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用魔法清理积雪来开路这件事,实在不是一二人力所能担任的活。两人从离开棚屋,到才刚刚翻过一座山头,米莉雅就大叫着符砚青压榨苦力,不肯继续了。符砚青也没办法,如果只是两个人,他们有大把的方法可以快速通过这片地区,但是现在还有一匹马,就只能这么慢慢走了。原本带匹马是为了省力图方便,现在在行动不便的雪地里马反而成了累赘,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
“你饿了吗?”
太阳终于上升到了天空正中, 阳光直直照在脸上,如果忽略时不时会来光顾的寒风的话,这暖洋洋的感觉无疑是舒适而能叫人觉得幸福的。
符砚青观察着积雪之下的地面,想找到一些还隐藏在雪地下的野草之类。他故意偏离了人迹明显的道路,就是为了节省马儿的粮食。他原本想带一匹索罗斯精心挑选出来的车队里的马,但是考虑到已是冬天,在野外获取食物相对困难,就换了匹普通一点的,现在看来是绝对的明智之举。马背上除了他和米莉雅的两只箱子还有帐篷食物和饮水,就是两袋玉米和大豆。
可是这个冬天似乎哪里都不好过,他们之前经过的村子人的口粮都不够,更不要提给马的了。而按照现在的进度,就算马不停蹄也还要接近两天时间才能抵达艾宜宾城,更不要说现在走一个小时就要休息两个小时,这个时间恐怕还要再翻一倍不止。
只能期待艾宜宾城周遭还有些村镇没有被战火波及,能够给他们一点补给了。
“嗯……还不是很饿,但是好困啊。”
“我们不是刚刚才睡过一觉吗,这么快就又困啦?看来你还需要多锻炼呀,大小姐。”
“持续使用魔法很消耗精神力的!平时放的少当然没影响,我也不知道连续放魔法会这么累……哈啊……我不行了,我要再睡一会。”
“先别睡,吃点东西再睡。中午了你可能睡得久,稍微吃一点,醒来就不难受了。”
“唔……”
米莉雅眼睛都没张开,张嘴咬住符砚青喂过来的肉干,就那么半倚半躺费力地嚼着,只过了一会就没动静了。符砚青叹了口气,虽然嘴上说着米莉雅缺乏锻炼,但看来用魔法开路这种办法是行不通了。可是不开路就只能趟雪走,这么厚的积雪,硬趟的话马儿又受不了。符砚青左右为难,只好自己想办法。
和米莉雅不同,他唯一的远程手段就是剑气,可是剑气只能在雪地上撕开一道缝,根本没法开路,而且为了保持温度,减小风雪的影响,他得一直保持周围有一道真力屏障,长时间下来真力的消耗也不小。米莉雅固然可以为他补充真力,却依旧要消耗她的精神力和魔力,还不如她直接使用魔法来得高效。
所以在米莉雅休息的这段时间,符砚青只好下马打坐休息,也让马儿自己找雪地下的食物去吃,趁机休息一会。但令他稍微有些意外的是,米莉雅虽然在叫苦这件事上喊得最积极,但是当他提出真要她休息的时候,她居然表示了反对。
“笨蛋,我不动手难道你能让我们走快一点么?”
