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炮火来袭!!!”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这样大喊到,总之这是在第一轮炮弹落地前救了无数人命的提醒,他也是其中之一。炮弹在头顶呼啸而过,近都让人误认为它们卷起的气浪正在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以及头皮;落地的炮弹则更直白地摧残所有人的鼓膜,碎石飞溅的声音又仿佛苍蝇在冲着耳朵嚣张地,“嗡嗡嗡”“嗡嗡嗡”;士兵们、士官们,熟悉的,不熟悉的,都有在呼喊着,或是提醒或是只是在无意义地宣泄。世界仿佛被一步步的压扁,无论是听觉上还是视觉上,他似乎变得只能看着前方、只能听见所有声音混合起来的杂音。但这只是他的错觉罢了,他仍然可以跟随着其他人沿着战壕疏散,寻找生存率更高的地方。
“低头!全都把头低-----”声音戛然而止。
一名自己连队的但自己还不是太熟悉的士官不幸地被飞溅的大碎石又或是弹片什么的直接砸塌了整张脸,血液和胶状物体撒得遍地都是,这个言传身教让他绝对服从着‘低头’并同时更加贴近胸墙。
紧接着,求生中的他突然在乱如线团般的混杂声音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所罗门,这边!进防空洞!所罗门!”
属于熟人的叫喊让他注意到了隐蔽在通道一侧的防空洞,随即他展现了比幼年时躲避母亲衣架敲打更快的反应速度,像只被惊扰的兔子窜进防空洞洞里,而几乎在他摔进防空洞里的同时,两双手把他拉进了不会被飞溅弹片所伤的更深处。还没等他抬头看清伸以援手的人的长相以及说完嘴里的“谢谢”,世界像是丢进了洗衣机一般,自己则是如同被遗忘在某个口袋的硬币,失去了视力失去了听力,每一段血肉都在随之无尽地翻转;同时他又仿佛觉得自己被扔进了碾压机,在被慢慢地慢慢地挤压....痛苦结束于一切归于平静,思维遁入黑暗。
“咳咳--咳---呵呃.....”
这些破碎的记忆在他惊醒后不断地在脑子里浮现,他翻动身子变成仰躺的状态,当他的思绪终于回归当下时,右手手指以及半个手掌就传来了难以想象的剧痛,他无法忍耐这样的疼痛而发出了破音的喊叫,本能地他把手伸到眼前,接着恐惧凌驾了一切,险些切断了他的思考。
他发现他的视野内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了,瞎了,即使活下来日后的生活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颤抖着伸出左手摸上自己的脸然后向上移动,先是触及眼眶,随后轻轻地、咬紧牙根地用手指戳了下眼球。
没有痛觉,他立马向四周转动着眼珠,还是没有痛觉。‘没事,眼睛没有出事,自己并没有瞎!自己没瞎...’------他可以这么安慰自己了,这让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稍许平复了下来,但手部持续的疼痛还是使他很难清晰地思考自己的处境,强大的意志力帮助他整理起他可以获得的信息。
在昏迷前,自己确实是躲进了防空洞,那么现在自己....他把受伤的右手手腕紧贴腹部(疼痛感来自手指而他也需要节省体力),其余的躯干朝四周摸索,触感传回石头和沙土的信息....应该是被活埋了...却很幸运地,坍落物支起了一个狭小的空间让自己得以幸存。
得出这个结论的他第一时间停止了肢体的挥动,甚至呼吸声也压制了下来,比之前以为自己目盲还要强烈的恐惧笼罩了他,一种被世界所抛弃的绝望感差点让泪腺的防线直接失守。但就像刚刚所说的,他的强大的意志力又一次促使他把思维投入到自救的行动规划中。
所罗门尝试拨弄自己头顶上的碎粒,抱着自己有可能埋得不深的侥幸想法,渴求着拨开下一块碎屑后会有光亮灌入黑暗。而事实却正和他作对,期待的光明迟迟不见,更糟的是,仅仅是这样的小行动后他却开始感觉呼吸逐渐吃力,胸口发闷四肢沉重不堪。先前的他忽略了一个十分关键的因素----氧气,这个狭小空间里氧气还剩有多少、是否能支持到自己获救这个问题被他忽略了。
死亡变得足够具有实感,所罗门现在的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嗅着死亡的气息。
他终于无法再理智下去,或者说他出于理智所得出的最佳方案就是---大声呼救。
“救命!有人吗,救救我!我被埋在了下面,救命!!”
所罗门一遍又一遍地呼救,同时竭尽所能地用手挖开头顶一切能掘开的物体。
然而都是徒劳。
孤注一掷地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他人,却迟迟不见那个人的出现,这带来了绝望,尤其是在每一次呼喊每一次呼吸都使自己更接近死亡的情况下,这份绝望浓郁到窒息。
“..救命...有人吗,救救我!..咳咳...呵呃---呵呃----救命...”鼻腔已经开始无法有效的攫取氧气。
我不想死。
我死了,家人会怎么想,他们会伤心吗...如果他们实在无法释怀怎么办...我认识的人会怎么说我,好友,恋人,不对付的人,他们会怎么说我.....
这样死去没有一丝一毫价值....好不甘心!
所罗门握拳砸在头顶的土石坍塌物上,一次比一次更用力,血液从手背流下滴在他脸上。啪嗒、啪嗒、啪嗒,宛如死亡的钟声正敲响。
而就在这时,一道细微的声响被所罗门的鼓膜捕获,一个声音在附近。
“所..罗门....”
