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再一次来到晚上,但这一次苏勒终于有了个归宿——他买下了一间房。新家是西城区一栋独栋的小屋,还有个作为储物仓的二楼,原主人本来在地下快活,结果赶上怪物攻城不幸在灾难里去世,他的家人便代替出售这处房产,正好被苏勒一眼相中。
这处地方深深隐藏在托尼利斯无穷无尽的小巷里,离索罗斯商团旅馆和城主府都很远,离最近的大街也要走上三分钟,除了热情而多事的邻居经常来叨扰以外,几乎没有人会对这处再平常不过的屋子产生怀疑,简直是隐藏身份的绝佳地点。
苏勒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在灾难中失去了全部亲人和家园的消沉男人,在邻居的认识中,这个名叫帕兰德的人原本住在帕修斯,为了躲避皇权斗争而在去年全家搬到托尼利斯北城区,结果惨遭不幸,只有他一人活了下来。
帕兰德这个名字,其实是苏勒的姓氏。他费了好大劲才想起这个姓氏,和他那为数不多的可堪回忆的童年。苏勒·帕兰德。这个名字完整存在的时间,大概不超过八年,而今年这个冬天过去,他就已经三十二岁了。回想自己的一生,徒有优秀的能力却被埋没于步兵军团险些白白死去,侥幸被索罗斯所救,却又一直过着浪荡无羁的生活,现在商团一散,连个家人和去处都没有。
真是惨淡的人生啊……虽然过得刺激,可刺激完了好像什么都没剩下。
苏勒躺在床上,任由肚子饿的咕咕叫,却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想事情。他其实会做饭,早在军队里的时候就学过野外生活,至少会生火。后来在商团里阿弥耶还没有来的时候,也没人专门负责伙食,都是所有人轮流,慢慢也算是有了一丁点手艺。
但现在他根本不想出门,甚至不想下地,只想这么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等到天荒地老。
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苏勒的贤者模式,让他不得已急忙下了床。打开房门,外面果然是左手第二家邻居,一个和老头子生活的老太太。
“帕兰德呦,我看你新搬来这里,身上一件像样的行李都没有,家里肯定什么东西都没有吧?”
老太太手里拿着一个篮子,虽然用布盖着,但是依旧挡不住热腾腾的白雾和浓郁的肉汤香气,让苏勒的肚子不由得再次叫唤起来。
“呵呵呵,你看你,都饿成这样了……快别客气,阿婆知道你肯定不会做饭,给你做了点吃的,你赶快拿进去吃,别一会凉了。”
看着苏勒惊愕地呆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老太太急忙把手里的篮子塞到苏勒手上,然后生怕苏勒推辞一样,急忙转身跑回了自己家,然后才隔着栅栏远远向苏勒喊话。
“小伙子,快点吃!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勒呆滞地走回屋子里,将篮子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这才想起来自己应该道个谢。
香气和热气扑面而来,苏勒不由得咽了下口水。但他脑子里想的却是,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感谢之类的话了。上次说出类似的词汇,似乎还是不知道多久以前,被索罗斯第二次邀请加入商团的时候。
话说回来,他是为什么才会加入索罗斯的商团,成了一名以前从未想过的商人的呢?
