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喜来村。李逍遥独自来村外不远打的一迎风坡处练剑。
他不是笨蛋,也有些眼力,不会看不出事。不过,毕竟是年轻,喜怒哀乐之情全然被林天南看在眼里。这不,人家找来了。
“贤侄,怎么一个人在此苦练?”
“林...前辈,晚辈只是一时兴起,但见天色已晚,此地又适合,故而如此。”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怎么,连心中想说的都不敢说出来了么?”
“...晚辈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想了没?”
“没想明白。”
“是真没想明白,还是不想想明白?是想明白了一部分,剩下的不想明白,亦或者是全想明白了又不想明白?”
“...”
“你觉得,石大人为什么会放隐龙窟两妖走?”
“!!!”李逍遥被林天南这赤裸裸的话语震惊了,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石大人,是观察使,也只是观察使,一般来说,不能直接管这档子事。管了,就是僭越。更何况观察使不会无事到处逛,出来就必定有事。按照如儿所描述,此行的观察使并非是观察支使,而能劳观察使出来的事情,肯定不小。”
“...因为这些,就可以放跑为祸一方的妖怪了么!这次是因为妖怪受了伤逃不掉,但下次呢?”声音虽不大,但很用力。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样做是可行的。先不要急着反驳我。我问你,你怎知观察使此行任务,不比这隐龙窟之事重要?如果你坐在他的位子上,你会做什么?”
李逍遥脑中激烈的思想挣扎,换来的是,就是吞吞吐吐的一句话:我...我......不知道。
“是的,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人知道的,你不知道面对的什么,你不知道怎么去处理。这不怪你,你毕竟还年轻,而且,你不是他。但你有你的优点,你学的那么快,资质那么高,想想吧。”
“前辈...您今天能...这么顺利地抓获隐龙窟两妖,看来...也有石大人的缘故吧。”
“那么,你再想想,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或许是深觉此行困难重重,需要额外助力。但石大人既然是官府的人,为什么不直接调用官府的力量呢?”
“逍遥,以你的经验,不管是听来的还是亲眼看见的。你来说说,官府的力量一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们总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才到,区别只是早晚。”
“那么,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呢?”
李逍遥想了一会,说:“他们接受到消息后,才能行动。更深层的话,或许是因为无正当理由,不得出动?”
林天南说:“虽然表述地不准确,也不完整,这也没太大的关系。你至少想到了,‘师出无名’以及行动相对信息的滞后,这两个点上。虽然不清楚那位观察使大人到底要做什么,但现在看来,他没有获取到足够的信息,来调动官府的力量。”
李逍遥很疑惑,问:“可石大人本就是官府的人啊,为什么?”
林天南解释说:“具体讲来,很是复杂。毕竟事在前理在后,欲完整讲述,必须使得解释的起点与历史经验起点相一致。如果要详尽了解,我没有这方面的研究。不过,现下倒是你提出了一点,即‘师出无名’。对官府之外是这样,对官府之内亦是如此。某些方面来讲,要更加严格。况且,你以为官府内的人,能够为所欲为么?”
“一个人的为所欲为,会对其他人造成极大的影响,而在官府中,放任这类行为,又多半会出坏事。”
李逍遥问:“但凡是都讲求‘师出有名来的话’,要是出了大事,又没有名头,那到底是出师还是不出师呢?又或者,自己拟定个名头,那由着这个名头,这个师,出还是不出?再一个,那些个敲竹杠的差人又怎么说?”
林天南有些感叹,说:“人们定下规矩,依照规矩办事。本意只是为了有条理的处理事情。但是,人力终有穷尽时,没法从一开始面面俱到,唯有不断去做,方能圆满。有些人,有些事,外镀一层金身,内在却非道尊佛陀,而是一堆烂泥。”
李逍遥明白了林天南想表达的意思,但是否全听明白了,这就不得而知了。而林天南感叹完后,继续说:“我们这些受封的武人的出现,或多或少存在这方面的原因。在其中,有我们发挥作用的空间,和石大人的合作,就是其中一项。当然,有时候我在想,受封以来的这些,究竟算‘义务’?还是‘一笔买卖’?”
李逍遥沉吟良久,对其双手抱拳行礼,说:“不管怎么样,百姓总是能少受些苦,也算是好的。是我想岔了。”
林天南也只是回了句“或许吧”,随后便没接话。李逍遥倒是有很多疑问要问,于是主动向林天南请教,问:“前辈,这武人,到底是什么样的角色?”
