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人往,日落月升,苏勒躲在托尼利斯那并不怎么熟悉的街道里看着人流发呆,不知不觉就那么过了一天。等他回过神来时,阿弥耶已经消失不见了。
但有没有这个拖油瓶根本没有什么影响,苏勒本来也不想带着他,免得还要跟自己分成。现在他不知道去哪了,正是个甩掉他的好机会。
于是苏勒迅速转身离开,在西城区花光从看守身上搜刮来的钱,吃了顿久违的大餐,然后一直等到天黑,趁着夜晚去了趟重建的索罗斯商团旅馆。旅馆现在已经因为索罗斯自己做的好事被查封,大门上贴了封条。所幸似乎没有人看守,苏勒很顺利地从后门一处进货的通道附近,翻矮墙进了旅馆的后院,试图找到薇妮留下的钱财。
旅馆本应该没有什么人,但苏勒才进院子,就发觉了不对劲。后门的矮墙下有个排水沟,青泥糊的皮子,正在月光下反射着银白的光。
这几天都没有下雨,上面原本应该积满了灰尘才对。
有什么东西从这里爬过。苏勒矮着腰,谨慎地贴墙挪到了排水沟旁。排水沟上侧生着的青苔被蹭掉了一大块,一股子青苔汁液特有的气味还隐约可闻。
是不久前才被蹭掉的。
苏勒眯起眼屏住呼吸仔细聆听了一会,整座旅馆里一片寂静,似乎没有野猫野狗的动静。但是这么小的排水沟,也只有野猫野狗才能钻进来了。
等等,说到野猫野狗……他好像刚好认识一个差不多地位的家伙。
是阿弥耶。阿弥耶原来也偷偷跑回了旅馆。苏勒不屑地笑了笑,有能力的人都从上头高来高去,只有卑微的人才钻这种狗洞,阿弥耶到底也就是这种货色了。
苏勒直接放弃了猜阿弥耶为什么也要回到旅馆,他肯定猜不透阿弥耶的想法。这小子说不定脑子有问题,想让他做什么的话收拾他一顿比好言好语管用得多,去猜他的想法根本就是浪费时间。小心翼翼地绕过马厩,苏勒顺利摸进了旅馆旁边,从二楼翻上去,直接推开了根本没来得及锁上的薇妮的房门。
里面被褥凌乱,桌头地下都是一片狼藉,抽屉和柜子也被翻得乱七八糟,看样子是被米莉雅的人彻底搜过一遍。但苏勒根本没有在意这些,而是仔细看了看床的位置,伸手使劲推了推,这才不禁松了口气。
薇妮藏贵重物品的地方不是床下,而是墙里。大床的一侧和墙靠在一起,一个衣柜挂在墙壁上方,里面装着她的衣物。这简单的障眼法轻而易举地骗过了米莉雅的人,让搜查的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上面的衣柜里。这个衣柜实际上是个机关,将衣柜往上顶的同时把床往外推一推,就可以推开大床,发现衣柜下面墙体里的暗格。
苏勒打开暗格,不出意外地找到了大堆金币和银币,还有些珠宝之类的东西。一部分是上次从马尔菲带出来的,一部分似乎是本来就存放在这里的。暗格共有三个,除了这些财物之外,还有两个暗格分别存放着一堆文件和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苏勒随便拿起几张纸看了看,不由得吃了一惊。
这些文件有报告也有记录,详细地记录了一些人的财产、性格和最近的动向。也有一些是详细的名单,似乎是怪物攻城前一些商行的成员,从老板到店员,详细记录了他们的特征住址和喜好。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苏勒惊讶又紧张,借着月光把所有的纸张都看了一遍。这些文件下面,是一些其他城市大商行和物价的情报,什么东西在哪个地方物价高,什么东西在哪里不值钱,其他的商团要做什么生意有什么动向,从分析到猜测非常详细,看来薇妮平时就是靠这些东西来给索罗斯出谋划策的。
但前面那都是些什么东西?
