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时候,酒保客客气气地敲响了米莉雅的房门。
“魔法师大人?我们老板听说有魔法师莅临,想要邀您共进晚餐,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哦?”
米莉雅颇有兴致地打开房门,看着这个早上见过的酒保,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你们老板是谁?”
“这个……他其实也是一位正式法师,只是比较喜欢外地的见闻,每一位其他城市来的客人他都会邀请。尤其这次听说客人还是一位美丽的魔法师小姐,就更盼望能和您交谈一番了。”
“是吗。”
米莉雅歪着头思考了一会,最终微笑着点了点头,答应下来。酒保看直了眼,晕晕乎乎地转身,连时间都忘了说,只好在门外大声补充上,然后匆忙离开。
“你要和他们见一面?”
“当然了,为什么不呢?”米莉雅兴致勃勃地挑选着衣服,像正式礼服这种华丽的衣着,她已经很久没穿过了。“他们应该是想试探一下我的底细,毕竟我们来的时间也凑巧。也没什么担心的,正好打听打听他们杀了谁,弄出这么大动静来。”
“你不怕他们看出你的身份来?”
“他们知道了我的身份还敢动手吗?”
米莉雅向符砚青抛出个媚眼,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公主问候礼仪。
“你倒是有恃无恐。”
符砚青被米莉雅这副模样逗笑起来,想了想,也决定换身衣服好跟米莉雅搭配起来,免得被别人抢走风头。米莉雅便笑嘻嘻地凑过来,挑出一副燕尾礼服强行给他套上。
“好像有点不太合身?”
“这衣服太紧了……也不是紧。反正没有……余裕的空间,就是怪怪的。”
“礼服里没有云袖啦!所有的衣服都没有!那种衣服是好看……可是总会碍事的吧?”米莉雅绕着符砚青转了一圈,也觉得有些不满意,总是差那么一点意味。“算了,你还是换回原来的衣服吧。”
“不行,今天我也要穿你们的……礼服,你再给我找找有没有别的。”
“真会挑时候。”
米莉雅喜滋滋的却假装不满,主要是符砚青的衣服本来就不多,太花哨的他又不要,要不是今天米莉雅大大补充了一下存货,可能换都没得换。两人磨蹭了好久,最终选定一套蓝色的直袖卫兵服,去掉繁复的链条玫瑰等等饰物之后,马马虎虎入了两人的眼。
下楼之后,刚刚好赶上酒保上楼请米莉雅出席,三人便一起下来,到了酒馆离门窗最远的一桌前,一个风度翩翩的魔法师正微笑着举杯向米莉雅示意,算上带他们下来的酒保,白天那四个逃犯统统都站在一旁。
而看到这个魔法师的时候,米莉雅猛然想起,她究竟是在哪里见过这些人了。那是他们离开托尼利斯前往艾宜宾城的路上,曾经遇到过的一队混编军团的小队,还曾经在同一个棚屋里躲避过暴风雪。这个自称酒馆老板的魔法师便是当时小队里的那个魔法师,而这四个人都是当时的士兵,那个看起来略瘦的会计正是曾经想和她搭讪的英俊贵族,那两个打闹的活宝之一,只是现在他脸色苍白身形消瘦,似乎受过什么伤,再也没有以前的那副帅气模样了。
米莉雅虽然换上了很华丽的衣服,却依然披着那件黑色绢织魔法袍,隐藏起了鼻梁以上的部位。看到米莉雅出场,魔法师和站在旁边的四人一齐向米莉雅弯腰致意。但在看到符砚青的那一刹,魔法师的动作显然顿了一下,毕竟作为一个魔法师,米莉雅那神奇的使魔给他的印象实在是很深刻。
米莉雅顿时知道,对方已经认出她来了。
“感谢魔法师小姐的赏脸,以及三年前您的慷慨相助。没想到还能在这里再次相遇,真是命中注定啊。哦,在下现在已经是一名商人,这家酒馆的所有人,您可以叫我腓特,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我的名字并不重要。既然你也是位魔法师,我们就不要用敬称这么客气了吧。”
“这……没有名字,我该如何称呼……”
“听说你想问我一些外地的见闻?你想知道些什么?”
