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信息相对封闭的世界里,远距离通信除了依靠人力马力,就只有各大城主之间可以使用代价极为昂贵的魔力水晶进行联络,只是能传递的信息也非常有限,通常传递几十个字就要补充大量的魔力,一般除了紧急情况和每月的常规汇报之外不会使用。米莉雅担任城主之后,由于不想让战争双方的任何一方前来托尼利斯,所以只在一开始通报了托尼利斯被怪物攻破的消息,之后就将这东西彻底放到一边,只偶尔看看其他各城发过来的信息,自己从不吭声,以制造托尼利斯现状极为糟糕的假象。
在两人离开托尼利斯之前,米莉雅看到的最后一条来自艾宜宾城的消息便是“战事局面大好、一切尽在掌握、恭送银月皇帝回都。”几句。而其他城市都是类似的话语,甚至原本几座在旧皇室控制下的城市也似乎变了口风,只有来自旧皇室所在的火利斯城的消息依旧是“丑恶的叛国贼必败无疑,瑟雷亚全族不得好死”这种狠话。
但是真正到了艾宜宾城之后米莉雅才发现,形势比她想象中还要明朗。艾宜宾城晚上关闭城门,是因为城墙上贴着虚报米莉雅行踪的骗子的通缉令,而城内甚至驻军都没有剩下多少,完全没有处在战争前线的紧张氛围,早上和下午的街道上也是人潮涌动,根本就是一座和平状态的城市了。
照这个形势看来,或许不到夏天战争就能彻底结束了。
米莉雅得意又嚣张地站在城墙前,看着守卫亲手撕掉那张泛黄的通缉令。符砚青在托尼利斯待了半年,差不多学会了大半凯森帝国的语言文字,更认得出来通缉令上并不是米莉雅的画像,而是一个假称自己知道米莉雅行踪以骗取悬赏金的骗子的画像。似乎就是昨天夜里,卫兵们抓到了这个骗子,城主准备在正午时分公开处刑,因此让卫兵们都撤掉通缉令。
但是米莉雅还没有高兴多久,就看到守卫又从一旁拿出一张新的告示,准备往墙上贴。这张告示比之前的通缉令还要大整整两圈,似乎是新帝国宣布成立后制作的新样式,整个告示周边都是银白的配色,告示正中的人物图像还用真正的银丝镶了一圈,正是米莉雅的清晰画像,似乎是用魔力拓印而成,栩栩如生,简直不像是画出来的。
告示一贴出来马上就聚集了一大群人,纷纷挤在墙边争抢着看,卫兵得意洋洋地站在告示两边,自己也时不时偷摸去瞟两眼。众人纷纷感叹这么美丽的公主竟然被旧皇室所迫,以至于流离失所下落不明,旧皇室真是万恶不赦,一时间群情愤慨,不少人嚷着早日攻破火利斯,拯救帝国公主与水火之中。
米莉雅藏在兜帽之下,整个人都惊呆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跑,似乎反而发挥出了更大的价值。她的父亲不仅没有气急败坏或者忍气吞声,而是猜到她不敢正面和双方接触,趁机将她包装成了一个旧皇室邪恶用心的牺牲品,一个新帝国凝聚人心提升士气的棋子,看这群人一个个眼光发直热血上头的模样,就知道米莉雅的形象在战争中起到了多大的作用了。
而令符砚青有些气愤的是,告示下面写着的通告。“凡提供米莉雅公主详细行踪者,奖励金币十枚;凡找到米莉雅公主所在地点者,奖励金币百枚;凡救出米莉雅公主带回王都者,可与公主结亲。”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需来历详细身世清白,信息准确无误方可获得奖励,提供虚假情报骗取奖励者一律处死。”
“来历详细身世清白……这不就把我踢出局了吗?意思是我还没资格咯?”
米莉雅白了他一眼,没想到他居然在意的是这个。
“怎么呀,难不成你还想举报我不成?”
“当然了,只要带你去见你父亲,再找个媒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齐全啦,我们这不就,名正言顺了?”符砚青两手一摊,一副马上就去揭榜的样子,米莉雅顿时没好气地踩了他一脚,扭头离开了人群。
“想得美,老古董。你以为我父亲会说到做到?”