米莉雅伸着懒腰,好像一觉醒来便完全恢复了活力,回头和符砚青说话的功夫,一颗火流星就已经轰隆隆地砸到地上,带着大量升腾的水蒸气开出了一条焦黑的路来。
“在托尼利斯呆了那么久你都说我魔法练习生疏了,现在难得有这种机会,我就好好练习练习,免得水平真的不如从前,那多丢人。你就别操心啦。”
米莉雅的说辞令符砚青无言以对,这一路上米莉雅确实用了许多种不同的魔法,还有些以前都没见过的中高阶魔法,也让他长了见识。她不顾反对和疲倦也要亲自动手,除了确实有锻炼魔法和磨练意志的想法,剩下的也是不想让他为难,这才装得这么轻松。
米莉雅的想法符砚青心知肚明,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明说出来,就这样走走停停赶了一天路,直到黄昏时分才在一处山谷旁停下来。符砚青担心魔法的动静可能会引发雪崩,便决定在山谷边缘扎营生火,第二天再继续赶路。
风雪过后的晴朗天空,黄昏时分的暖色暮光与大地之上的皑皑白雪,简直是一副再美不过的绝佳画卷。大风将天空中的大团云彩卷得支离破碎,又将碎片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块卷积云都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光晕。而在金色的云彩之下,昏黄色的光线像是泼洒在雪地上一样,犹如天空之上自由自在者融化了的倒影。站在这样金色的天空和地面之间,沐浴着金色的温暖暮光,两个年轻人仿佛也被这天地之境同化,久久地依偎伫立,直到天色渐渐暗去,才恋恋不舍地分开来。
第二天,继续上路。
不过也许是山谷阻挡了大部分的风雪,也许是风雪正是从山谷之中酝酿而出,过了这天山谷之后,积雪肉眼可见地少了许多,甚至能看到地面上的灌木和石块,不必再费时费力地用魔法开路了。两人一马前进的速度也大幅加快,仅仅花了一天,当天晚上就远远看到了艾宜宾城的灯火的光芒。
“怎么办,要不要进城?”
“要!就算被抓了也要进城!”
米莉雅咬牙切齿地盯着艾宜宾城如繁星般的火光,甚至还不解气地对着艾宜宾拳打脚踢,搞得符砚青笑出了声。
“艾宜宾哪里惹到你了吗?你怎么这么大怨气?”
“要是艾宜宾落在凯洛尼家族手里,城里现在肯定贴满了我的通缉令;可是现在艾宜宾城在我们瑟雷亚家族手里,城里肯定还是到处都是找我的人,我能不气吗!”
“为什么?都过了这么久了,应该消停点了吧?”
“哼,我父亲肯定觉得我吃不了什么苦,现在一定躲在附近的哪个城市里委曲求全呢吧!艾宜宾还有其他的城市他肯定都找过了,就剩下托尼利斯好久没有人来了,昨天我们遇到的那些人肯定是我父亲派来找我的,我真是到哪都不得安生啊!”
米莉雅气咻咻地把自己扔到符砚青怀里,一头埋进符砚青胸膛中,闷声闷气地说着话。
“而且火利斯那边肯定也到处都是我的通缉,我父亲这副这么在意我的样子,凯洛尼家族必然想尽快找到我当人质,说不定艾宜宾里还有他们的间谍,也在一门心思等我送上门呢。”
符砚青心疼地摸着米莉雅的头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你还这么态度坚决地要进城?”
“哎呀……外面这么冷,一天天又这么累……人家是女孩子,总有要注意的事情嘛。”
“这会想起自己是女孩子了?昨天在马上扫个雪都要耀武扬威,大喊着杀光你们的是哪个假小子啊?”
“讨厌!人家一直都记得人家是女孩子!那叫英姿飒爽!你懂什么!难道你不心动吗?”
“心动,心动。怎么会不心动呢?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讨厌。”
米莉雅佯装生气地推开符砚青,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匆忙跑到火堆旁找食物。符砚青得意地坐过来,米莉雅却故意嫌弃般地离他远了点。
“走开,你是假的,我的使魔才不会这么花言巧语。”
“那你的使魔是什么样子的?”
“他呀,高大威武又文质彬彬,英明果断又温柔体贴,武艺高强又细心谨慎,你才比不上他呢!”
“是吗。”
米莉雅故意挤兑符砚青,符砚青却没有生气,反而抬起胳膊衣服不断查看着自己的身体各处,米莉雅不由得有些好奇,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呢?”
“我在找你说的那个人呢。可是我仔细看了看,这个人不就是我么?这下可难办了,我该去哪找你的使魔呢?”
米莉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断捶打着符砚青的大腿。符砚青则趁机把她整个人都拖到怀里,双手捉住她的双手,贴近了脸看着她。
“既然你的使魔不在,那你不是孤立无援了?听说魔法师落在战士手里就毫无还手之力,这下你也落在了我的手里,看你还怎么办?”
