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旧帝国的最后一天,这个日子其实并不怎么值得庆贺。但想想第二天就是新帝国的第一天,旧日之逝去换来新日之降临,这样的寓意可实在不多见,一年也就这么一次。因此托尼利斯依旧举办了盛大的新年庆典,整座城市都放了一天假,四处都是各种民间自发组织的活动,连光景颇为惨淡的北城区也被感染得喜庆起来,出现了不少游人的身影。
代表着祥和宁静的蓝色,代表着生机勃发的绿色,在米莉雅强制要求下代表了喜庆热闹的红色,以及积雪和新旗帜映照着的银白色,这四种主色调打扮着整座城池,叫人不由得想出门融进人流之中,欣赏这份尤为难得的光景。
不过身为新任城主,米莉雅并没有在公众面前露面,只是给自己的手下放了个假,把所有人都统统赶出去,一个人留在城主府里。
准确来说,是两个人。
但符砚青现在的状态,实在不好说是个什么样子。
那张卷轴残片,是从马尔菲里搜索出来的东西,正是没有正式评阶的大魔导师马尔菲留下的遗物。上面记载了关于禁魔魔法的结构,马尔菲就是靠研究这片残片,最终发明了利用宝石放大禁魔效果的手段。
米莉雅在得到这片卷轴残片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研究它,因为她一直和符砚青待在一起,她自己心中也一直在犹豫,并不想使用这样粗暴的手段。
如果可以,她也想接受这样的现实,接受变得和以前大不相同了的符砚青。尽管她没有体会过符砚青那被所有人都不当人来看的心情,但正常人都不愿意过那样的生活吧。她也想让符砚青彻底远离那种困境,过上现在这样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
但薇妮的出现彻底打破了她心里的防线。薇妮见惯了各色各样的男人,但她接触的要么是风流快活的花花公子,要么是一辈子待在村里没什么见识的乡巴佬,要么是胸怀野心欲壑难填的生意人,总之都可以用金钱和美色来诱惑,对她而言似乎就没有拿不下的男人。
即便是索罗斯,在枯燥的旅途里偶尔也会偷偷找她过夜。
所以薇妮想要诱惑符砚青,来洗清她和索罗斯的关系。对于从小在马尔菲耳濡目染的薇妮来说,这几乎是她本能的想法和策略,也是她能想到可行性和成功率最高的做法。
但她的做法却实实在在刺激到了米莉雅。作为生来就被作为联姻棋子培养的千金大小姐,米莉雅即便心里再怎么抗拒,也不知不觉在心里对她自己的“价值”标了一个很高的价格。薇妮除了明着在抢只属于她的人,还无疑是在挑战或者贬低她的价格:连薇妮这样低贱的人都成了自己的竞争者,这是不是意味着她自己的价格已经低到和薇妮同样低贱卑微了?
米莉雅没有这么想过,但是所谓情绪是不需要主动去想就会自己出现的东西,它真实地反映着主人心底最强烈的意志——哪怕主人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仔细想来,米莉雅忽然发现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品德高尚的人。从小和女孩们勾心斗角争取虚荣,在父亲的暗示和教导下学着刻意缩短和男孩们的距离。在她在帕修斯生活的十九年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不是因为寂寞而是因为利益,学习的第一课不是魔法而是交际手段,举办的第一次聚会不是为了开心而是为了确立地位……
长大后,她结识了许多跟班一样的朋友,学习了许多魔法和权势的课程,举办了许多挑拨离间的聚会……有的是为自己,有的是为家族,总之没有一次是为别人。
她的生活就是如此,她生活里的其他人也是如此。
也许是出于压迫,也许是出于道德,她有些反感这样的生活,反感这样的自己。但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不知道自己该改变什么。父亲对她的要求越来越严厉,要她和拉西维亚家族长子约会的次数越来越多。而就在她彻底不知所措、选择了逃避的时候,符砚青出现了。