腓特显然愣了一下,没想到米莉雅如此直白,而且就这么站在餐桌前跟他说话,似乎并不打算一起吃饭的样子。他尴尬地笑了笑,打了个响指,一旁的酒保便为两人各自倒了一杯酒。
“所有的关于外地的事情我都喜欢,见闻,风景,还有各地的特色与新闻……不过现在已经有点晚了,不如先坐下来吃点东西,再请你仔细讲一讲阔别三年的故事,如何?”
“不了。我说过我的使魔也要一个位子和一份食物,既然你没有准备好,看来这次是你们不欢迎我了。”
米莉雅冷冷地拒绝了腓特的邀请,将目光投向窗外,只留下腓特一个人脸色红白不定,尴尬无比。他看了一眼带米莉雅下来的那个酒保,酒保赶忙上前连番道歉。米莉雅确实有过这么个奇怪的要求,但是他被米莉雅迷得有些出神,听成了米莉雅要吃两人份的食物,所以并没有准备符砚青的位子。这也让米莉雅直接打消了和腓特客套的打算,直接甩了他一张冷脸。
酒馆里的气氛顿时尴尬无比,酒保匆忙跑去后厨带来一套餐具,另一人也急忙腾出一副座椅搬过来,可惜米莉雅并不为所动,只是自顾站在餐桌前,偶尔回答一下腓特道歉的话,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惹得腓特也有了些火气,但毕竟是他的人有错在先,一时也不好发作。
“魔法师小姐,我再次为手下的失误向您道歉,我们保证下次不会再发生这么不愉快的事情。但让一位女士这么站着实在说不过去,您看现在您使魔的份也准备好了,我们能好好谈一谈了吗?”
“哦?”
米莉雅的表情和语气终于缓和下来,难以掩饰的情绪波动让她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兴奋。
“我们马上就有好好谈一谈的机会了。不过不是现在,恐怕你还得稍等一会。我要好好叙叙旧。”
“……叙旧?”
腓特警觉起来,但是餐桌的位置在酒馆离门窗最远的地方,等他听到马蹄和铠甲那整齐有序的声音时,大门已经被人一脚踹开,一大堆银光晃晃的精锐士兵拥簇着同样披甲持剑的米兰斯·瑟雷亚蜂拥而至。
“王子殿下?”腓特惊讶地站起来,同时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手势,身后四人悄悄变成三人,一个人矮下身子,正准备在其余三人的身体掩护下退走,一支飞箭便倏然而至,钉在他面前的墙上。箭杆散发着盈盈的魔法流光,酒保顿时不敢再有动作,不得已退了回来。
“王子殿下,您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么?”
“谁XX找你。”
米兰斯的情绪显然也很激动,他的目光一眼就看向了站在餐桌旁边,那个高挑纤细的笼罩在魔法师长袍下的身影。
“好久不见了,米兰斯。”
米莉雅微笑着取下兜帽,从衣服里将她那直直垂到地面的银白长发全部解放出来,无视所有人震撼不已的目光,向米兰斯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了,米莉雅。”
米兰斯几乎看了个呆,符砚青甚至清楚地看着米兰斯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么久没见,你见到我还是连声哥哥都不叫吗?”
“这么久没见,你见到我的第一反应也没有变啊。”
兄妹两人针锋相对,却不由得同时笑出了声。只是米莉雅几乎在一瞬间就停下了笑声,转身抽出了魔法杖。
腓特猛然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正要做些什么的时候,一种冰冷的触感忽然从他脖子上传来,他这才发现,米莉雅身边那云雾一样的使魔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用什么东西抵着他的脖子。
他现在着实震惊无比,因为他在帕修斯潜伏了很久,还混到了贵族爵位,他知道传言中下落不明的帝国公主米莉雅并非被旧皇室迫害而失踪,而是因为抗拒联姻叛主动逃出家族的。拉西维亚家族也因此颜面大损,自从拉西维亚家族二公子在一次醉酒中吐露了实情后,这件事在帕修斯的贵族圈子里已经是一件公开的秘密了。
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天曾在艾宜宾城外见过的那个单薄纤瘦的冷漠法师,居然就是失踪已久的帝国公主米莉雅。看当时和现在的样子,难道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在流浪吗?她为什么在这里公开身份,光明正大地宣布她回到了帕修斯?以及最重要的一点,米兰斯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不过看着米兰斯和米莉雅那除了长短之外几乎一样的银白头发,他隐约猜到,米莉雅可能是使用了什么瑟雷亚家族特有的魔法,他派去跟踪的人才没有发觉。就是不知道,米兰斯带这么多人过来,是单纯为了米莉雅,还是发觉了他们的身份?
