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炉里的熏香,说起来也是米莉雅按照符砚青的描述定制的。不论是在帕修斯还是托尼利斯,其实原本都有类似的东西,是一种被做成蜡烛形状的香薰,算得上是贵族们的标配。但是托尼利斯终归比不上历史悠久的帕修斯,这里的香薰从味道到材质都和帕修斯有不小的区别,符砚青有次偶然提起,米莉雅来了兴致便定做了一个香炉。
只是香炉里要烧什么东西,符砚青就不知道了。乾剑宗祭祖大典用的,还有平时闭关凝心用的,以及睡觉时安眠用的都是现成的成品,由宗门里专门的外门弟子负责制作。除了自用之外,也向凡俗售卖所谓的“仙香”,是宗门重要的收入来源。
但身为专心修炼的本门天才,符砚青和绝大多数内门弟子一样,从不接触这些占用时间的事情。他只知道有些沉香木、檀香木之类的东西很名贵,也是很高级的材料,其他的成分和材料都一无所知。所以米莉雅试着用香薰蜡烛里的原材料来烧,但是效果差强人意,反而不如香薰蜡烛实用,所以用过几次就换回去了。而现在重新搬出来用,也不过是这两天的事而已。
米莉雅正事也没什么心思,一声不吭地开始研究,直接找了些魔法师用来研究的材料来烧,说是什么提神醒脑的好东西,没想到除了烟雾很明显外,效果居然还不错,今天就继续用了。结果居然有人恰好趁着这个绝妙的机会释放迷烟,混合在香料的烟雾里,符砚青自己都没想到他竟然没有发觉。
要是真力还在就好了。
符砚青懊恼地想着,身体仿佛已经进入了休眠,渐渐地似乎有一股无比强大的重力压住全身,像是恶鬼一样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的身体往下压,脑海里的思维也像是受了什么束缚,在跟着一块下坠。
身体已经睡着了。
但是现在不能睡。
符砚青已经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但是因为修习功法和心决的缘故,他的意志力比普通人强大很多,尽管已经没了真力,他也依旧在与睡意的战斗中挣扎着取得上风,保持了神志的清醒。
房间里迟迟没有动静,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什么动响。难道这股迷烟是药材本身的问题?提神醒脑的东西被火一烧,反而有了催眠效果?符砚青一边猜想着迷烟的来历,一边闭着眼仔细聆听着周遭的动静。身体被什么东西压制了的感觉正在逐渐退去,大概再过一会就能恢复掌握。但他并没有尝试着爬起来,这股迷烟来的莫名其妙,要真是香料的问题自然再好不过,但要是有人故意放烟……
房间里迟迟没有动静,只有阳光慢慢随着时间推移开始倾斜。不知道是迷烟的剂量不多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符砚青已经彻底恢复了知觉,只有米莉雅完完全全中了招,微张着小口,已经睡得流出了口水。但符砚青按捺住了爬起来的想法,选择了静静等待。
因为他已经明白了事情的经过。焚炉里作为香料的木材并没有问题,相反,效果非常好。确实是有人释放了迷烟,但是随着迷烟的浓度逐渐降低,迷烟的效果也逐渐被香木提神醒脑的作用所中和,他能保持清醒并且迅速恢复,还要多亏这份香料的作用。
房间内外迟迟没有动静,符砚青不由得开始怀疑眯眼是不是哪个侍女不小心配出来染在木材上的,并没有人想要害他们?或者……难道米莉雅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已经安排了什么后手将犯人处理掉了?
不可能吧……感觉中似乎已经过了很久,担心米莉雅再次受凉,符砚青都有了些动摇,正准备爬起来的时候,门突然响了。
符砚青在一瞬间便捕捉到了一个人的身形。瘦瘦小小的,似乎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阿弥耶。符砚青第一反应就想到了这个人,倒不是他对阿弥耶没有什么好印象,而是他见过的人里面只有阿弥耶瘦弱到了这样的程度。他的大腿虽然比米莉雅胳膊粗一点,不过也就粗那么一点,叫人看着都担心这孩子能不能活下去。
但实际上,从两年前索罗斯捡到阿弥耶的时候,阿弥耶就已经十四岁了,到现在刚满十六岁,只是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而已。但是阿弥耶怎么会来这里?他不是跟着苏勒一起逃走了吗?难道迷烟是他放的?苏勒也在附近,要为索罗斯报仇?
符砚青静静地保持着呼吸等待着阿弥耶的下一步动作,还进入了半冥想状态,以免被对方察觉到自己还醒着。
果不其然,门似乎只开了一个小口,颇有些怪异的脚步声便匆忙朝这里跑来,似乎下一秒就要挥刀砍在他的脖子上。但在符砚青的感知里,那个人还在门口,这个脚步声……
没等符砚青多想,脚步声就变成了咕噜咕噜的石块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符砚青恍然大悟,对方居然这么谨慎,不仅等到自己都差点失去耐性,还用了块石头试探,以防自己假装没有睡着……真是可怕的心机。
脚步声再次响起,虽然很轻但没有丝毫犹豫,而脚步声才到自己身边,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一股“劲风”便朝着脖子咽喉的部位吹了过来。
还早自己艺高人胆大。符砚青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忽然伸手,准确抓住了一只抓着匕首的手。
果然是阿弥耶。但符砚青才转过身,就看到一股白色的粉末朝自己洒了过来。这种地痞流氓的打架招数符砚青已经很是熟悉了,可他此刻并没有遂心如意的真力在身,没有办法阻挡,只好闭上眼睛闭气躲闪。而就在这个时候,阿弥耶已经将右手的匕首交到左手,朝符砚青狠狠刺了过来。
符砚青眉头一挑,这小子真把他当没牙的老虎了?看来不给点教训不行了。
手上一发力,符砚青直接扯着阿弥耶的右手,用他的胳膊当挡箭牌挡住了这一刺,然后翻身腾出另一只手,双手同时捏断了阿弥耶的两条手臂。
一声闷哼,阿弥耶断了两只手居然都没有叫出来,只是不断地挣扎着,符砚青干脆赏他一脚直接把他踹到墙角,让他好半天都爬不起来。
阿弥耶撒过来的白色粉末正是迷烟,看来这一切并不是巧合,而是眼前这个瘦弱的孩子故意为之。
符砚青皱着眉清理掉脸上和身上的粉末,然后抱起米莉雅帮她调整好睡姿,盖上了被子。做好这一切后,他又仔细感知了一下周围,并没有发现有疑似苏勒的存在,看来实施这一切的,就是阿弥耶一人了。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符砚青刚才的招式并没有留情,阿弥耶被这一脚直接踹成重伤,不断咳嗽着咳出了血迹。听到符砚青忽然问了这么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他这才抬起头来,用那张麻木的脸看着符砚青。但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原来他以前并没能看到自己么……
符砚青感觉自己的心情非常复杂,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有些失望。如果他真能在他还有真力的时候看到自己……
“你为什么,咳咳咳……没有睡过去?”