深受“仁义”观念印象的符砚青无疑是米莉雅整个世界里最特殊最与众不同的那个人。从他的相貌衣着,到他的思维理念,都和她所知道的一切截然不同。最重要的是,他的出现打破了米莉雅对未来的迷惘,为她指出了一条全新的道路。米莉雅第一次感到了自卑,同时也为符砚青的道德观念深深折服,开始学着改变。所以只有短短半年时间,她就沦陷了,自认价值远逾千金的瑟雷亚大小姐就这样白白沦陷了。她愿意跟着符砚青过闲云野鹤的清贫生活,愿意跟着他不远万里去见识整个世界的样貌。即便得到了托尼利斯这样一整座城,她也没想待太久,打算到了下一个春天就离开。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符砚青只属于她一个人。贪婪也好软弱也好怎样的原因都行,她只要这样的一个结果。
原本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可这件事似乎很快就要或者以及破灭了。所有人都和她一样能看到符砚青,符砚青也能和她在内的所有人交流,她不再是他的唯一,他也不再是她的唯一了。
贪婪、恐惧、软弱、不甘、忧虑、憎恨……重重情绪闷在她心里发酵,最终变得扭曲起来,让米莉雅义无反顾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这个牛角尖。
她无法接受继续这样下去的现实,她必须要做些什么,来让一切都会到最初的那个模样。
和最开始一样就好……
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米莉雅一点也不知道。符砚青从来都很反感玩弄他人,早在学园里的时候,就明说过不喜欢她替别人做主。像这样的自说自话就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更是会触及他的底线。而他原本也是个和她一样的正常人,因为自己而不得不过着不为人知的生活,现在终于能够恢复常态,即便是异国他乡,他也是希望能够融入人群的吧……
等他醒来,他会不会怨恨自己呢……说不定还会就此恩断义绝,离她而去……
但是这些顾虑,都在被扭曲的对失去的恐惧中模糊不清,仿佛遥远的令人不愿提及的往事一样,轻而易举地被盖过了。
于是米莉雅在犹豫了很久之后,毅然决然地动了手。
那些灰色的光芒并不是魔力,而是魔力被吞噬后出现的空缺。和禁魔领域不同,作为天才的米莉雅找到了另一种禁魔的办法:刻意构筑出可以无限吞噬魔力的畸形法源,让法源吞噬魔力的速度超过自然界魔力补充的速度,从而制造魔力真空。将这种畸形法源以特殊的方式发射出去,就可以制造并吞噬路径上的所有魔力……以及带有魔力的结晶和源头。
米莉雅准备把这门魔法记录下来,并给这种法源起了个名字,叫做逆法源,虽然这个名字本身都是个陷阱:它让人误以为这种逆法源是以和正常法源相反的结构构筑出来的,实际上并不是,如果真的照这种做法去构筑结构相反的法源……施法者大概率会被魔力冲击,要么损失一根魔法杖,要么损失一颗大脑。
这种恶趣味,是已然清醒了一点后,开始自暴自弃的米莉雅在惶惶不安中打发时间的东西。她并没有理会下属们的强烈反对,没有在这个重要的时机出场,而是将更换帝国旗帜、宣布实行新历法的事情交给她随便选出来的副城主,自己则一直躲在这个城主府后院前的厅房里看雪景。
这个没有名字的魔法彻底吞噬掉了符砚青体内所有的魔力,现在的符砚青体内空空荡荡,没有真力也没有魔力,仿佛彻底变成了个普通人。
之前在对战菲儿亚尼的时候,符砚青险些挂掉,他的意识第一次游走在死亡边缘,陷入了彻底的沉睡。在他连潜意识都进入休眠的时候,某种世界的意志也终于能对这个突兀的外来者进行同化,一个天然的魔法在符砚青体内形成,准备彻底改变他。但是由于使魔契约的缘故,符砚青和米莉雅各自都有一部分灵魂被融入到对方的灵魂主体之中,魔法实际上失败了,只去掉了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真力将其替换成了魔力。
而米莉雅的这个魔法,连同这个世界意志的天然魔法一起破坏掉了。魔法在符砚青体内崩溃,魔力又被畸形法源吞噬,而符砚青的身体又在本能地运转着功法,不断渴求着真力……就这样形成了一个相当糟糕的环境。
符砚青也因此一直没能醒来。
此刻的他摇摇欲坠,一旦功法也随着意识而进入沉睡,他作为外来者将彻底失去对抗世界意志的能力,被这个世界所同化,发生不可预知的变化。
