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莉雅回到帕修斯的消息在瑟雷亚家族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毕竟当初米莉雅离开时的动静可不小,她在一个几乎帕修斯全部大贵族都有参与的聚会中,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甩了瑟雷亚大公的面子,堂而皇之地叛逃出了家族。如果不是瑟雷亚家族和凯洛尼在当天晚上就发动了战争,这件事绝对会成为近几年来最为轰动的大新闻。
当时在场的人,包括瑟雷亚大公本人都没有想到,米莉雅身为瑟雷亚家族长女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来,更没有想到米莉雅居然能够逃出去。而其他人也没有想到,米莉雅叛逃的事情只不过是那注定载入史册的一晚中,最先送上的一道小菜。
时过境迁,光阴荏苒,一晃眼四年过去了。从凯洛尼家族被迫从逃出皇宫,再到战争彻底打响,瑟雷亚家族遭遇了许多抵抗和报复,米莉雅的亲叔叔爱德华便在皇室残党的抵死反抗中牺牲,都没能看到这最终的结局。而一直跟在瑟雷亚一世身边的那个女人,也没能迎来她内心最渴望的结局,为了保护主人而死在了刺客的攻击之下。就连亲手缔造了如今这一切的瑟雷亚一世,也死在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中。
那个女人名叫莎莲卡,还是卡莲莎,米莉雅已经不记得了。她最早以瑟雷亚大公的管家的身份出现在米莉雅的记忆中,代替了母亲和保姆的位置,在空闲之余会教米莉雅一些贵族交际的手段和知识,也会陪她玩耍。对于米莉雅而言,她就是个最亲近的女仆长,也是个和父亲一样手腕极其厉害的聪明人,是她仰慕和学习的对象。
但是那个女人并不能取代她那已经死去的母亲的位置。在米莉雅心中,这个始终缺席的位置已经被她神化,成为了一个不可亵渎不可触及的宝座。因此当她发现那个女人几乎在实际上也成了她的母亲的时候,米莉雅对她的看法彻底改变了。不知廉耻的婊子,贪图权势的小人,勾引男人的贱人,种种恶毒的标签被米莉雅死死地钉在她身上,两人的关系也从此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现在想来,米莉雅出生在一个阴暗的政治世家之中,学习和利用着同样阴暗的手段长大,却知道这种手段的不光彩,甚至在心底偷偷向往着正义和善良,多半也是这个女人的功劳。
米莉雅看了毫无所觉的符砚青一眼,刚想笑着说他运气真好,却不知道为什么,说也说不出来,笑也笑不出来,连食欲也消失不见了。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米莉雅放下刀叉,忽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好切下几片符砚青始终没碰的异常滑嫩的鱼肉端到他面前,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表演如何用两根竹子把各种形状的食物夹起来送到嘴里。
而在看不到符砚青的其他人眼里,米莉雅的动作就越发难以理解。她时而一个人自言自语,时而说一些似乎完全是另一种的语言,还像给小孩子喂食一样,打整好食物放到一旁她的使魔面前,然后看着那团迷雾将不知道是不是嘴边的食物吞噬殆尽。尽管她的表情很是温柔和满足,但是在座的其他人就只能感觉到诡异了。
这个离经叛道的失踪四年的长公主,在这么微妙和关键的时间点里回归,究竟有什么打算和图谋?
“既然你要留下,那我们有一份账就必须算一算了。”
一家人在相当诡异的气氛里吃完晚饭后,米兰斯在正席上坐正身子,忽然严肃起来,严厉地看着米莉雅的眼睛。米莉雅当然不怕他,也抬起头直直地和她对视。她当然知道米兰斯要说什么,也知道米兰斯在那件事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果不其然,米兰斯看似气势汹汹,但没有和她对视多久就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米莉雅刚回来,说这么严肃的事情做什么呀,你们兄妹俩这么久见一次就闹得不愉快可不像话,先说点别的吧。对了,米莉雅,你失踪四年我们可都担心坏了,都不知道你这四年过得怎么样,现在终于团聚了,给我们讲讲你在外面的经历吧!”
