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阿弥耶刺杀失败当场被杀之后,过了足足一个月,都再没有任何烦人的事打扰到米莉雅和符砚青的平静生活。奇利受阿弥耶和索罗斯牵连,当晚就被处死,薇妮下落“不明”,苏勒不知所踪,马尔菲的残党也在从索罗斯商团旅馆搜出薇妮的名单后被大范围清理,时间到了这一年的年底时,连北城区的烂摊子都被收拾完毕,整座城又依稀恢复了往日的繁荣景象。
身为城主的米莉雅,也突然没了事情可以做,连续好几天都无所事事,只是待在城主府里,陪符砚青看雪景。
托尼利斯被怪物践踏后的伤痕正在缓慢愈合,而笼罩在整个凯森帝国之上的战争的阴云也在渐渐散去。瑟雷亚大公……不对,是瑟雷亚一世,在帕修斯稳坐钓鱼台,凭借着控制了整个帝国所有魔法师家族的巨大优势,一开战便取得了巨大的战果。凯洛尼家族发觉形势不妙,便利用巨龙遗骸制造了几个超级战士,试图刺杀瑟雷亚一世,但都失败了。
到这个冬天的第十场雪落下的时候,瑟雷亚家族的军队在托尼利斯南方的艾宜宾战场上正面击溃旧王室凯洛尼家族,将战线推进到了火利斯南部的利塔隆,全面胜利指日可待。远在托尼利斯的普通人们对战事一无所知,米莉雅手下的新班底们却放下了心,毕竟新任城主正来自瑟雷亚家族,托尼利斯一开始就站在正确的队伍里,接下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生活仿佛已经走上了正轨。
但是符砚青并不这么觉得。
他能感觉到米莉雅的异常越来越明显了。托尼利斯的传统色彩是绿色和蓝色,每逢重大节日,都会用这两种颜色装饰全城,而瑟雷亚家族的传统色彩自然是他们标志性的银白色,新帝国的标志和徽记也都是银白色的。无论是作为瑟雷亚家族的代言人还是出于自己的喜好,米莉雅都应该用这三种色彩来作为庆贺新年的色彩基调。
但是米莉雅的态度异常固执,一定要用符砚青提到过的大红色,而且强制要求全城都以大红色为基调来庆祝新年。一时间,托尼利斯所有的染坊通通加班加点,开始疯狂制造红色颜料,一度成了这个冬天最热闹的地方。
除了这样任性的要求,米莉雅平时的生活也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比如巡视北城区重建工作时,经常会像是赌气一样钻到灰尘很大的地方,呛得自己咳嗽不已。符砚青把她强行拽出来,她又像是受了委屈一样,耍一阵子小脾气。
原本这也算是生活中的趣味的一点调剂,但是令符砚青头疼的一点是,自从米莉雅拥有了“战斗专注”这一技能,他就很难了解米莉雅不愿让他知道的想法了。
所以他也不知道米莉雅这么做的真正原因。
两人就这样始终带着一点别扭,一同迎来了这一年的最后一天。过了今天,日历就会变成新帝国元年,而承载了他们从相遇到相爱再到如今所有故事的这一年,也将正式终结。
“没有锣鼓鞭炮狮子舞龙,还真有些不适应呢。”
符砚青一边把米莉雅的手捧在手里哈着气,一边不由得对很是冷清的城主府发出了感叹。这位脾气古怪的大小姐今天又犯了不开心,明明要出来晒太阳,却死活不愿戴手套,被凌冽的北风冻得两手手指通红。
但米莉雅躺在符砚青怀里,依然和往常一样出神地想着什么,似乎根本没有在意这样的小事。听到符砚青的感叹,这才像刚醒过来一样,没头没脑地接了句话。
“是啊,现在当然没有以前好……”
“你在说什么呢?”