阿弥耶一开口,就咳出了一大口血,看的符砚青都有些于心不忍。但他并没有丝毫愧疚,从迷烟到试探,再从他走过来朝自己下手,全程一点犹豫都没有,还准确地瞄准了薄弱的血管和咽喉,显然经验老练,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符砚青笑了笑,指了指焚炉里的香烟。事实上,如果他还有真力在,就算被迷烟粉末直接撒到也不会有事,而这次……要是米莉雅不是刻意应对这种情况,就只能说真的是阿弥耶运气不好了。
“你要是平时就有这种本事,就不会被那么欺负了。”
符砚青目光灼灼地盯着阿弥耶,忽然说了句不明所以的话。阿弥耶却因为这句话明显愣了一下,这才不断地咳嗽起来。不过他受的伤似乎着实不轻,咳着咳着就开始上气不接下气下气,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就突然口鼻溢血,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这个隐藏在麻木和瘦弱之下却不知道已经杀过多少人的少年,就这样迎来了他的结局。
符砚青默默无语,看了他好一会,这才拉了拉桌子边上的一根绳子,叫侍卫进来收拾房间。阿弥耶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但他本身出现在这里,就已经代表了许多东西。
他明明已经跟着苏勒跑掉了,却又莫名其妙跑回来非要杀米莉雅。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潜入进来的,但是一旦被发现他绝对没有跑掉的可能,在这座没有暗道的城主府里,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
上一个不顾一切都要杀米莉雅的,是索罗斯。
阿弥耶和索罗斯本就是一个组织的成员,要说这两起刺杀之间没有关联,恐怕路人都不信。而且无论是索罗斯还是阿弥耶,两人都变现出了非常高度的相似性:极冷静,准备充足,不考虑后事,时机都还很巧。
上次索罗斯动手的时候,米莉雅刚好暂时没什么事,这才准备去地下玩一玩。而索罗斯一开始就有些不对劲,符砚青有所怀疑就一直留在米莉雅身边,果然最后索罗斯也说他早就打算动手,最后没机会才搞了个大爆炸。无论是之前的表现,还是直到动手那一刻的从容,索罗斯都像是早就计划好了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心理负担,目标非常明确地就要拉着米莉雅一起死。
而这次阿弥耶出场时间虽然很短,但也和索罗斯一模一样,从容冷静,耐心镇定,被自己发现了都能迅速做出反应,没有一点惊讶,看样子也是早就做好身心两方面所有的准备了。
这是怎么回事?
符砚青抚摸着米莉雅的脸庞,不由得心烦意乱起来。阿弥耶和索罗斯显然有着高度的相似,但据薇妮所说,阿弥耶是索罗斯半路捡到的,而且加入他们也就两年,两年里还一直在跟着他们跑商,不太可能是某个刺客组织培养出来的人物。非要说的话,很可能是接受了索罗斯的培训。
但是索罗斯那么轻松地就选择了赴死,说明他也不是什么刺客组织的高层,是受了上面的指派来刺杀米莉雅的。但这些人为什么要来杀米莉雅……他们最近得罪过的大势力,也就马尔菲了。
看来索罗斯商团旅馆里藏着一个马尔菲的出入口,显然不是无知和巧合,索罗斯是早就知情的。但他作为一个四处跑的旅行商人,怎么会给托尼利斯的黑帮卖命呢……
符砚青强迫自己做着种种分析,却搞了个一头乱麻,除了找到了索罗斯和阿弥耶的共同点之外,并没有任何有用的头绪。他并不是能够将所有事情整理得井井有条的那块料。他只是个会耍剑杀人的武夫而已。
她才是天生的阴谋家。
符砚青轻轻捏了捏米莉雅的脸,终于叹了口气选择放弃。既然他想不出个所以然,就只能等她醒来后仔细分析了,他还是老老实实做个特立独行的使魔就好。
所谓世间繁事更无穷,千人千面各不同,大概就是如此了吧。
伴随着夕阳彻底落幕,城主府也终于陷入了沉寂。苏勒远远地坐在一家餐馆里看着城主府在街道上拉出的长长的阴影,许久都没有半分动作。
南城门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前几天还有逃难回来的和去南边接人回来的市民,来来往往还算繁忙,但现在大概是天气越来越冷,一天也没几个人出城,守卫却肉眼可见地增多了,城门也被干脆关上,明摆着就是不让他逃走。
看来要么在这里混迹下去,要么就得想办法出城。
但是具体要怎么选择,要怎么做,已经心生迷茫的苏勒彻底没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