“你父亲可是新上任的皇帝,所谓君无戏言,他总不会刚上台就反悔吧?”
“那是你们那里的要求,我父亲什么样我再清楚不过了,只要能获取更大的利益,名声算什么?再说了,就算他真的不骗你,你以为你真能顺顺当当娶到我?”
“什么意思,难道你们也要比武招亲?”
“比你个大头鬼啦!到时候你娶回家的不一定是我哪个姐姐妹妹,反正到时候红口白牙随便封个公主,也不算骗你吧?”
符砚青默然无语,他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一手,而且被米莉雅这么一说他才想起来,米莉雅也确实有别的兄弟姐妹,不过只有她和她哥哥米兰斯两人是嫡亲,其他的都是庶出,这还不算米莉雅叔叔伯伯的儿女。要真如米莉雅所说,那……
“真不愧是你父亲……真是……老谋深算。”
符砚青赞叹地点着头,米莉雅却酸溜溜地用脚在地上画圈,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什么叫真不愧是我父亲?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我就知道你不喜欢坏女人,你一定玩够了厌烦了,想找别的女人了吧,想找个真正的公主,抛下你还没过门的糟糠之妻去享受荣华富贵……”
米莉雅还没说完,头上就被重重地敲了一下,疼得她眼泪都差点流出来,而凶手却像还嫌不够一样,正不满地盯着她。
“不该说的话就别说,这种大事不要拿来开玩笑。我要是真不喜欢早就抛下你走了,还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你说这话未免过分了点吧?”
“嘻嘻,是我错了,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以后再也不说了!原谅我好不好?”
米莉雅心里一紧,知道她刚才的话伤害了符砚青心里看得很重的东西,也顾不上擦冒出来的眼泪赶忙凑过去,讨好般地挽起符砚青的胳膊抱在怀里,使劲蹭来蹭去。米莉雅态度如此诚恳,符砚青果然没了脾气,想甩开又甩不掉,只好翻翻白眼一笔勾销。
“嘻嘻,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米莉雅看符砚青消了气,不由得露出一个得意又放松的笑容。眼眶里的泪水被笑容一挤,顿时明晃晃地泛着光,符砚青不由得又心疼起来,把她拥入怀中轻轻擦掉她的泪水。
“真是……动不动就说些奇奇怪怪的话,真不知道哪天你得意忘形捅出漏子来,说不定又得跑路了。”
“哼,还不是你这人老古板,条条框框规矩一大堆,都不知道幽默一点。打得我好痛啊!”
“……是我不好。”
“真的?那你怎么不保证以后不再打我了?”
“……说得好像我以前打过你一样?”
“没有吗!”
“你仔细想想,没有吧?最多敲过你脑袋,也都不疼吧?”
“……那……总之……反正你要保证以后也不打我才行。”
“好。不打你。”
看着米莉雅破涕为笑,符砚青心里却总觉得怪怪的。他确实没有动过手,因为总是舍不得,刚刚那一下准确来说也不能称之为“打”,却被骗着做了这么一个保证,搞得像他真的打过她一样。
但无论如何,这次的事件有惊无险地化解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在接下来的半天里,两人就这样一边闲聊一边打闹,逛逛东街走走西市,买一两串小吃,淘一两件特产,走走停停一直到中午才想起来还有匹马被拴在城外,估计已经饿的够呛了,这才赶忙出城把马带回了旅馆。
城门的守卫并没有盘查,一来是因为艾宜宾城每天出入的商人不在少数,二来是因为城门口围在画像旁的人群实在不少,卫兵都被堵在里面小心翼翼地看着告示,生怕被什么人偷偷揭走,也没有精力去盘查路人。符砚青远远地看了画像一眼,也不由得想把画像揭下来带在身边。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明明我本人就在身边,你却更想要我的画像?你的意思是我没有画里面好看吗?还是说觉得我丑了?”