苏勒从篮子里把两个碗和一盘面包端出来,看着肉汤开始发呆。
那时候差不多到了秋天。苏勒还记得森林里那种落叶被雨水浸泡过后开始腐朽的味道。那时候的他和现在的他一模一样,对未来满心迷茫,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他拿着索罗斯送他的一点盘缠去了最近的镇子,想做个雇佣兵,没想到和当地的佣兵团发生了冲突,打翻对方三个人后,情绪低落的苏勒不知不觉就逛到到村外的树林,正好天刚下过雨不久,地上泥泞不堪,苏勒没怎么多想,就爬上树枝,准备休息一会。
然后林子里就来了两个人。
是索罗斯和一个早就在商团里的人。那个人叫什么名字,苏勒早都不记得了,但是苏勒记得他很年轻,也很帅气,是个有钱的公子哥,似乎是厌倦了平庸的生活,便投资了索罗斯的商团跟着索罗斯一起经商。但那是的两人在树林里忽然开始吵架,显然不是谈合作的。苏勒静静听了一会,才知道似乎是公子哥觉得做生意实在辛苦,还觉得商团里其他人不是好人,要带着他的股份退出。
索罗斯当然不能答应,他们在之前遭遇过袭击了苏勒的狼群,好在狼群几乎都吃饱了才活下来,却也损失不小急需回血。因此索罗斯准备在前面的镇子里搞点手段,抬高价格把货一次性都卖出去,先把修补的钱赚够,这小子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分家,他的计划就泡汤了。所以双方一言不合,就吵了起来。
但是无论索罗斯怎么劝说,公子哥都是铁了心要走,眼看着是留不住了。正当苏勒为索罗斯感到惋惜的时候,索罗斯却忽然换了口风,开始讽刺起公子哥来。从眼光到能力,从个性到生活,索罗斯将对方指责得一无是处,甚至否定了他过去的一切,将他描述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公子哥显然被索罗斯的语言攻势打击很深,都有些精神恍惚。
但索罗斯要的正是这个效果,他继续批判着对方的人生,连他存在的意义都否定了,直到对方无力地靠在树上一言不发,又忽然开始向对方接近。对面那个可怜的少年却像是入眠了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任由索罗斯走到他面前,用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
被索罗斯一番精彩的口舌打击震慑到的苏勒正好奇索罗斯要干什么,就看到索罗斯突然像是失去了操控的布偶一样倒下,顿时吓了一跳。而那个原本呆滞的少年却像是忽然醒来,扭扭头踢踢腿,开始活动身体的四肢。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顿时传遍了苏勒全身,以至于当这个不知道是原主人还是索罗斯的人不经意间看到在树上的苏勒时,苏勒第一反应居然是逃跑。
而换了新身体的索罗斯虽然有些小小的吃惊,但是并没有别的反应,而是问了苏勒一个问题。
“你觉得当一个富家阔少爷好呢,还是做一个自由的商人好呢?”
苏勒呆若木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索罗斯已经自己给出了答案。
“算了,阔日子也没什么意思。”
索罗斯使劲挥了挥拳头,似乎对这具身体的力量很不满意,随后俯身提起烂泥一般的“索罗斯”的身体,把自己的额头贴了上去。没多久,与方才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再一次出现在苏勒面前,只不过这一次站起来活动身体的,是原来的那个索罗斯。那个可怜的少年过了好久才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但是索罗斯早就不在树林中了,取而代之的是坐在他身旁沉默不语的苏勒。少年起身后,又愣了很久,才被苏勒的一句问话惊醒。
“你是谁?”
“我是谁……”少年费力地转动着脑袋,“我是……索罗斯……这是哪?我的车队呢?”
少年没来得及说第三句话,就被苏勒一刀削掉脑袋躺倒在落叶堆里。而苏勒则起身追上了索罗斯的商队,主动请求加入。
再后来……就一直到了现在。
这么看来,索罗斯还真是个洒脱的人啊,生活于他就像是场游戏,不知道什么时候玩腻了,就随便再换一个身份,难怪他会这么莫名其妙地送死,看来他早就玩腻这场游戏了。