米莉雅害怕地眨了眨眼睛,忽然摆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伸着脖子往前一送。
“可恶,那你杀了我吧!”
这回轮到符砚青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所熟悉的戏剧里流氓调戏小姐的桥段没有上演,反而变成了这副充满了魔幻风格的骑士落难的场景,没有看过什么小说的符砚青当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本想说“你叫破喉咙也没有用”,但是米莉雅根本没有喊救命,着实出乎他的预料。
符砚青一时愣住,米莉雅也没反应过来,她也没想到符砚青知道的剧本和她知道的剧本完全不一样。在半路上接错了轨,这场戏顿时也再没法进行下去了,两人同时愣了一下,又同时笑成一团,打打闹闹地吃过晚餐后,终于安分下来进入了梦乡。
第三天,依旧在路上。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看得到并不意味着离得近,两人从前一天晚上就看到了艾宜宾城的影子,路上的积雪也不再影响速度,但是依旧花了近乎整整一天时间才赶到艾宜宾。而且不巧的是,等两人终于抵达城下的时候,艾宜宾城已经因为局势紧张而提前关闭了城门。
“所以……我们这是被关在外面了?”
“这就不用说了吧。”
符砚青和米莉雅郁闷地站在城下,看着站在城墙上同样冷眼瞧着他们的士兵,齐刷刷地黑了脸。
“那怎么办?我们一路上好像也没看到村子之类的吧?”
“看来为了打仗,艾宜宾城坚壁清野了啊……没办法,只能偷偷进城了。”
“怎么偷偷进城?城门都关了啊?”
“你忘了我们最早是怎么出来的吗?”
符砚青笑着看向米莉雅,米莉雅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算起来似乎只有短短一年时间,甚至还不到一年,就在半年前的那个夏天,他带着她连夜一路逃亡,在守卫森严的军队警戒中,在被真力照亮的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她风风光光地出了城,替她在瑟雷亚大公的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他那时并不如现在温暖而有力的真力和比如今更加青涩两分的脸庞,还有身后疾驰而来的巨型弩箭和飞速远去的帕修斯城,都是她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场景。
不知不觉间,米莉雅已经红了眼眶。但是这一次符砚青没有取笑她,也没有乘机打趣,而是走过来静静地抱住了她。两人就在守卫幸灾乐祸的目光下温存了片刻之后,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找到一个地方藏好了马,符砚青把大包小包往身上一背,又带着米莉雅绕回了艾宜宾的城墙边上。
艾宜宾作为一个商业大城,远没有帕修斯那样深厚的文化底蕴和重要的象征意义,因此城墙也只是普通标准,就比托尼利斯那圈地作用大于防护作用的城墙好一点,比起号称“帕修斯之盾”的帕修斯之墙差了不止一点半点。符砚青胸前抱着米莉雅,身后背着两包行李,找到一个没有守卫的地方,轻而易举就翻过城墙进了城。
进城后,两人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找一家旅馆。虽然充满了不愉快的回忆,但是无论是米莉雅和符砚青,两人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来的词汇,还是“索罗斯商团旅馆”。两人直到这个时候,才多少有些理解了索罗斯的事业。他原来不止是一个商人,也不止是一个潜伏极深马尔菲死忠,他还是一个有着真正宏大梦想的,为每一个旅行者提供一处港湾的伟大的庇佑者。
米莉雅感慨不已,虽然索罗斯和他的手下们一个个都不顾死活地要来杀她,但是他坚持在每个城都开一家旅馆的事迹,真的是没有大境界的人做不出来的事。也许她在离开托尼利斯之前,应该先帮索罗斯旅馆重建,并且将那家旅馆继续开下去才对。
但是斯人已逝,也不知道这家旅馆的代理老板在得知索罗斯已死的消息后,还会不会坚持下去。米莉雅摇了摇头,将索罗斯的事情抛到脑后,迈进了这一家“索罗斯商团旅馆”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