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尧亲自把孙一西送出了门,当他背着沉甸甸小包袱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后,时尧立刻回去招呼起了徒弟们:把孙一西带来的货物装车,自己要去告诉老板,抢买卖的来了!
人力车的轮子轱辘辘地碾过大街小巷,时尧在川中城里七拐八拐,径直走入了一间有人看守的日式大宅中。被坊间唾弃为死亡商人的今井宗久是一名三角眼,大鼻子上满是痘的矮胖中年人,见到自己手下的工匠头竟然专程来找自己显得颇为惊讶:“怎么了时尧?买卖上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大人,托您的福,买卖一直很好”时尧毕恭毕敬地在屋外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这才把鞋子放在走廊上,继续说道:“只是今天有件事情小人决定不了,才来打扰大人的。您知道义合炭厂吗?炭厂老板上次找我买了三十只火枪,可今天他又把火枪拿回来了……”
“是他?”义合炭厂开张的消息在川中城里算个不大不小的新闻,毕竟当下川中城绝大部分的木炭都是由它卖进来的,现在今井脚下炭暖炉里的木炭也是出自义合之手。“难道是我们的火枪质量有什么问题吗?”
“不,我们的火枪质量很好,他只是把咱家的火枪拉出了膛线,然后想要卖回来赚一笔,只是……”时尧欲言又止。
“要很多钱?”宗久不以为意。他是个商人,成功的商人除了斤斤计较利益,更知道什么时候花钱。
“是,要一千八百两。”时尧说道,“他给我展示了一下,确实犀利,所以卑职斗胆,就买下了。”
“哦,能让你说出犀利来,看来绝对不凡,依你的性格,一定带来了吧?在哪儿呢?”
“这边请,大人”
……
今井宗久宅的后院里,早已经摆上了十几只葫芦充作靶子,被打开的木箱胡乱地堆在地上,里面的刨花撒了一地。时尧亲自下场,按照孙一西教的法子,向火枪里装填火药,点燃火绳,宗久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时尧摆弄。
呯——!
两百步开外的葫芦应声而裂,葫芦里的水浆迸了出来,显得效果惊人,宗久眉头一挑,看着时尧丢下手中放过的火枪,从随从手中拿过另一把。不待三十枪放完,可怜的葫芦们已经变成了一地碎片,宗久亲自从时尧手中接过最后一只火枪,略一瞄准,一只胆大包天的乌鸦就碎成了漫天羽毛。
“这个用于笼城战,简直神器!可惜装弹太慢了!”宗久感叹道,“有了样品,与这差不多的,你能造出来吗?”提着尚在冒烟的火枪,他询问着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工匠头,期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小人能,但却造不了如此之快,如此之好,成功率更是不足十之二三”瞥瞥宗久稍微阴沉下来的神色,时尧补充道,“但小人与他谈好了,以后每刻一条火枪的膛线,给他四十两!而且在这川中城里,他只能给我们干”
“好,好,好!”宗久连说三个好字,又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看来这群野人手里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法子,要是能拿过来,那该多好!”
“小人也是这么想的,但思来想去,还需要从长计议”时尧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作为工匠,他对这门技术更是无比觊觎,但孙一西也不是什么能随意揉捏的软柿子,不管是花街大火还是义合炭厂,都显出这人不是那么简单,更不要说他背后的吉田,更不是他能直接要求孝敬的,要真为这膛线捅出什么大事儿来,自己肯定被第一时间丢出去当替罪羊。
“哈哈,对,没错,从长计议,从长计议!真不愧是我手下最得力的工匠头!”今井宗久哈哈笑了几声,揉了揉下巴,“这件事儿就全权交托给你了!”
……
孙一西完全不知道时尧跟今井的主意,或者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想找人炫耀一下的骚包思想,俗话说的好,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他能找到的熟人也就吉田了。
吉田的药店里病人依旧很多,看到孙一西进来吉田伸手指指后堂,示意他自己进去待着,孙一西无所谓地耸耸肩,直奔厨房而去:快中午了,正好自己把饭做了。
川中城是一个对海上来的物资很依赖的地方,孙一西在厨房里倒腾半天,也只能煮上一锅大米饭,把厨房里有的咸鱼蔬菜干之类炖成一锅,两人就这么就着咸鱼蔬菜炖冻豆腐下饭。
“我跟你讲,我找到个挣钱的新路子诶!”
“哦,说来听听,你又准备卖什么?”
“不是卖什么,是已经卖出去了!你看看这个!”孙一西从腰上拔出向玛古玛借来的短火枪,握着枪管递过去示意吉田自己看。
“这不鲁滨孙船上捞出来的吗?怎么,你能做这个了?”吉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看得孙一西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看枪膛,看枪膛”
“喔”吉田先打了次火,确认了下枪膛里没有子弹,这才把眼睛凑到枪口上去看,很快就发现了与原本的不同:“膛线光滑整洁,枪膛里也没有常见的乱七八糟划痕,做的不错啊”
“那必须的!我的手艺!更妙的是镗过之后枪管内径整齐划一,不同枪的子弹能通用了!”孙一西的鼻子简直要翘上天了,“我十五两向时尧买的火枪,拉完膛线后三十条枪卖了一千六百两,简直无本万利啊”
“哦,也就是说,你都没跟我商量一下,就直接跑去卖给时尧了?”吉田用看傻子的眼神打量着孙一西,直到他浑身发毛。
“我做错什么了吗?”孙一西弱弱地说道,感觉周身都不自在。
“你没做错什么,像你这样的强者,确实不用被这里的规矩束缚”吉田本来很想说点什么,但想到孙一西那举世无双的身手,发现说了也没意义,“总之,你接下来的日子需要多注意下身边人的安危了,尤其是阿希丽”
“为什么?”
“你呀,都来多久了,竟然连这都不知道?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幸运还是不幸。那我就给你从头讲讲吧,你先把锅跟碗刷了”
“好嘞!”
刷完碗的孙一西恭恭敬敬地听着吉田老师讲着川中城的人情世故,丑恶现实:按照川中城的自治法律,所有的外来商品都要被强制卸货,必须按照川中众商定的价格出售,否则当地人有权禁止商品在城市销售。
“等会儿老师,可我卖木炭的时候,也没见着有什么木炭从业者跑出来给我定价啊”
“木炭本来是有行会的,后来他们晕了头敢跑去勒索铁匠公会,被打跑了,你才能趁虚而入。”
“哦,那我运气还真好,可时尧买我货的时候我也有很大自主权啊?”
“那是因为行会内部也是有倾轧的。等着吧,过两天说不定就会有人邀请你加入铁匠公会,代价就是你的秘方,也可能是要求你带学徒,目的还是你的秘方”
“我果断选择第二种”
“这可不是你自己选择的”吉田笑了笑。
“话说你们医师也有行会的吧?你是怎么取得医师的资格的?”
“我刚来的时候川中城还没有行会这一说呢。该怎么说呢,我拿工匠界做个比喻吧,作为一名学徒,潜心投入工匠的世界研习,直到自己出师独当一面,相应的财富和地位差不多就能到手了,可现在呢,匠人、师傅这把椅子开始变得由世袭的匠人占据,现在想要凭借实力上位更是难上加难,以至于在师傅死后娶师娘都变成了一个最可行的手段。”
“这么凶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