可是索罗斯自己玩腻了,潇潇洒洒轰轰烈烈地退场了,不知道去哪逍遥了,他呢?他什么也没有了……不,他本来就什么也没有。虚度半生,没有妻子儿女,没有半亩田地,甚至连一点积蓄都没有。原本自以为潇洒快活的人生,原来都像是梦幻一样,碎了个干干净净。
苏勒惊讶地发现油脂已经开始凝固的肉汤里居然起了波澜,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掉落。抬起头看了看屋顶,苏勒这才反应过来,他一个肌肉魁梧的高大男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流满面了。
这样的人生,真是一点价值和意义也没有。
不,我现在有钱,有房子,我还活着……
抛弃了同伴,背叛了薇妮,独自一人逃走,真是个窝囊废。
不!我还有力量,我比别人强,只要找到机会……
不如也像索罗斯那样,轰轰烈烈地死去,还能挽回一点尊严。
不!!我不想死,我要活着,我还有希……
苏勒并没有意识到,他自己正仰着头软软地靠在椅子背上,像是被什么人仰面按住了一样。脑海中自我否定和消沉的情绪不断徘徊回响,逐渐占据了所有的意识,而他内心深处一股非常熟悉的声音却被这种无尽的情绪所掩盖,最终变得陌生起来。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勒忽然挺身翻起来,使劲扭了扭长时间保持后仰姿势而僵硬的脖子和肩背,然后皱着眉头看着眼前已经彻底冷下来的肉汤。四处看了看,苏勒摸着不断呼噜作响的肚子,起身把肉汤端到厨房里,开始生火。
他还是苏勒,但现在的他还是阿弥耶,还是索罗斯,还是托尼利斯曾经的伟大城主、马尔菲三大创始人之一的森罗尔。无论是个性还是习惯,抑或是记忆和想法,苏勒都还是苏勒,但他的脑海已经换了主人,被额外塞了一大堆记忆进来。
现在的苏勒不再迷茫和消沉,也不再惶恐和盲目了。在看到符砚青手里那颗原本属于洛其里的宝石之后,苏勒,或者说森罗尔,或者叫索罗斯都无所谓,就已经知道马尔菲沦陷的最主要的原因了。原本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地下也平安无事。因此鉴于怪物的狂潮应付起来确实有些吃力,瑟拉决定通知菲儿亚尼前来帮忙。没想到菲儿亚尼居然就此失踪,通道的封锁也被破坏,怪物涌进了地下。
现在苏勒当然知道,这也是米莉雅和符砚青做的好事。但是符砚青作为米莉雅的使魔,必定是以米莉雅马首是瞻,这一切肯定是米莉雅的注意。算上亲眼所见被符砚青杀掉的塔克,和显然已经死于米莉雅之手的洛其里,马尔菲里最高的三个战斗力都死在了米莉雅手中。这几乎就可以断言,米莉雅便是导致马尔菲覆灭的直接原因和最大的凶手。
虽然厌倦了花天酒地万人之上的感觉而自己选择见识整个世界,但马尔菲毕竟是森罗尔辛辛苦苦耗尽一生倾力打造的帝国,如今被米莉雅这样一个颐指气使的小姑娘毁于一旦,森罗尔自然无法接受,索罗斯也无法接受,阿弥耶也无法接受,现在的苏勒同样无法接受。
就算不能再现马尔菲昔日的荣光,米莉雅也一定要死。
苏勒盯着眼前逐渐开始跃动的火焰,开始细细谋划起接下来的行动。他确实没有想到,米莉雅作为一个魔法师,在无法使用魔法的情况下还能毫发无伤,看来那个使魔不禁攻击强悍,防御也同样棘手,甚至迷烟都对他没有效果。
对付这样的敌人,只能靠偷袭。不过现在有个问题,他连续失手两次,已经没有像之前那么从容了。
阿弥耶原本是贵族的私生子,在他被逐出家门,跟着他洗衣为生的母亲饱尝艰辛之前,也过过几天舒坦生活。苏勒也是做到军团的中队长,手下管着上千人的队伍。这样的人经历过大挫折后,要么变得愈发坚强,要么就会一蹶不振。阿弥耶便是后者,因为他还小,根本没有多少人生经验,也想不通许多大道理。而苏勒有可能是前者,可惜索罗斯并没有给他机会,在阿弥耶死后循着灵魂印记找到他后,便不断诱导他产生消极和轻生的想法,最终趁着他神志松懈之时一举得手。
但这样的备胎也就这么两个,索罗斯暂时没有找到下一个,苏勒要现在再找一个的话,还得花时间培养。
没办法,没有底牌绝不能赌,只能耐心等待机会了。
苏勒烧热肉汤,顾不上烫嘴就狼吞虎咽地揪着面包喝了个干净,然后将碗盘刀叉都洗干净装到篮子里,从容不迫地敲响了左手第二家邻居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