苏勒翻出最底下的几张纸,似乎是别人送过来的报告,详细记录了托尼利斯半年内四个城区各大商行的变动和情报。
薇妮到底是什么身份?苏勒惊讶地合上暗格,心里着实震惊无比。他早就薇妮和马尔菲有关,但只以为她是赌场老板的女儿,帮着母亲做生意而已。没想到她似乎还做着情报的工作,地位还不低的样子,有专人在给她提供消息。
索罗斯都拉了些什么人?索罗斯知不知道薇妮的真实身份?苏勒抽动着眼角翻出一个包裹,将大部分的钱币和珠宝都装了起来。现在马尔菲轰然倾颓,商团分崩离析,索罗斯自己都仓促送了命,苏勒也不想再想这些复杂的事情了。要是能碰到索罗斯就问他有什么打算,碰不到就带着这些东西远走高飞,逍遥快活地度过一生,不比被窝窝囊囊地死在牢里强出百倍?
小心谨慎地出了房间,苏勒仔细打量一圈四周后便重新从矮墙翻出了旅馆后院。他并没有见到阿弥耶,也不知道阿弥耶躲在了哪个角落,不过这正合苏勒的心意,他只需要自己一个人离开就万事大吉。眼下,唯一的问题只有如何出城。托尼利斯虽然扛过的怪物的冲击,但附近的野外可正是危机四伏,要走只能往南走,还得找个代步工具,不然说不定会饿死在半路上。
得找匹马。
苏勒心烦意乱地清点着可以找到马匹的地方。商团里的马自然最好,可是要从旅馆一直带出城门实在不安全,也不知道城门附近有没有卖马的,只能等半天再去找了,要是实在找不到,恐怕还得回旅馆找马。打定主意,苏勒准备找个地方先休息,可他明明记得以前见到过不少旅馆,却一路找了一大圈也没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旅馆,最终只好找到一块夜市待了半晚上。
这时候他才猛然想起,那些旅馆八成都是马尔菲的产业,这个世界野外很不安全,城市与城市之间基本只有商队和军队往来,除了托尼利斯,他并没有在别的城市见到过那么多旅馆。而托尼利斯的旅馆,大概全都是马尔菲的产业,为了方便它的客人们前来逍遥,这才开了许多家旅馆敛财,现在都被米莉雅查封。
索罗斯曾经说过,他开旅馆的最大目的,其实是为了给无家可归的旅人们一个栖身之所。但那时候他们才宰了个顺路的肥羊,苏勒对这一说法嗤之以鼻。不过现在他终于有些理解,为什么索罗斯那么固执地要在每一个城市都开一家旅馆了,这种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感觉,着实不怎么好受。
就这样,苏勒在夜市的小摊上和老板闲聊,好歹将就了一晚上,终于在白天找到一家酒馆,要了间给醉汉准备的房间好好睡了一觉。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阳光都变得昏黄的时候,苏勒才心满意足地爬起来,准备他的出城计划。
苏勒并没有注意到,商团里的马都是独特的品种,跑得快耐力高,但是特别能吃,从他们所有人都被抓走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天。这两天里可没有人那么好心替他们喂马,那几匹马应该早就饿趴下了才对。但他刚才路过的时候,十几匹马一个个都在睡觉,并没有趴在地上要死要活。
苏勒自然不知道这副司空见惯的场景的异常,正是早就不知所踪的阿弥耶做的。在苏勒还在发呆的时候,阿弥耶就自己找路回到旅馆,从狗洞爬进去看到那几匹确实已经饿趴下的马后,顺带喂了他们。
而他自己则缩回他原本的小角落里睡了一觉,到第二天一早的时候,又从狗洞里爬了出去,同样不知所踪。
苏勒杀死看守带着阿弥耶越狱的事情,一直到当天晚上才被换班的卫兵发现,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米莉雅还真没想到苏勒会逃走,虽然她也确实没想着放过他们,但是囚犯在自己眼皮底下逃走,终归不是件多么光彩的事情。米莉雅亲自发动人手追缉,甚至自己还试着找了一找,都没什么结果才消停下来。
“没想到城里死那么多人的时候你没什么反应,现在死了两个人倒受了大刺激,你还真是……毫不掩饰啊。”
符砚青结束了下午的打坐功课,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真力莫名其妙变成了魔力之后,虽然可以通过功法自然恢复,威力也比之前大了不止一个档次,但符砚青总觉得没有之前那么好用了。可惜他再怎么运功,魔力也没有变回真力,不免有些遗憾。
而一旁的米莉雅看着他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失望神色,似乎比符砚青都关心他的真力能不能变回来。听到符砚青的讽刺,也完全没有和往常一样耍赖逃避,而是选择了正面回答。
“和自己无关的人是死是活凭什么要在乎。现在死的可是我手下的人,还是从我眼皮底下逃走的,我怎么忍得了?”