同样身为大家族长女的蕾妮丝一眼就察觉了兄妹俩之间的交锋,间丈夫吃了亏便赶忙上前打了个圆场。米莉雅则环顾四周一圈,忽然旁若无人地伸了个懒腰。
“我本来也没什么打算,只是看到父亲找我的公告,想着正好路过帕修斯不如去见一见父亲,如果我们能和解的话我就回归家族,如果不能和解我就继续旅途。没想到……父亲已经不在了。既然如此,以前的恩怨也该一笔勾销,完成父亲的遗愿。从今天起我将回归家族,感谢大家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还叫我公主,我在这里向各位道谢了。”
米莉雅根本没有回答蕾妮丝的话,好像她根本没有说话一样自顾自地说完话,就起身离开了餐桌。餐桌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谁也没想到这个在关键时刻背叛家族,却在家族壮大后回来的趋炎附势的家伙,会以这么高傲的姿态不给所有人面子,她以为自己是谁?
米莉雅还没有走远,指责和批判的声音便汹涌而来,让心情同样糟透了的米兰斯一阵手足无措。可是米兰斯也不好发作,毕竟他现在还不是皇帝,米莉雅手上捏着他的把柄,他一时倒不敢得罪她。而且米莉雅的魔法天赋从小就在他之上,家族中许多长辈都认为她会是瑟雷亚家族几百年中最优秀的天才,米莉雅也以一条巨龙证实了自己的能力,更何况她这么高调的姿态显然是有恃无恐不怕得罪人,他没有任何信心在武力上胜过米莉雅,只能暂时对她忍气吞声。
但是只要再过两天,等他坐上皇帝的宝座……
米兰斯面色阴沉地听着族人的抱怨,忽然无可抑制地笑了起来。
两天后,银月纪元的开创者,新帝国的第一任皇帝,伟大的瑟雷亚一世突发疾病不幸去世的消息传开,与此同时皇室还发布了失踪四年的帝国长公主米莉雅·瑟雷亚终于回归的第二条通告。这两个重量级的消息一经发布便轰动了全城,所有人都对这两件事措手不及。瑟雷亚一世坐上皇帝的宝座才短短三年,但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在大公爵的位子上坐了三十年,到如今他已经年近六十了。虽说这个年轻突发疾病去世也还说得过去,可是再加上曾经公然叛逃的公主米莉雅突然回归的消息,不由得众人不多想。一时间满城风雨,人们在大街小巷议论纷纷,谣言和猜测满天飞,整座城市都喧闹不已。
米兰斯在皇宫前接见各个家族的使者和代表,带领众人一起向伟大的银月皇帝吊唁,而米莉雅则被分身乏术的米兰斯安排去审问那几个囚犯,反正是她说抓住了凶手,米兰斯乐得将这个烫手山芋甩给米莉雅。这件至关重要的事要是做不好,对她忍无可忍的族人必定会站出来对她说道,到时候看她还怎么保持那副目中无人的姿态。
但米莉雅自然没有丝毫压力。论地位她只在米兰斯之下,论魔法历练许久的她也已然有了魔导师的实力,只差去帝国法师学院领一个冠冕堂皇的招牌而已了。至于审问犯人这件事……对米莉雅而言,根本没有什么审问的必要。
五个犯人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一字排开,米莉雅则架着腿斜斜躺在正面的座位上,兴趣缺缺地看着门外。
此刻各大家族的使者应该已经到齐,在米兰斯那家伙的陪同下向父亲的墓碑献花呢吧……
“呃,公主殿下?”