符砚青笑出了声,米莉雅现在活像先生讲课时睡着的学生,被先生提问却不知道问题是什么,在胡乱答话。
“我看托尼利斯好像都没有什么民间自发的活动,你在帕修斯长大,肯定也是没见过的。你们还不信神仙……我们那里的人大都信奉鬼神,不止过年,平常就有许多节日,也不单敬鬼神。而且大概是有我们这样的世外仙门,时常会下山除妖,所以山野之外都很太平,乡里之间常有联络。到了年关之时,就有名为‘社火’的队伍走街串巷,四处表演舞狮舞龙之类,每到一处便弄些锣鼓鞭炮一类的东西,大大添几分喜庆和热闹。”
怀念着为数不多的对世俗的印象,符砚青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而就在他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忽然感觉到米莉雅抓住了他的衣服。他便知道,她喜欢这样的话题,喜欢听这样的故事。于是清了清嗓子,符砚青开始绞尽脑汁回忆自己仅有过一次的在山下过年的经历。
“我听说全国各地都有这样的习俗,我去的那处镇子只不过是普通的一处。在别的地方,还有铁匠融化铁水,年夜时赤膊挥洒,如水车扬沫,又像鲤鱼溅跃,非常好看……”
符砚青慢慢讲着他那贫瘠的见闻,很快就讲完了他所知道的所有风俗,话题便不知不觉变成了他的经历。从小时候拜入师门,到后来第一次下山除妖,再到后来渐渐成名。符砚青也才第一次发现,刨除精心修炼的日子,他所经历光阴就仿佛一棵大树的枝干,除了几颗歪歪扭扭的树瘤和伤疤,剩下都是枯燥和重复的纹理。偶尔有几只小虫爬过,却连一点印记都没有留下。直到他来到这个世界,他的生活才像是忽然遇到了阳光,终于变得多彩纷呈、伸展出无数姿态各异的枝桠和树叶来。
现如今还开满了繁花。
“小师弟的天资不逊于我,只不过输在我比他痴长几岁,因此一直都被我压在晨练队伍里,看我在前面领操。现在我离开了,他也终于能站在所有弟子前面领队,做一回第一人了。就是不知道这样成了第一人,他心里会不会不服气呢……”
符砚青花了小半天的功夫,就讲完了自己曾度过的小半生。明明已经没了话题可讲,符砚青却依然觉得自己还有说不完的话。
“还有我师父易清真人……那天他帮我挡了一下,但他有全派仅有三件的法器护身,清醒过来只后就应无大碍了。原本他叫我将来继承掌门之位,我虽然一时冲动应诺下来,但现在想想,门派千年大典,周遭各门大派势必都会前来祝贺。那时以我这般木讷僵硬的性格,恐怕难以接待周全。小师弟性子活泼,喜欢热闹,却生了一副细腻心思,若他来做掌门,一定比我合适得多。”
符砚青说着说着,忽然惊讶地发现,原本一直担忧少了自己的故土宗门,似乎没了他也没什么影响。虽然一直是他享受着宗门的大力栽培,但是宗门里还有个不逊于他的好苗子,以乾剑宗的雄厚实力,再将小师弟培养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他一直在担忧的事情,原来一直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你还想回去吗?”
米莉雅久久没有搭腔,突然接话,也是和之前一样无厘头。但是符砚青正要回答,却发现他心里没有答案。
想或是不想,这两个选项都没有在他心里出现。
符砚青一愣,米莉雅却久违地笑了起来。一阵徐风吹来,吹动屋顶上堆积的雪片纷纷飘落,像是正在下雪一样。数片雪花粘结在一起形成的雪片晃晃悠悠,随着风四处飘荡。一片比较大的雪片擦着符砚青的脸晃过,绕到了两人身后。符砚青扭头看去,却只见一片银白如同幕布一样铺在地上,根本无从寻找雪花的下落。
也许正是这副美丽而耀眼的光景蒙蔽了他的内心,让他找不到答案的吧。
米莉雅忽然从符砚青怀里挣拖开,自顾自伸了个懒腰,握紧的拳头直直顶在符砚青脸上,让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好好的气氛,全给破坏了。
但米莉雅丝毫没有身为气氛破坏者的自觉,正当符砚青以为她就要起身的时候,米莉雅却翻了个身,从大片的头发里腾出一块地方直接躺了下来。
“我说,你现在是不是太懒散了?”
“现在又没有事情做,不懒散,做什么呢?”
“我记得才半年前你还挺勤奋的,每天都要练习好长时间的魔法,都不会生病。现在才当了几天城主,就不想动弹了?”
符砚青开玩笑的话,却似乎戳到了米莉雅的心事,符砚青清楚地看到她的表情瞬间黯淡了下来。
“……也许我现在真的该继续学习魔法了。”
“什么叫真的该,既然这么想,就起来吧!”
符砚青没有注意到米莉雅说的是“学习”而不是“练习”,他拉着米莉雅的手,没想到米莉雅很配合地被他一把拉起来,对着他掏出了魔法杖。符砚青都没怎么看到她动嘴或者挥舞,就感到一股气流不声不响地缠绕上了自己的身体。
有意思,要在这么近的距离和战士对抗吗?