林天南回答说:“你现在口中的武人的出现,是三十五年前,也就是我二十多岁时的事情。那年年初,朝廷向天下发布公告,说册封武人一事。这册封的武人,非官非爵更无职。虽有名无实,但无论如何,对受封之人而言,都是一种便利。当然,享受便利,肯定要承担责任。大约十年一次复查,人员有缺、补、增、减。那之前,所谓武人,泛指得到承认,小有名气的习武之人。”
李逍遥好奇地问:“那受封的武人,都是像前辈这样的么?”言语中,似乎含有某些期盼。
林天南回答说:“也不尽然,世间有能者何其多,有的选择继续四处走动,有的选择打造一方势力,有的选择稳守基业,有的从原有的团体中出来走动。当然,也有的因为某些原因,活跃了一段时间后,选择退隐,比如..约二十年前,当时有名的芙蓉女,江湖人称铁掌飞凤李芙蓉。不过,至今也没传出其是因何隐退的。”
“芙蓉女?铁掌飞凤...李芙蓉?”黑夜里,低下头小声念叨的李逍遥,好像是想到了啥,脸上是一副见鬼了的表情。
“怎么了?”
“啊..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名,是如何带来便利的。”
“名利之转换,自古有之,具体怎么转换,转换成什么样子,要看个方法以及个人或集体的能耐。我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加上先辈们在乡间邻里本就有些薄名,加上是第一批受封,林家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李逍遥心中怀着一丝念想,又问:“前辈,这受封的武人都有哪些?世间又有没有,不愿受封但依旧行侠仗义的?”
林天南回答说:“受封武人之名录,在各州郡之首及京城的官府文库之中。不过,规定无关人士不得查阅,不过,每十年一评,评后会专门出榜告知增减人员名姓等。至于后者,也有。世人统称其为侠。当然,这与游侠儿还是有所区别的。具体的说来的话,还需整理整理,得另说。”随后看了眼月亮的位置,说:“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先休息吧,明天你还要同如儿一起,护送白河村被擄之人回家,早些休息吧。”
李逍遥问:“前辈,晚辈有个问题,怎样才能成为武人?”
林天南反问:“你为什么想成为武人?”
李逍遥答:“想找两个人,挺重要的。但茫茫人海,我一人找不来,不如提升自己的名气,让他们来找我。”
林天南回答道:“算最快的话,你还有五年时间。下一次评测,由我们这些前辈们提名一部分,各州、郡、县层层上报、选拔、提名一部分。最后在京城比试武艺,胜者,经过为期一年的考察,无误,则张榜告天下。或者,你能继承其他武人,由其推荐,一般而言,可直接进入为期一年的考察。这样的优点是,他的名气会被同时继承下来。但注意,若是其本人有些毛病,继承他的武人,意味着替他承担他所要承担的一切。”
“对了,赵姑娘的事情,我很抱歉,明天一早,我回到苏州之后,会告知他人,帮忙注意一下。虽然现下没办法立刻找到,但老夫还是有些薄面,朋友也多。回来后,管家阿贵会和你做专门的对接。”
回到借宿的民房处,林天南见到林月如在等他,看样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李逍遥见了,识趣地走开。
房间内,父女俩开始交谈。
林父率先开口“月如,你这次找我,我心里有点底,但我还是想听听你怎么说。”
林月如说:“父亲,我想超越您。”
林父心中感到一丝不妙,劝道:“你还年轻,我也还在。虽然我们林家现在,有些不稳,但还没有到要你出头的程度。”
林月如回答说:“父亲,我并不想走您安排的路。”
林父问:“这条路有什么不好么?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你是女孩子,能打的年份,没多久了。现在还能仗着过人的技巧、身法、内气以及你的脑袋,能打得了一阵子,但过几年,外面的人很快便能追上。”
“况且我们是武人,也是武林世家。挑战从来不只是来自外部。对于内部,你所面对的,是一群对你熟知的对手。可能他们没有这个意思,但他们身边的人呢?身边人的身边人呢?林家的家业,到时候就算姓林,可也不是林了。”
“所以说,父亲,我要超越你。放心,我不是想奉道,也不是想出尘,不是您想的那样。”
听到这句,林父的心算是安定下来了,于是说:“林家的武功,历经祖上数代人心血,林家的名声、如今的成就也不例外。你说想超越我,须知你要超越的对象,并不单纯是我,你明白么?”
林月如回答说:“明白。”
林天南见她如此,想来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于是问:“那么,你想超越我什么?”
林月如回答说:“武功。”
林父分析道:“武功...你想将什么融进我林家的武学之中?你应该很清楚,林家已有的枪、棍、鞭、剑、指、掌、腿、步法、身形、内功法门等,皆是处于难有突破的状态。即便是你那以鞭御剑的法子,在先祖传下来的经验中,也存在不少,并非是突破。”
“若是内功法门,没有一代人的时间去钻研,去验证,是不会有什么成果的。即便是将现有的武器运用之法门融合起来这事情,或者是一心多用,同时运用两种以上的种武器等,看过祖先心得的你不会不知道,这对于运用的人来说,反而负担,或者是极其不适用的。”
“如果你在这上面下功夫的话,很难有拿得出手的成就,更不用说超越我。”
林月如说:“父亲,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我想的,其实是法术。将法术融入其中。”
林父思考了会,说:“术法融入其中,确实是不错的注意。但,我有一个问题,术、武,自古时存在算起至今,为什么没有所谓的术武流派,或者是有人见过将术与武融合,又或者术武双修的人?”
