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莉雅和符砚青两人趁乱混在人群中,顺顺当当地进了城。虽然不知道那四个男人做了什么惹出这么大的动静,被守卫全城追着赶,但是那都与米莉雅无关,只要她的目的达到了就好。
唯一麻烦的是,索罗斯众多古怪规矩中有一条,就是终生不踏进帕修斯城一步,因此帕修斯里并没有一路上为两人提供了万分便利的索罗斯商团旅馆。
不过就算有的话,应该也不叫这个土气的名字了。米莉雅兴许是无聊,想要找点别的事情做,所以早在利塔隆开始就学着索罗斯的样子做起小生意,买一点这个城市的特产,再卖到另一座城市去,居然还赚了不少钱。加上米莉雅本来就带了许多值钱的物件,在后来她几乎买下所有索罗斯商团旅馆的所有权,只是出于对索罗斯的尊敬,只去掉了已经不存在“商团”二字,改名叫做“索罗斯旅馆”。
所以米莉雅在帕修斯下城区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会,品尝过帕修斯的小吃填饱肚子之后,忽然发现他们好像无处可去了。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去处。
阔别四年,帕修斯的街道有了不小的改变。原本米莉雅对下城区的景貌也不是很熟悉,但她的记性极好,逛过几次之后就忘不掉。所以故地重游,米莉雅一下子就发现了很多和记忆对不上号的地方。
商铺的位置和门面变化是常有的事,经营不善或者赚了大钱都会改变,装修和规模也都会随着新主人的需求和喜好而改变。这样的改变只会给人以感慨,大多数人都会和现在的米莉雅一样,兴奋难掩地拉着身边的人,一点一点描绘这里过去的模样。
只是有一点,商铺会变,建筑会变,地形总该是不变的。可是帕修斯的下城区已然变成了米莉雅都有些陌生的模样,许多原本的街道和斜坡统统消失不见,或变成重新修葺的台阶,或干脆被分层的建筑和地形掩饰,好多小路都没了踪影。米莉雅带着符砚青迷了好几次路,走了许多死胡同,才终于找到那家原本曾是一间无人问津的杂货铺的地方。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要不是对面那一溜整整齐齐的民居大模样没有改,米莉雅和符砚青都简直认不出眼前这座繁华无比的大酒楼,就是他们曾经托付生死、真正为对方倾心的那间小杂货铺。原本无人问津的不起眼的小地段,连同周围的几家商铺都被合并,一齐脱胎换骨飞上枝头变了凤凰,而杂货铺背后,那一道夜里都偶尔有行人走过的小坡也消失不见,变成了酒楼的后院。
符砚青赶忙拉着米莉雅离开,因为她看整栋酒楼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了。作为同样在小杂货铺里度过人生第一个死劫的当事人,他当然清楚那间小小的带地下室的杂货铺对米莉雅来说代表着什么,它对符砚青而言也拥有相同的意义。就是在这间无人问津的小地方,他们躲过了瑟雷亚一世的无情追杀,躲过了一场载入史册的浩劫,躲过了一场险些摧毁整个城市的战争。也就是在这间温暖而封闭的小地方,他和她都第一次为彼此倾心,为彼此流下眼泪,为彼此下定决心。可以说,如果没有这间小小的杂货铺,恐怕他们两人就算能活到今天,恐怕只会是貌合神离,互相利用还看不顺眼的矛盾主仆而已。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命运扭转之地,一个承载了并酝酿了他们两人初恋的地方,如今如改头换面,变成了这么一副俗不可耐万人光顾的风流场所,也确实不由得米莉雅不生气。更何况,这地方的所有权还在她手里,她那只小一点的箱子里还好好地保存着那间杂货屋的文书。