米莉雅径直往符砚青身边一躺,忽然转过身来拉住了他的衣角。
“我就是这么自私,你可不准嫌弃我。”
“……”
符砚青正要说出来的嫌弃二字顿时被堵在嘴边。米莉雅现在的情绪明显不对,符砚青一时间到不好再和她较真了。但她好好的怎么就心情不好了呢?昨天薇妮的事情昨没到晚上就已经终结了,难道苏勒逃走对她的打击真的有那么大?
符砚青有些疑惑,这两天米莉雅的状态实在有些异常。连他为了适应新生活定做的本地服装都反悔不给他了,要他穿原本风格的衣服,还在房间里点上了焚炉。这些小事都还罢了,现在连这种不怎么光明的本性都不掩饰了,确实是有些异常。
想了想,符砚青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试图转移一下米莉雅的注意力。
“别管苏勒了,现在城外妖魔乱舞,苏勒要跑只能往南跑,只要守住城门,除非他和我一样厉害能直接从城墙上翻过去,否则迟早会被捉到的。”
符砚青难得开了个玩笑,米莉雅却没有应和,反而似乎更不开心了,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浓密的长发泼洒在床上,如同盘根错节的百年古树一般装点了整张床单,看上去都能把米莉雅整个人都裹在里面了。
“你,怎么了?”
“不想告诉你。”
“……”
夫唱妇不随,对话瞬间就继续不下去了,房间里顿时陷入沉默之中,两人都久久地没有说话。
直到一股昏昏沉沉的睡意袭来。
“算了,今天就早点睡好了。”
符砚青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昏黄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米莉雅的头发上,像是照在雪地上一样,映亮了原本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米莉雅哼哼唧唧地答应一声,肚子却咕噜噜叫了一声。符砚青哑然失笑,中午因为苏勒的事情都没怎么吃,难怪这回就困了。不过马上就到晚饭的时间了,要不要这么早睡呢?
心里这么想着,符砚青的双眼皮也开始打架,不由自主地躺了下来。冬天已经降临,虽然房间里烧着火盆,但是为了通气还是开了一扇小窗,所以房间里的气温并不算高,符砚青想转身给米莉雅盖层被子,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困得快要睁不开眼,甚至连盖被子这样的事情都做不到了。时间仿佛回到了一年之前,在那个从瑟雷亚庄园里逃出来的夜晚,也是一样的场景。那时候是在地下室,油灯的暗光和壁炉的温暖与现在如出一辙。米莉雅中了一箭,他也身受重伤,连盖被子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这次他没有受伤!米莉雅也没有昏迷!但为什么连盖被子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符砚青猛然警醒,米莉雅也受到他的思绪,惊讶地睁开了眼,但是眼皮马上又昏沉沉地坠下来,身体一丝一毫也动不了。另一边的符砚青虽然情况好一点,却也已经起不了身了。
有人防毒?不对,是迷烟?有人要暗算我们?
但为时已晚,符砚青挣扎着想要恢复对身体的掌控权,米莉雅也焦急地看着他,但是两人已经吸入了太多迷烟,符砚青也没了真力,无法驱散这种异常状态,两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不由自主地合上眼,接着先后进入了梦乡。
房间里便重新恢复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