符砚青看着画像不小心走了神,心里的想法顿时传到米莉雅心里,米莉雅立马就不干了,气势汹汹地揪着符砚青的衣服,要他给个说法。
“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符砚青一手拉着马,也确实有些尴尬,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要米莉雅的画像。画像很是传神,但只是表现出了米莉雅那种优雅而高贵的美丽,她的活泼和聪慧,她的温柔和体贴,她的勇敢和坚强,她的妩媚和娇俏,她的青春和靓丽统统都没有表现出来,和本人相比当然是比不过的。
但是为什么他还是想要这副画呢?
符砚青仔细想了很久,久到米莉雅都偷笑着放开他,拉着他走出去好长一段路,符砚青这才用一种十分不确定的语气回答了米莉雅的问题。
“可能是……爱屋及乌吧……看到是和你有关的东西,就想要了。而且老实说,看到一堆人在那里围观你的画像,我心里虽然高兴,但也挺不爽的。”
“……”
米莉雅背对着他,似乎没有听到,又似乎并不在意,一直走在前面,直到抵达了旅馆,才开口吩咐佣人去喂马。
“好啦,我们去吃点东西吧!逛了一早上好累啊。”
米莉雅窸窸窣窣不知道做了些什么,这才转过来对符砚青说话,但是符砚青依然一眼就看出她的眼眶和鼻头有些微微发红,似乎刚才哭过的样子。
“你……”
“哎呀都说了好饿了,我们赶快去吃东西吧!也不知道艾宜宾这边有什么特色小吃,难得来一躺,可不能错过了。”
符砚青默默地抓着她的手,任由她跑在前面。他知道她不想让他发现她刚才被感动得要哭的事情,她也没想到她的泪点居然这么奇怪,明明平时奇奇怪怪的告白和倾诉都不知道说了多少种花样,结果却被这样直白而简单的话语直直戳中了内心,真是太丢人、太不符合她的人设了。
两人装作互不知情的样子,去艾宜宾的大街上乱七八糟什么都吃了些。和他们刚到托尼利斯时不同,那时候的他们没有目的,没有打算,心里多的是初入社会的青年对未知的惶恐,不像现在被对幸福生活的企盼取而代之,只能找尽量没人的地方行动。而现在,虽然一切都似乎和最开始一样,但他们经过这一年的生死磨练,已经成熟了许多,也从容了许多,米莉雅的魔法袍兜帽不像一开始那样压得严严实实,而是恰到好处地露出鼻梁和嘴唇,她自己也不会下意识地抬起头,高傲地哼一声。
街道上人流来来往往,米莉雅酒足饭饱,惬意地半躺在旅馆二楼的窗台上无所事事,就烂符砚青也少见地没有打坐修行,而是陪她半眯着眼打盹。时不时被跑过的快马惊醒,米莉雅便轻轻捂住他的耳朵,便很快再次沉浸在朦朦胧胧的睡梦中。
这样的光阴,似乎怎么挥霍也不够。符砚青和米莉雅就这样待在艾宜宾城,每天去大街小巷闲逛,去有名或者无名的地方消遣,时不时出城看看雪景,黄昏时分便回,一直待到冬天过去,才稍微觉得有了些空虚和厌烦。
于是两人一马又重新上路,踩着春天刚生出的嫩草,吹着来自南方的温暖气流,继续一路向南进发。利塔隆,兴诺,石塔要塞,一直走到帝国最南境,然后转向西边边境开始返程。撒利亚,斐尼诺,索斐斯,重新路过兴诺,再绕到走向七叶城,然后北上抵达喀拉尔,最后沿着冈特里安一路向东,终于在时隔三年后,再一次回到了久违的帕修斯。
此时的他们除了环境恶劣的西境沙漠和最东部的火利斯城,以及还没来得及去的北境冬港,已然踏足过整个帝国五分之三的土地,游览过整个凯森从北到南又从南到北的绝大部分风光,接下来只要在帕修斯稍作停留,最后去冬港逛一圈,他们的游览计划就将彻底完成。
但是人生之路还很漫长。在这短短的几年光阴之后,人生又会怎样变轨,带给主角们惊喜与意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