它飘渺的像是幻觉,但所罗门可以确信它是真实的而且来源于不远的附近。等到那个声音再次出现,他就确定下来了这个熟悉的声音来自同一个排的战友,训练营时就睡在自己右手边的热心家伙,佳恩·罗尔·卡索拉是整个排公认的烂好人,也是自己在军中交的第一个朋友,困于这之前就是他的声音把自己拉进了这个防空洞。
所罗门停下了无用的敲击的动作,拳头展开,手掌抵在石头上,眼泪无法阻挡的在脸上流淌,他哭着说着断断续续的话:“伙计..抱歉,我没办法...我们大概...咳咳....真的抱歉,伙计....”
我们大概死定了。其实所罗门唯一想说的是这句话。
然而所罗门无法顺利地把他的绝望传给身处更深处的卡索拉----在他用微弱的声音向自己求救的时候。
过往的记忆开始一一浮现于所罗门眼前,就连一些自己早已忘记的画面也都清晰起来,他察觉到一股特殊的感觉,那是一种知道“这就是那个时刻了”的感觉,所以他停下了抽泣,直直的睁着眼睛尽管全是黑暗.....
噗嗤----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捅穿的声音响起,而且它离所罗门距离十分近,近到它好像能被看见....不,它真的被所罗门看见了。
翠色的光在黑暗中亮起,借着翠色的光,所罗门看见了头顶的木条和碎石泥土混搭的“棺材顶”以及翠色的光包裹着的东西,他所熟悉的现在也应该别在腰间的,步枪刺刀的刀尖。
那柄散发着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说是瘆人光芒的刺刀开始横向移动,接着又开始竖向的移动,随着它在石块木条里的缓慢切割,真正的亮光流进了所罗门的“小棺材”里。然后碧蓝色的眼瞳出现在切开的裂缝里。
“士兵,能注意到我吗!坚持住,我马上救你们出来!”稚嫩的少女的声音。
所罗门一时无法组织语言,这突如其来的救援,从死亡边缘一下子拉回人世,太突然了,以至于他所能想到的第一件事是那么不合情理的事:我现在的脸一定很难看。
“中士!里..里面,还有个人被埋在更里面!咳咳咳---”两三秒的愣神后,所罗门率先想到了情况更为糟糕的卡索拉,于是立即告诉给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魔导士哈鲁特中士。但同时他又发现即使有了切口空气流通了起来,自己还是呼吸很困难,四肢无力。
外头传来安娜和其他人的沟通声“他的情况很糟,里面那位适格者也是,只能采取最后手段了....我知道,我只希望你们做好准备...这是我做的决策,所以我来负责,明白了就做好准备,各位...”
“中...咳咳..中士?”
“士兵,接下来我会开始对你们的营救,你能相信我吗?”
所罗门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谢谢..我会尽全力救你们出来,我保证。”接着安娜提出了命令,“我需要你尽可能往里面的位置挤去,保护好自己的头部,能做到吗?”
“我想应该可以,中士。”
所罗门用腰背和双腿移动身躯向更深处蜷缩,左手护住后脑勺,做好准备后,他汇报给了安娜,切口就只剩下亮光,接着他又向卡索拉说到:“卡索拉,我们很快就会得救了...咳咳咳...你一定要撑住,马上就有人来救你----”
与记忆中的炮击无大差别的声音骤然响起,所罗门感觉脑壳被钝器猛击了一般,话语也就戛然而止。
敌人的又一次炮袭??
所罗门睁开应激反应闭上的双眼,光线已经完全照亮了自己的四周,而他清晰地看着摇晃着摔落着碎石的头顶,二次坍塌就要来临。
大号的石头终于脱离朝所罗门的面门砸去。“砰”的一声石块砸碎在浮现于眼前也就相距二十多厘米远的魔法盾上。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衣领把他拖了出去,而在这之前,他看清楚了让自己相信她的哈鲁特中士----她也是一副狼狈的模样,精致的脸庞四处可见灰泥,一道已经凝结了伤口挂在右脸颊上,脖颈和撑起魔法盾的左手手腕上缠着略微泛红的绷带,衣袖则是一大片烧焦的痕迹。
可相比自己泪水横流冲开灰尘的表情,她脸上的坚毅和沉着....好看太多了...
“医疗兵,赶快给他止血,快!”
止血?我吗?
所罗门有些茫然地看着中士和冲上来的医疗兵们,接着他才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呼吸困难四肢无力了。
他的右手自手掌的一半处往上已经成了一团骨头和肉块的混杂,而致命伤口在前臂上,一块尖锐的石头插进了手臂,把血管顶了出来,看那出血量毋庸置疑是一条动脉。
在医疗兵对自己治疗时,所罗门只有对自己没有察觉到这个伤口的惊异连疼痛都不再强烈。几分钟过去了,他看着石块被拔出,血管被按回再被夹上,血初步止住了,然后就听见又一阵欢呼,他所在的位置什么也看不见,被他拜托的医疗兵站起身看了一眼后,向他说到“两个幸运蛋,真是有缘啊...”
“哈哈..”所罗门轻轻地笑了,然后得到了不再是一脸嫌弃递来的烟卷。
点燃的烟卷升起烟雾朝天空飘去,而一道身影比它升的更快也更惹人注意。
阵地上的列兵们、士官们、医疗兵们,坐着的、站着的、行走着的、倚在胸墙上的,都看向了那道逐渐变得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