米莉雅阴沉着脸,背靠在墙上一言不发,符砚青去拉她她也像是耍了小性子一样不让碰。符砚青叹了口气,一时间真的有些无可奈何。他知道米莉雅的心里在想什么。
那间杂货物,就是米莉雅和他共同的宝贝,是她的东西。既然是她的东西,那就不能落在别人手里,更何况还是那么重要的地方,更过分的是还被改成了这么一副财大气粗不讨喜的模样,米莉雅现在百分之一千想要直接动手拆了这地方,就算不能再找回这里过去的样貌,也不能让这可恶的存在继续玷污她心中的圣地。
但米莉雅也知道符砚青不会答应她这么做,这才像个发脾气的小孩一样,一个人跟自己赌气。
符砚青也当然不会答应她。从帕修斯城的变化来看,在他们逃走之后帕修斯封城的那段时间里,瑟雷亚大公进行了一场物理和精神双层次的大清洗。不服从他的人都被他屠杀或者囚禁,被持续了一整夜的战斗弄得乱七八糟的帕修斯也彻底重建,变成了现在的这副模样。原本属于米莉雅的这处小杂货铺大概也是因为无人居住和认领,被强制回收后连同周围的地界一起赏赐给了识时务的人。
这也怨不得别人,因为在托尼利斯被怪物攻破许多人逃离城市之后,那些无人居住的房屋也被米莉雅强制回收,卖给了新的有需求的人。该说是这个世界风俗如此呢,还是该说这对父女真的相像,连手段都如出一辙呢?
米莉雅赖着不走,但就在这里干站着也不是个事,这么大包小包背着东西的一匹马就够引人注目了,何况米莉雅现在活脱脱就是一团祸水,按以往的经验来看,要不了多久就会有麻烦自己找上门了。
但是符砚青和米莉雅朝夕相伴了那么久,该怎么对付她符砚青心知肚明。他伸手去拉米莉雅的手,拉了两次都没有拉到,便板起脸转身就走。走了大概七八步,符砚青偷眼回头一瞧,米莉雅果然跟了过来,只是看到他偷看,又背着手靠墙站定,依然不肯说话。
符砚青叹了口气,米莉雅这模样,和吃不成糖却不敢向父亲发脾气的小女孩也没什么区别了。转身俯首,符砚青强势地吻上米莉雅的嘴唇,不由分说便来了个长达一分半的深吻。米莉雅先是不住挣扎,但很快就变成了无力的捶打,最后因为缺氧几乎眩晕才想推开符砚青,可惜已经真的没什么力气了。符砚青一把搂住险些软到在地的米莉雅,轻而易举就把她丢上了马背,然后自己也翻身上去,不慌不忙地架马踱步,离开了这叫人伤心的地方。
眼看着符砚青直接来硬的,米莉雅终于知道他是不肯妥协了。但她依然心有不甘,心心念念地要拆了这家酒楼。符砚青干脆不理她,自顾在街上转悠。然而偌大一座帕修斯,符砚青转悠了好久,却愣是没有找到一家旅馆。
“呐,那里有一家酒馆,我记得是会招待商人的,应该有房也有马厩。”
眼看着都快到正午了,米莉雅忽然扯了扯符砚青的衣服,指向一家酒馆。只是春衫单薄,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米莉雅这一下正巧捏住了符砚青一块软肉,扯得他呲牙咧嘴。两人互相睁大眼睛看了一会,忽然一起笑了起来。
“哦?不生气了?”