但无论是米莉雅还是符砚青,对此都毫不知情。
他们都只能等待,等待这一切产生出一个自然的结果。
就这样,旧帝国的最后一天在隐约传递着人群喧嚣的静默寒风里迎来了终结,人们的热情和精力也渐渐消退,随着灯火点亮夜空又归复安眠,月光支配了整个夜空,将它银白色的光辉肆意泼洒在光线所及的每一处,和米莉雅披散在木质地板上的长发混为一体,辨不出彼此。
新年午夜的低沉钟声响彻全城,米莉雅恍然惊醒,这才发现她似乎已经坐了整整一天,坐到了新年的第一个时辰。稍微动了动,因为血流不畅而发麻的腰腿顿时传来各种各样的感受,叫嚣的叫嚣,罢工的罢工,让毫无所觉的米莉雅干脆利落地摔趴在了地板上。
符砚青已然干涸的血迹就散落在她的眼前,而符砚青则仰面躺在地板上,静静地沐浴在月光之中,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他是睁着眼的。
米莉雅猛然睁大了双眼,想要爬起来好好确认一下,却发现自己那一下摔得似乎不轻,左边的胳膊好像也受了什么伤,支撑不起她的身体来。她挣扎了好半天,地面上干涸的血迹似乎又变得鲜亮而晶莹,却只能勉强凑得近一点,斜斜地看到月光下他的睫毛。
似乎过了一会,睫毛上下眨动了一下。
米莉雅惊喜又难以置信地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看到她身边似乎腾起了白色的雾气,像是糕点房里打开笼屉时升腾起的水气一样,只是这些雾气都朝着符砚青汇聚而去,没入他的身体消失不见。
他的真力也回来了。
一切和欣喜相似或者相同的感情一股脑涌上了米莉雅心头,她使劲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撑着身体一点一点挪动,一直够到符砚青的左手边,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这久违了的温热的感觉也是如此熟悉,似乎比昨天的手感更加熟悉。
米莉雅泪流满面,却不敢说话,生怕符砚青甩开她的手就此离去。雾气不断升腾又汇聚,符砚青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样,准备翻身坐起来。但他才动了一点,就感觉到那只纤细而冰凉的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手。
叹了口气,符砚青终于不再沉默,运起真力止住了米莉雅额头手臂上不住流着血的伤口。他其实早就醒来了,只是一直没有动作而已。他花了一秒钟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花了一秒钟接受了体内魔力和真力的变化,最后又花了一秒钟了解周围的情况。然后他停止了思考,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闯荡,做各种各样的想象和探索。
人会因各种各样的限制和约束而看不清真相,觉得真相难以捉摸,但不管当事人的思绪如何纷乱而复杂,真相永远是苍白而明了的。可惜看清和面对永远是两种单独的事情,符砚青很清楚这一切的缘由和结果,却不知道自己该做出怎样的反应,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持什么样的态度。
他不由得选择了逃避。
体内的真力羸弱而又纤薄,若是以前大致还得进高手的行列,但是在这个魔法轰炸毁天灭地的世界里,似乎还远远不足以保护一个人。
不过有个好消息,他似乎可以自主汲取魔力转化为真力,慢慢修炼了。
夜风再次吹拂动地板上的月光,早已熄灭的火盆和地板一样冰凉,但是两个人静静地躺在地板上,都像是毫无所觉一样,久久地没有动作。
但这宁静的一幕再也没能持续下去。一道亮光烧着火,划破天空和寒夜,划出一道优雅的抛物线,直直插在了两人中间的地板上。
毛发烧焦的气味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符砚青惊愕地转过头,只见火焰点燃了月光,在冷寂的寒夜里一瞬间映亮了符砚青眼中无比强烈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