林月如如实回答,说不知道。
林父回答说:“那你明白了么?你选择的这个突破方向,或许是没人探索过的,又或许是有人走过,但放弃了。你没有一点经验可以借鉴的,又或者说,那份经验不知道藏在那个旮旯角。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么?”
林月如回答说:“知道,我现在年十八,打活到六十算,这意味着我是在拿自己未来的四十二年时光做赌注,还是胜率渺茫的那种。可能会沦为笑柄,可能家道中落,多半情况下,可能会半途而废,从而一事无成,光阴虚度。”
林父问:“走老爹我规划的道路不好么?”
林月如说:“同您中意,我不讨厌的人成亲,凭借林家与两人的力量,耗费时间成为双侠,同时配合您,稳住林家内外。待我的孕有儿女,若有资质,经传教,待其成年,您也可将您的武人传给他,而我俩也可以为其成长护航。至此时,林家是更进一步,还是继续巩固,不过是小事。这样不可谓不好,只是孩儿想自己走一走。”
林父问:“我知道,你这样的女孩子,对于第一个实力上完全碾压自己的人,心中总是会有些念想,更何况,听你说的,赵姑娘已是术法精通,作为其师兄,不管是不是有名无实的,想来,当得上术法高手的称号...”
林月如打断道:“父亲,您想多了。”
“我真的想多了?”林父反问,但林月如默语不答。
林父问:“...值得么?”
林月如答“父亲,说实话,不知道...可能,只是有些不甘心吧。”
林父对于这回答,也只得说:“你...我听闻,术法一途,虽多有中断、倒退,不知多少术法完全失传等,但比之武功的发展...如果要帮忙的话,记得和家里说一声。时候不早了,休息去吧。”
见林月如还未动身,林父问:“怎么呢?”
林月如只是低下头说:“没什么。谢谢父亲成全。”
林父却说:“我不是成全你,只是现在拉不回你,让你往南冲罢了。在你撞墙之前,我还是会出手。我相信,我可以看到那一天,所以到时候,不要怪我。”
言毕,两人各自回屋休息去了。
同一时间,石磊一行在选定的地方安营,伐了些木材做拦路障,设了些陷阱,增设了两名暗哨在附近的树上。辎重中的武器全部装好备用,最重要的通讯设备和观察记录以及近日来收集并整理的信息,全数放入盒中,并将其掩埋在帐下的土地里。
营地外围撒了驱虫粉,再加上四周插满火把的缘故。周围只剩下风声外加火焰晃动的声响。主帐内,烛火照应出来的人影投射到帐壁上,看样子,似乎在看什么东西。随后影子矮了一截,又好像是在伏案写作。深夜,烛光熄灭。显然是账内的人已经睡下。
附近某处密林中,拜月教两名留守在此的使者正在此交流。
“这次宋廷来的人,应该够分量了吧。”
“光看这批人的衣服,再加上这阵势,哪里还不知道是一个挺重要的人。”
“真可惜啊,要是他们回个头,小宝贝们没准就能饱餐一顿了。”
“别想那么多了,我们出手的话,事情就不好办了。毕竟,对这一群人,我们是没办法将她们毫发无伤地抓住,而赤鬼王手下的那群废物,也就能欺负欺负这些乌合之众了。”
“石头进坑了么?”
“不清楚。不过,也不用担心,我们今天的运气有点好,没想到,那小蛇妖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这样,我们也就不用担心被看出破绽,还可以省些人手。”
“那个小妖怪来到这了?”
“准确地说,是到了白河村。一起的,有先遣使者回报中提到的那个不知姓名的年轻高手,还有一只狐狸。”
“狐狸?”
“是的,不知道那蹦出来的。看样子,应该不是普通的野兽。”
“有来头?”
“不清楚,东北面是赤鬼王。西北面是一群秃头,带头的有本事。西面是鬼阴山,东南面是隐龙窟。本地的要插手早插进来了,外地的哪有这个闲工夫。不过,对于我们要做的,应该没有太大影响。虽然我们没打算一步成功。”
“也是,真正的碰撞,果然还是由白苗族的那群娘们来好一些。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找人。”
“找谁?”
“找我们的人,叫他们赶过来,用他们摸清的那条线路送信,不过这次要做一下变动,安排他中途转手另一条线。然后,让他在死之前能把信的内容发出去,送到想要它的人的手中。啊~不过,要是他没能发出去,我们倒是可以代为帮忙,不过,得让他们猜上一猜才行。”
“了然,我这就去安排。”
于是,石磊一行的营地,在当夜并未受到任何冲击。使得他们在戒备中,“安然”地度过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将埋下去的东西挖出来,其他东西收拾好后,便向着白河村进发。
与昨天相比,众兵士已经换上甲胄,左侧随行的放哨兵士多了一人,而队伍中央的马车里,则树了个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