“哪有!人家只是气不过嘛……”
米莉雅揉着符砚青的软肉,又窸窸窣窣地准备掀起衣角看他的腹肌,符砚青只好将她作怪的手一把抓住,催促她准备下马。
但是两人还没走到酒馆门前,符砚青就发觉了有些不对。站在酒馆门边上的酒保半侧着身背对着大门。哪有酒保招揽客人却背对着门面的?而且这人的帽子也有些歪,似乎是匆忙间戴上去的,而一股若有若无的独特的魔法气息则直接暴露了他的身份。这股气息符砚青虽然不甚熟悉,但他却记得异常清楚,正是带着他穿越空间来到这个神奇世界的那条巨龙特有的气息。
符砚青眯起眼吸了一口气,米莉雅便会意地整顿好仪容,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和酒保搭话。但是这个明显有问题的酒馆只是愣了一下,就马上进入了状态,熟练地带着米莉雅进了门,还主动过来牵马,只是看到符砚青时真真切切地表现出了十分惊讶,回头又看了一眼米莉雅。
“那是我的使魔,你不用管,他不会伤害你的。”
米莉雅的发音是标准的帕修斯贵族腔,说辞也是标准的魔法师与普通人交流的说辞,酒保并没有怀疑,畏畏缩缩地绕过符砚青,拉着马进了后院。
装得还挺像,看样子做这一行确实很久了。
符砚青淡淡地撇过酒保转头时露出的脖颈,粗壮的血管和肌肉轮廓隐约可见。符砚青心里笃定,这个人就是他们进城时见到的被追的那四个人之一,看样子他们似乎在这里潜伏了很久,久到有一份固定的职业和可靠的身份。环顾店里的其他人,柜台前那个算账算出汗水的瘦个子,还有大厅里那个正使劲擦桌子的酒保,都是刚刚还在被全城追缉的那几个人,只有一个不知道去了哪,不过猜也大概都在这家酒馆里面。
看来这家酒馆根本就是他们的据点了。
米莉雅看了一会大门上贴着的人手不足的招聘广告,漠不关心地在柜台前付过押金,就由擦桌子的那个酒保带着他们上了二楼的房间。
“你觉不觉得……这些人,都有些眼熟?”
“嗯?眼熟?”
“对,我们以前肯定在哪见过。”
米莉雅缄口不言,却在心里和符砚青快速交流着,符砚青只认出他们就是在城门口遇到的逃犯,米莉雅却总觉得,早在那之前他们就见过面了。
“你记性那么好,应该以前确实见过……不过现在想不起来就算了吧,我看你……好像已经有打算了。”
“嘻嘻。”
米莉雅默默地笑了笑,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忽然停下来,从走廊的窗户里,看了看帕修斯晴朗的天空。
“魔法师大人?”
“没事,带路吧。”
米莉雅住进房间后,下午又出去了一趟。她为了确认自己的记忆是否出错,还特意去了躺早上来过的城门。但是两人刚出门没多久,符砚青就发现他们身后多了个影子,正是没有在店里出现过的那个刺客,正在他们身后远远地跟着。米莉雅原本只想去城门,这下却忽然来了兴致,大街小巷四处逛,衣装饰品,魔法道具,一个个都逛了个遍,走得她自己都有些累了,这才不慌不忙地去了城门。
城门处人来人往,米莉雅怕被卫兵认出来重新盘查,便远远地重现了一下当时的场景,确信他们早在以前就见过面。虽然依旧想不起来他们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但除此之外,米莉雅还有了个意外的发现。
原本贴在各大城门处,还有主要街道头尾的她的画像和告示,在这一早上的功夫里统统消失不见了。
“嘁,看来咱们趁乱溜进来的事情没瞒过啊。”
米莉雅像是抱怨一样,眼角却分明有些欣喜的意味。
“怎么,这和你的告示不见有什么关系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城里来了刺客,帕修斯城的守卫又都是精兵,我们趁乱溜进来,他们肯定会怀疑我们的身份,向上面报告。就算认不出我来,像你这样的使魔,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吧?”
“……”
符砚青忽然沉默了一会,虽然米莉雅说的前后根本接不上,但他心里依然隐隐有了一种预感。
“你的意思是……”
“我已经用魔法做了点小手脚,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米莉雅心情愉悦地哼着小调,似乎连一路上的疲惫都忘记了,一路又买了好几件新衣服,这才满怀期待地回到酒馆一件一件地试。跟踪者似乎也被米莉雅累得不轻,米莉雅回到酒馆之后,符砚青就隐约听到一声噗通倒地的声音。
但符砚青自己却并不像米莉雅那样兴奋难掩。看着愈来愈黑的天色,他知道,米莉雅一直在心底期盼着的命运,终于还是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