符砚青自信的笑了笑,正要起身去捉米莉雅的手,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不动时什么感觉都没有,但他才一行动,就像是顶着强风在行动一样,被那股气流严重束缚了动作,连起身抬手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异常迟缓。米莉雅躲都没躲,就释放出了第二个法术。
还是和刚才一模一样的法术,另一股气流同样不声不响地缠绕上符砚青的身体,让他的行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下来。米莉雅只是后退了一步,就再次躲开了符砚青的抓取,紧接着释放出了第三个法术。
符砚青有些惊讶,他之前从没感受过这种被魔法影响的感觉,因为以前这种魔法对他都无法生效。面对着这种情况,符砚青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沉心静气,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手臂上,准备强行突破舒服,抢过米莉雅的魔法杖。
然而事情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米莉雅完全没有停手,一个接一个的束缚术丢在符砚青身上,直到他身体周围都出现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光线扭曲为止。许多个魔法的效力叠加,始终强过符砚青积蓄的力量,让他无法突破约束,到最后,他已经一丝一毫也没办法动一下了。
符砚青静静地看着米莉雅,他现在连眨眼都费劲,更想不明白米莉雅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对他出手,这显然已经超出了“切磋”或者“练习”的范畴。米莉雅没有回答他心中的疑问,也没有解开舒服,而是站在冷风里对着他笑。
“你看,我的手又冷了。”
米莉雅举起双手,在寒冷的冬季,她只是放了几个魔法,双手的手指便再一次被冻得通红。
“你怎么不帮我暖一暖呢?我的手现在冻得好痛啊。”
米莉雅说着话,脚下却一动也没动。符砚青此刻完全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她似乎又进入了那种将指挥权交给潜意识的专注状态,符砚青无法得知她的想法,但她显然是清醒的。唯一可以确认的一点,从米莉雅那逐渐有些扭曲的表情来看,她压抑了很久的心事,是终于爆发了。
一句话也说不出,一点动作也做不了,符砚青默默看着米莉雅,心里甚至都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她要做什么?
符砚青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你想暖的不止我一个,对吧?”米莉雅忽然走近,用手捧住符砚青的脸,将自己的额头和符砚青的额头贴在一起,改用一种似是伤心又似是疯狂的语气,开始疯狂地倾诉。
“你担心所有在北城区里无家可归的人,担心他们的手也会和我一样挨冻对吧?你还会顾及别人的眼光,在外面和我保持距离对吧?你心底其实还有些同情薇妮,因为她和以前的我一样身不由己对吧?你要摧毁马尔菲,是因为你担心有别的人遭遇不幸对吧?你现在看见猫狗鸟儿都会逗一逗它们……为什么你要想着别人呢?你只要想着我一个就够了吧?不要为别人操心啊!他们又不知道你,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知道你所有的一切啊!”
被寒风吹得有些冰凉的脸庞上忽然传来了温热的触感,从脸庞一直往下方流去,摔碎在积满了雪的地面上。
“一直以来不是只有我在你的身边吗?不管是开心还是不开心,都只有我知道……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可是现在为什么,你会和别人打招呼呢?为什么你会和别人说一些不会对我说的话呢?对了,他们现在知道你了,他们现在能看到你了……你也不得不去在乎他们的感受,不得不去考虑他们的死活,对吗?”
米莉雅以这样几乎脸贴着脸的距离直勾勾地盯着符砚青的眼睛,而符砚青也终于明白了米莉雅这些天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她在吃醋,吃所有人的醋。符砚青想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她这个吃醋的范围真是大的没边,大得让他心生恐惧。
以她的性子,她绝不会说说就算,她既然说了出来,就一定会做些什么来改变这一现状。
符砚青心头警兆猛跳,但他着实挣不开这十几层束缚术叠加的效果,连体内魔力的流动都受到了影响,没法顺畅运行,只能眼睁睁看着米莉雅忽然温柔地笑着退后几步,拿出了一张看起来就很有年代感的纸。
“就算是斥责或者打骂,我也想要,不想分给别人,不想让别人看到啊!”
米莉雅抚摸着那张古老的似乎是卷轴碎片一样的东西,然后将它烧成了灰烬。莫名奇妙地,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悸忽然涌现在符砚青心头,让他不由得看向了米莉雅手中那根由整块玉石雕琢而成的魔法杖。
无数道细小却肉眼可见的裂痕在其中一点开始出现,然后迅速向四周蔓延,很快就遍布了魔法杖全身。没等符砚青想出接下来该做些什么,这根似乎马上就要碎成无数碎片的魔法杖忽然亮起符砚青从未见过的灰色光芒,光芒又迅速汇聚成无数有形的细碎光箭,骤然向符砚青攒射过来,一瞬间便穿透了他的身体,带出了无数鲜红得异常的血珠。
符砚青只感觉到身体似乎被什么东西一下抽空,所有的力量都随着这一击离开了他的身体,然后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Nice bo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