看到米莉雅久久没有动作,一旁的新任宫廷侍卫长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上前提醒米莉雅,让她开始审问。米莉雅看了他一眼,却马上被他身后的一个侍卫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个身材相当修长的高大男人,一双大手和两只长长的手臂都很是粗壮,一眼就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是米莉雅注意到他并不是因为他的身材或是长相,而是来自符砚青心底一种对危机感的本能反应。米莉雅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符砚青却隐约对这股气息有些印象,当初米莉雅公然反抗瑟雷亚大公的命令从庄园里逃走时,他们遭到过一名弓箭手的精准狙击,一箭将他钉在了墙上,一箭将半空中的他射翻滚摔落,还差点就顺带着杀了米莉雅。
当时仓皇逃窜的符砚青没有时间回头看一眼,但是那种被致命攻击锁定的浑身汗毛炸起的感觉他至今没在别的地方体验过,因此只是对视了一眼,符砚青就确定了这个人的身份。
米莉雅懒懒的看了弓箭手一眼,终于坐正了身体。在认出这人人的第一时间,符砚青心里涌现的是敬佩,她心里涌现的却只有杀意。在被符砚青再三劝诫警告后,她终于放弃了这个打算,转而把气撒到了眼前的五个囚犯身上。
“还审问什么?他们是凯洛尼家族的人,早在三年前就潜伏进了帕修斯,准备找机会暗杀我父亲,一等就是三年,等到你们这帮废物放松警惕的时候,就开始动手了。我说的没错吧?过路人?”
腓特面色苍白地抬起头来,他也和小队的其他人一样,打死都想不到那个在平原中一同躲过暴风雪的独行魔法师,居然就是瑟雷亚一世失踪许久的女儿。看着比三年前愈发美丽和光彩的米莉雅,腓特嘴唇动了动想要继续狡辩下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米莉雅已经将他们的身份和行动说得清清楚楚,而且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就算是找替罪羊,他们也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看,他们承认了。都杀了吧。”
米莉雅百无聊赖地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忽然转身,叫住了正在被拖走的那个身材消瘦的会计,曾经十分英俊的活宝青年之一。
“那天你做了个什么表情,惹得你们笑成那样?”
“……呵呵,想知道?”会计看了米莉雅一会,忽然笑了一笑,“来地狱见识吧,白发婊子。”
一发炽烈的火球呼啸而去,精准地将会计的头轰成粉碎,焦糊一片的伤口上甚至都没有血流出来。米莉雅看了看自己难得做了美甲的手指,毫不在意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的弓箭手浑身僵硬,流了一身冷汗。
“你……”
“他可是我的杀父仇人,还是刺杀皇帝的死罪犯人,我做的有什么不对吗?”
“……”
符砚青停下脚步,看着走向走廊尽头快要被光芒吞没的米莉雅,默然无语。米莉雅也很快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两人之间第一次保持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互相对视着,许久都没有说话。
“你不要迷失了本心。”
符砚青想了许多话语,却都觉得是那么苍白无力。仅仅过了一夜,这个昨天还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孩便仿佛彻底完成了蜕变,变成了甚至让他有些陌生的模样。
“我的本心……是什么?”
米莉雅颇有些茫然地看着符砚青,她也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有些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她曾经以为自己渴望的是荣誉,后来又以为自己的本心是自由,可直到现在,她也没找到自己的本质,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当下她所正在体会的未知和野望,还有权利的美妙滋味,是她内心里最渴求的东西吗?
好在,符砚青知道答案。
“我本来想……也许我该离开你一段时间,好好地闭个关修炼一阵子,找一找曾经在山里一心向道的感觉,免得有一天打不过你就丢面子了。”
符砚青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米莉雅急慌慌地朝他跑过来,他笑了笑,也主动迈开脚步走上前在半路接住她,任由她抓住自己的衣服,抚摸上她的头发。
“不过现在看来,只有你一个人可不能放心啊……我得留下来,好好看着你才行。免得你……”
米莉雅忽然攀过他的脖子,主动凑过来送上一个漫长到足以窒息的深深的吻。
“你不要跑……你要是跑了,我就彻底变成坏女人了……”
米莉雅喘息着靠在符砚青胸膛上,咬着嘴唇挣扎了许久,忽然从黑丝袖套中取出那只布满裂痕的翠玉法杖,双手使劲费力地将法杖掰成了两半。翠玉的碎片噼里啪啦落满一地,米莉雅默默地看着剩下的两截法杖随着惯性滚落到走廊的角落,忽然抬起头,认真而坚定地看着符砚青。
“现在就没有‘免得’后面的事情了……你不要走,好吗?”
符砚青没有拒绝,他也无法拒绝。未来的日子里,他们谁也不可或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