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斯匆匆离开马车,去安排手下将这几个人关押的紧一点。马车里安静下来,米莉雅紧紧地攥着手,低头默默不语,符砚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米莉雅对她父亲的态度和看法一直都很奇怪。符砚青至今不知道这个传奇的瑟雷亚家主和新纪元的第一任皇帝叫什么名字,因为米莉雅也从来没有对他说起过。她毫无疑问是有些怨恨这个父亲的,因为他抹杀了她对人生的自主规划,无视她的才能和聪慧而将她当作棋子对待,还强硬地要她为了政治和利益嫁给一个花花公子。但是米莉雅在提起这个人的时候,从始至终都用的是“父亲”这个称谓,那些童年时期享受的优渥待遇也常被她提起。可见在她心中,这个人依然是她所认可所尊敬着的父亲。
在符砚青所无法察觉的地方,米莉雅父亲对米莉雅的影响所处可见。她所擅长的权术手段,以及待人接物的计量,衡量价值的眼光,考虑得失的标准,都和瑟雷亚一世一脉相承。在她看来,她的父亲只是过分注重于利害得失而轻视了亲情关怀,抛开父女这一层关系,他便是一个非常值得敬佩的伟大人物,是一个值得仰慕和追随的人物。
和符砚青不同,符砚青的那份出尘和清正有如照进米莉雅心灵深处的阳光,通透而温暖,又将她内心的阴暗灼烧殆尽,给她的自我和幸福腾出了空间。而瑟雷亚一世的谋略和手段则像是诱惑着她的生满果实的大树,吸引着她不断模仿攀爬,努力成长成他的模样。
米莉雅在得知符砚青已经默许她中止这段旅途之后,便想过无数种和父亲重逢的场景。她想打扮得和离开时一模一样,当着所有人的面和他正面争锋相对,演一场好戏;抑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潜入他的书房,和他来一场温馨的父女重逢;或者挑一个绝佳的匆忙的时机,隐藏在人群中和他打个照面,在他被人拥簇着来不及寻她的时候悄然消失。
她听人说起过父亲曾在混编军团中任职,曾经在讨伐邻国的战争里大获全胜,也曾在被魔物袭击的危机中九死一生。她和米兰斯的母亲早在他们出生之时就不在人世,然而他从来没有提起过关于母亲的事,也再没有娶过真正的妻子。关于他的一切她都曾经十分好奇,但她已经再也没有机会从他口中得到答案了。
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在那条剑拔弩张的长廊上那场决绝的分别,竟是两人此生的最后一面。
米莉雅忽然扑到符砚青腿上,嚎啕大哭起来。
女人的哭泣和眼泪向来是最强有力的武器,米莉雅便利用这份武器耍过许多小手段,比如两人初见不久后,在法师学院里为了通过检测挤着通过那道一人宽的门时,因为不肯服输而被他占了便宜,那时她的眼泪毫无疑问有着八分计谋的成分。即便此后在帕修斯城里的小杂货铺里避难时,两人彻底敞开心扉默认了情侣关系,她的眼泪也多少有几分博取好感的意图。
在符砚青的印象里,米莉雅流过的许多次眼泪里,只有三次是不带做作和心思的真情流露。第一次是在逃出帕修斯城后被骑兵追击,她一个人躲在石头后面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等他发现时她已经默默哭了好久。第二次则是在托尼利斯的地下王国,在怪物攻城的绝妙关头遭遇了他们所遇到过最强大的敌人:魔导师菲儿亚尼。符砚青真真切切地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要不是米莉雅的眼泪,恐怕他就真的与世长辞了。第三次便是现在,完全不顾形象和仪容,哭得稀里哗啦变成了一个泪人,升腾的白雾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笼罩起来了。
这三次哭泣,第一次是为她自己,第二次是为她的爱人,第三次则是为她的父亲。
符砚青忽然有种预感,恐怕他这辈子都再见不到眼前这个软弱而坚强的女子真心真意地哭一次了。轻轻叹了口气,符砚青心情复杂地挥手升起一团真气屏障,将她的哭声隔绝在这团小小的白雾里。他自己对瑟雷亚一世并没有半分好感,翻越帕修斯之墙时那毁灭性的两箭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不管米莉雅心底再怎么崇拜她的父亲,这么心狠手辣的父亲他可不认同。只是……至少现在,就让她好好地哭一场吧。
