“而最后让我确定的是自己的直觉,虽然毫无根据,但我在见到你的时候就隐约察觉到了,这位少年能成为我达成目标的助力,这样说你能接受吗?”
神父的话是如此真诚,就连Avenger的敌意都在不知不觉间消退了不少,刹那暗自苦笑一声。
“圣人特有的‘启示’吗,说到这个地步我也没有办法否定了啊。”
古今中外,留名于世的圣人大多都具备天生的领导才能,最有名的圣女贞德便是如此。而这种无条件地将所有将士聚集在一起的才能与其说是领导力,更不如说是上帝的启示,圣人天生的人格魅力。
“虽然不想承认,但你说的没错,切嗣临死前将他的愿望托付给了我,这也是我参与圣杯战争的契机。但同时,切嗣也说过,圣杯的本质是无论什么愿望都能立即实现的‘力量’,因此圣杯不可能实现‘世界和平’这样笼统的愿望。尤其是在被污染后,圣杯作为许愿机的机能出现了异变,变得只会以‘恶’的形式来实现胜利者的愿望。如果许愿世界和平,圣杯就会得出‘将能引起纷争的人类本身全部抹杀’这样的答案。因此,在许下愿望前,必须思考如何实现愿望。而切嗣直到去世前都没能得出答案,而在他去世后的五年间,我辗转各地,一直在思考实现愿望的方法。”
神父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看得出来这也是这位圣职者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有趣...那就容我洗耳恭听吧。”
无数量子跳跃的片段闪过脑海,刹那回忆着常人几辈子都不会有的经历,回忆着那些个性鲜明的人与他们的故事,缓缓开口道:
“首先要明确一点,只要人类还存在欲望,纷争就是无法避免的,那么,要实现世界和平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将人类的欲望根除。比如说,削除民智,将人类当做家畜饲养,不让人接触任何能产生欲望的事物,就好比秦始皇当年焚书坑儒一样,但这样的做法和毁灭世界有什么区别呢。”
神父的表情出现了些许动摇,而刹那则是面色平静,丝毫没有在意说出了多么恐怖的话。
“那么,在理解现状的情况下可以考虑的方法就很少了,至少我能想到的就是模仿抑制力在做的事情。”
“哦?”
“阿赖耶的抑制力拥有名为“守护者”的机制,抑止力大部分时候会寄宿在做为媒介的人或物上,并化为被判定「行为足以威胁人类或世界存续者」的敌人。这种人在古时候被称为英雄,他们的任务是在人类自我毁灭前消灭足以威胁人类存续的因素。如果这个个体无法经由人手消灭,抑止力会转变为自然现象,将该个体与周遭事物一并摧毁。传说古时的海上都市——亚特兰蒂斯大陆就是因此遭到了毁灭。既然有这种装置的存在,那要做到根除战争也是可行的。抑制力之所以不去做只是因为普通的战争不足以成为毁灭人类的危机,那我们要做的事就很简单了,创造一个和抑制力类似的装置,将范围扩大到世界上所有的纷争,在纷争开始前消灭引发纷争因素。”
接下来,两人就“如何拯救世界”进行了一番激烈的争辩。
刹那提出各式各样的观点,而神父有时会否决,有时也会冷静地对这些观点进行补充,其中一些观点听得一旁的Avenger都有些毛骨悚然。
正所谓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救世和灭世有时也只有一线之隔。
一番争论后,刹那长舒一口气,有一股将心中压抑的情绪全部抒发出来的爽快感。
“真是疯狂的想法...”神父低下头,认真地思索着,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从如何说服对方,变成了如何将对方的想法付诸实践。
“但是,如果真的有办法让人人都知道自己未来的轨迹,说不定真的可以在不改变人类本质的情况下做到世界和平,当时我答应要帮助他完成这个计划,但事到如今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刹那无奈地耸了耸肩,量子跳跃是有机会来到重复的世界的,只是这一切都取决于运气和他在那个世界结下的“缘”。
“我的观点就到此为止了,让我听听你的想法吧,神父。”
神父闭上了眼睛,无比认真地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通过‘第三法’,将全人类的灵魂物质化,让全人类都不老不死,让人类从肉体的桎梏中解除,这就是我的答案。”
刹那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理解了神父的做法。
“和我提到的第一个观点类似,削除人的欲望,让人类变成无欲无求永生不死的存在,理论上来说,‘第三法’确实能实现这一点,真是可怕,不愧是圣人。”
他在这一刻做出了决定,抬起刻有令咒的右手,认真地说道。
“虽然不能完全赞同你的想法,但我还是愿意在此起誓,在圣杯战争战至我们最后两人为止,我会和你站在同一战线。如何,需要我以令咒的魔力起誓吗?”
看到这一幕,神父不知为何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不必了,或许我最大的收获不是获得了一个盟友,而是和你有一场这样的交谈吧。你的想法很有趣,甚至让我有些惭愧,为什么在70年间竟然没有想过灵魂物质化以外的方法...”
“因为接触到圣杯时的记忆太过鲜明了吧,毕竟是第三法。”刹那随口回答道。
但这句话却让神父身体一颤,他蓦地垂下脑袋,声音逐渐低沉:“接触圣杯的时候...”
突然,神父颤抖着弯下腰,痛苦地捂住了脑袋。
“神父?”
刹那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刚才还温文尔雅的神父身上,突然释放出了令人胆寒的杀意。
“Master,小心。”
Avenger从灵体化中现身,挡在了刹那面前。
“我从那家伙身上闻到了和我一样的气息。”
在两人一兽警戒的目光下,神父停止了颤抖。
“呵呵...不愧是Avenger,嗅觉真是灵敏...”
“芙呜...”凯茜帕鲁格弓起背,发出了示威般的警告声,那双淡紫色的兽瞳中,清晰地倒映出了一双猩红的瞳孔。
“你到底...是什么人。”
“初次见面,旅行者、穿越世界之人——”
一瞬间,毛骨悚然的触感爬上了刹那的脊背,疑似神父的存在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用仿佛在吟唱一般的语调,道出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然后,男人睁开那双不祥的猩红色瞳孔,欣赏着刹那动摇的表情,满足地叹息着,说出了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