“这些人也一并带走吧,难得遇到几个旧识,可不能亏待了。”
可惜米莉雅并没有给他察觉更多的细节,皇室卫队径直上前将五人五花大绑,押出了酒馆。
“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只是你突然回来,有什么具体的打算吗?”
“这种家事,我们还是回家说吧。”
“好,好,好!刚刚遇到那么大的事,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大事?什么事?”
“我们路上说。来来来,我带了马车来,先上车。”
“别碰我。还有,给我的使魔也准备好,我要他和我一样的待遇。”
“……真是生分啊。照你这样子,你哥哥还没有使魔亲了?”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米莉雅挽住符砚青的胳膊径直朝门外走去,符砚青则一把推开米兰斯,顺便还瞪了他一眼。这个米兰斯变现很不对劲,他好像比米莉雅还要兴奋和激动,看着米莉雅的目光也不像是哥哥看妹妹那样,而是带着一种相当龌龊的意味,叫他心里十分窝火。
米莉雅拉着符砚青进了马车,米兰斯也跟上来想要坐在旁边,符砚青干脆整个人都横躺在米莉雅腿上,霸占了这一边所有的位置。米兰斯没有办法,只好坐到对面去。
“你刚才说的大事……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米兰斯忽然低下头沉默起来,还流下了两行热泪。但符砚青刚巧躺在米莉雅腿上,看到了他的嘴角,那分明是一丝笑容。
符砚青看到的场景,米莉雅也从彼此相通的心意中一清二楚。她的演技虽然比米兰斯高出不止一个档次,但是米兰斯的反应还是让她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而接下来从米兰斯口中说出来的消息,也证实了她的猜想。
“就在前天夜里……父亲他被人刺杀了。”
符砚青非常明显地感觉到,米莉雅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可能!?父亲他不是……大魔导师吗?他不是还有那个……究极护盾吗?他身边那个女人呢?那个女人不是很厉害吗?她怎么会让刺客有机会得手的?”
米莉雅急切地俯下身体,向米兰斯一连抛出了一大堆问题。虽然米莉雅的身体和小腹都很柔软,但是符砚青还是觉得这样的场合应该严肃一点,赶忙挣扎出来在米莉雅身边坐直。
但他没想到的是,一看到符砚青腾出了地方,米兰斯便仿佛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凑过来,想借着这个机会握住米莉雅的手。米莉雅直接甩了他一巴掌,揪住了他的衣领。
“回答我的问题啊!!”
“父亲出事我也很难过啊!你先放手,我们有话好说。”
米兰斯摸着被米莉雅打过的脸,似乎并不怎么生气,继续装模作样地掉眼泪。
“昨天……不,前天夜里,父亲正在举办宴会,招待艾尔利亚家族的客人,就有一队刺客趁机混了进来。以往的刺客都是一两个人,我们都没有想到这次居然有足足十二个人。他们分了三个批次,第一批人根本就是来送死的,第二批人出其不意,骗出了父亲的底牌。本来以为结束了,结果最后还有五个人,趁所有人都在收拾残局的时候突然发难,父亲虽然强大,可毕竟年纪也大了,一个人要和他同归于尽,他也没办法……剩下四个人眼看着刺杀得手,怕我们盘查身份,就通通跑了……”
“他们没跑掉。你抓起来的这几个就是。”
“什么?”
米兰斯惊讶地站起来,一头撞在马车顶棚上。
“你说,那几个人就是刺客?”
米莉雅眯着眼,努力掩饰着她激动的情绪,丝毫没有理会惊讶的米兰斯。她原本以为那些人是瑟雷亚的势力,没想到是凯洛尼的残党,而且看样子他们从那次分别之后就潜伏在帕修斯城里了。米莉雅心里后悔不已,如果她早知道这些人会来杀她的父亲,早在那个雪地里就该把他们赶出去,让他们在暴风雪中自生自灭。
可惜现在,一切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