“米莉雅?你还没走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的车帘忽然被掀开,米兰斯面带忧色地走了进来。看到马车里那一团什么都看不清的白雾,他愣了一下,却也似乎松了一口气。符砚青能理解他的心思,毕竟米莉雅这种心高气傲的主,可不会轻易听从别人安排,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不辞而别。既然使魔还在,就表示魔法师本人还没有离开,米兰斯也放下了心。他刚刚简单审问了一下那五个人,却并没有什么结果,四人都说自己是帕修斯的本地人,米兰斯一时半会也无法确认真伪,便派人提前回到皇宫,准备给米莉雅安排一场私下的欢迎会。
“还没有。”
米莉雅就躲在符砚青的真力迷雾中,甚至没有心思整理面容,只是软软地靠着符砚青,出神般地看着符砚青长剑上篆体的“逸仙”两个字。
“那就好,那就好。”米兰斯尴尬地搓了搓手,看不到米莉雅的样子就不知道她对这件事有什么反应,也不知道她对自己是什么态度。“父亲遇刺身亡的事情实在是太过重大,我还不打算公开。只是新秩序才刚刚建立,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这件事也不能拖太久。既然现在抓住了凶手,我打算后天公开处置这几个家伙,到时再宣布父亲遇难的消息……这两天你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吧,四年不见了,也不知道你都去了哪?回家可要好好给我说说啊,你嫂子也很担心你。”
“哼。”
米莉雅讽刺地哼了一声,米兰斯说话的方式比之四年前沉稳了很多,也没有那么居高临下的傲气,但很显然他和瑟雷亚一世的态度一样,不容置疑地将米莉雅排斥在政治之外,完全没有和她商量的意思。想想也是,她失踪了那么久,所有人自然都把米兰斯当作理所当然的继承人,他自己也早就有了继任的准备。更何况就算米莉雅一开始没有离开,哟米兰斯在,继承人的位置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
但是米兰斯的这份态度和语气,就让米莉雅心里十分不爽。
“我已经安排人准备给你接风了。晚上吃过饭,我带你转一转我们的新家吧,父亲重新装修了一遍皇宫,你最喜欢的那个紫水晶的镜子也在……”
“不了。我没什么心情。”米莉雅直接打断了米兰斯的话,马车里的气氛瞬间变了样。米兰斯就算脾气再好,他也是堂堂凯森帝国的继任皇子,被米莉雅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甩脸色,也不禁有了几分火气。他也冷哼一声,抱着胳膊靠在马车厢壁上,闭眼不再说话。
“……”
符砚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话。他本想说米莉雅这么对自己的哥哥是不是不太好,但一想到米莉雅说过,米兰斯曾经在他们离开的那个宴会上给她下药,打算对她图谋不轨。这一股火气他就无法下咽,也不想给这个人模人样的家伙一点脸色了。
三人就在这尴尬而僵硬的气氛中抵达皇宫,米兰斯本想替米莉雅掀开车帘,可是看了一眼她还是躲在使魔的迷雾里,便冷哼一声直接下了车。米莉雅则呆呆地在座位上坐了很久,直到符砚青擦掉她脸上干掉的泪痕,拉着她走下马车为止。
符砚青没有来过皇宫,但是老实讲,和他记忆中瑟雷亚家族的庄园也差不了多少。除了装饰和建筑比庄园多一点之外,其他的奢华和宽敞几乎没有什么不同。两人在侍女的带领下,住进了一间空着的房间。米莉雅四处打量了一下,房间里虽然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但是魔法漫过后,隐约漂浮着的灰尘依稀可见,她以前用过的东西也都少了很多,显然是才打扫过的。
轻而易举地毁掉房间里几个不怀好心的隐蔽魔法阵,米莉雅径直扑到床上用被子蒙着头,把自己整个藏了起来。
符砚青又叹了口气,也躺到她身边将被她压在身下的头发抽出来。
“节哀吧。”
“还用你说。”
“……”
意外地被顶了一句,符砚青也没有在意。他虽然知道这时候该给米莉雅一点自己的空间,但他实在没办法看着这样伤心难过的她不管。试着轻轻掰了掰米莉雅的肩膀被她使劲甩开后,符砚青默默地给她掖好被角,便摸着她的头不再说话了。
“你说点什么啊。”
似乎过了没多久,被子里的米莉雅像是忽然说了句话,只是声音小到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无奈地调整了个姿势,符砚青想了想,决定问一些关于瑟雷亚一世生前的一些事情。
“你爹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就是个混蛋。不把自己的女儿当人看,满脑子想着权势和利益的臭男人。根本一点都不懂人情世故,就知道用好处笼络,也不知道现在死了,有几个人肯真心为他掉眼泪?”
“……他以前不是很宠你吗?给了你五十万金币什么,我们从认识到现在,也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吧?”
“那是你不识货。我的那条项链和耳坠,哪个都值几十万金币。本来以为从家里逃走就能离那个老古董远一点了,没想到又撞见你还是个老顽固,不要我做这个不要我戴那个,要不是我记性好,怎么化妆我都快忘了!”
“咳,自然至简为至美……还有你刚说的不对吧,我们逃走之前就认识有一阵子了吧?那时候你一天天愁眉苦脸的,整天想着怎么对付你爹……倒是和你现在的口气一个样子。”
“哼,我不管,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可不行。”
“死木头!这种时候你就不能骗骗我吗?”
“……还是多想想以后的事吧。以后,我也不会说谎的。”
“……”
米莉雅沉默了好久,忽然一把掀开被子,没等符砚青看清她的脸就重新钻到符砚青怀里,死死地抱住了他。
“真是个没救的笨蛋,我怎么就……怎么就……”
眼看着米莉雅渐渐又一次泣不成声,符砚青悄悄收回了他那向来都很灵的预感,抱着米莉雅任由她的眼泪再次升腾起一片雾气,将两个人的身形都隐藏在其中。
直到侍女前来敲门,邀请公主前去赴宴。
“公主大人?不对,应该叫公主殿下?是不是该起来吃点东西了?肚子都饿的咕噜咕噜叫了。”
“哼,是你的肚子在叫吧。我才没有!”
“是,是我饿了,尊敬的公主殿下能不能赶快起床,带你可靠的使魔填饱肚子呢?”
“既然你都饿成这样了,我就勉为其难将就你一下吧。扶我起来~”
看着米莉雅终于从噩耗中缓过来,符砚青也放下了心。两人从房间里出来,跟着侍女一直到皇宫的后庭。后庭里米兰斯已经摆满了一院子的酒席,而在场的其他人也都和米莉雅预料的一样,都是银白发色的瑟雷亚家族成员,有他们的弟弟妹妹,还有其他的叔叔伯伯和他们的家人,并没有其他家族的成员,还有皇室的大臣之类。
“米莉雅,好久不见了。你失踪的这几年,我们都很担心你。你这段日子过得还好吗?”
看到米莉雅过来,米兰斯的妻子蕾妮丝率先向她打招呼。米莉雅不动声色地回应着,大脑却在飞速分析家族的现状。其实在场的明明还有辈分更高的人,却是由蕾妮丝先开口,形势也很明了了。米兰斯继任显然已成定局,蕾妮丝已经开始以皇后的身份自居,并且由她而不是由米兰斯先打招呼,也是很明显地将她划到权力蛋糕之外的地方了。
“爱德华叔叔呢?还有……父亲身边那个女人呢?”
“……”
蕾妮丝顿时说不出话来,紧张地看向了米兰斯,米兰斯便一脸黯然地摇摇头接过了话。
“爱德华叔叔两年前就在和凯洛尼家族的战斗中英勇牺牲了……而……”
“算了,不提她也罢,反正也死了对吧?”米兰斯面色僵硬地点点头,面色很是不快。既然米莉雅不给他好脸色,他也不打算藏着掖着,准备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了。“好了,米莉雅。在宴会正式开始之前,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说吧。”
“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是打算正式回归家族,还是和上次一样,打个招呼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