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啊,好的……我叫‘环彩羽,環 いろは’,从宝崎来的。请多关照!”我也向调整师介绍自己。这位叫“八云御魂”的调整师给我感觉更像是一位大姐姐,而不是印象里的医生模样。
这时,桃子姐插话进来:“对了,调整师,来稍微调整下彩羽同学的灵魂宝石吧。这次的费用算在我身上。”
调整师双手交叉在胸前,收回微笑摆出一副严肃神情看着十咎桃子说:“啊啦,说得倒轻巧,报酬不会少吧,这次可不给你赊账了哦。干我这一行的灵能就是资金链,资金链一断我可是要没命的,想清楚了,别老是大手大脚地慷慨解囊。”
她这么一说,我就开始明白八云小姐和其他调整师的不同之处了。她的能力应该是灵能能量直接操纵之类的,调整灵魂宝石的时候会耗费她的灵能,积累她自己灵魂宝石中的污浊。如果资金链断裂,或者说应为赊账而白白耗费灵能,灵魂宝石中的污浊得不到及时的净化,后果会很严重。
“当然了,我来付。用悲叹之种付账,魔女的哦,不是魔兽身上的那种大路货。”桃子的回答打消了我的顾虑。
“不过话说回来,八云,听说最近参京区和荣区有地方可以用能量币买到悲叹之种。啊不是说黑市啦,是有一个从工团欧克控制区来的魔法少女,据说是人类国际纵队的后代。那个孩子现在在神滨当佣兵,付她钱就能让她帮着打魔女。如果‘资金链’紧张你可以去找她帮你打几个悲叹之种试试。”
“好啦,桃子。先不说这个。”调整师打开了她自己的个人终端,用它启动了客厅角落里的无菌室。“彩羽,准备好接受调整了吗?”
“啊,是!我该干什么?”上一次在军医院里调整灵魂宝石的经历称不上美好,这一次即使是换了个温柔的大姐姐给我调整,我还是有些许的紧张。
“那么,请把衣服脱了,把灵魂宝石给我,然后躺进那边的休眠箱里……”
“好的,我明白……哎?!脱衣?”我刚想回答,突然我的听觉性言语中枢检测到了她话里的一些不得了的内容,然后我的惊讶和羞耻就被语言全部表达出来了。
“对,衣服放到那边的篮子里,灵魂宝石请放到这个盒子里哦。”调整师继续笑眯眯地说着不得了的事情。
我看了一眼休眠箱,这是一个和星际旅行时所用的休眠箱类似的东西,作用是可以让你长时间地处于深度睡眠状态。我之前去地球旅行的时候用过这种东西。也许,这位调整师是希望隔绝我一切外在感官,让灵魂宝石尽可能地稳定吧。下定了决心,大声地回答道:“我明白了!”
“明白个头啊!”没想到,桃子姐用更大的声音向我吼道,接着她又对调整师抱怨说:“真是的,别欺负人家啊,又不是什么大的精神问题,只是加强一下战斗力,干啥这么大阵仗。”
“哈哈,开个玩笑而已嘛。”调整师露出一个调戏成功后得意的笑容,“好啦,把灵魂宝石放这儿,咱们消毒进无菌室。”
“对,就这样,放松下来……”
躺在无菌室的沙发上,调整师八云御魂小姐正在做调整前的准备。看上去,她用的似乎是一种催眠术。
“放松,你的额头……舒展,你的眉毛……想象你的额头变得光滑,平坦……”
“放松,你的耳朵……放松,你的眼睛……感受你眼睛周围每一丝肌肉都变得松散……”
八云小姐用的应该是一种言语暗示术,我按照调整师说的去做,不一会儿就觉得眼皮变得沉重,不想费力气去睁开眼睛。
“放松,你的脖子……放松,你的肩膀……让这种放松的感觉蔓延到你的胸膛……”调整师继续用着温柔地,催眠地声调对我暗示到。
就这样,上臂,小臂,腰,大腿小腿……我的身体随着调整师的话语一点点地放松下来,沉浸在记忆海绵沙发里。我享受这种心如止水的感觉,享受一步步遵循着调整师的声音去放松身体的感觉。大脑不愿意命令任何一寸肌肉行动,也不愿想其他的杂念。仿佛天地间,只有我的真我和调整师的声音一般……
在下一个瞬间,我的意识就被调整师夺取,并带到了一个地方。
“又是……那孩子的病房?”
我的视觉恢复,本应闭着的眼睛里出现了光信号。或许这只是视觉中枢给我看的幻像,但是,这幻象,却比往常几次看得都要清楚。
那个粉色披肩发的女孩子正坐在病房里的桌子旁,玩着三维拼图游戏。阳光从病房的落地窗里透进来,明亮的光线洒在她的发梢上,让她那缺少血色的脸颊也显得十分可爱。
我走到她的桌旁,拉开一张椅子坐在她的对面。那个女孩子注意到了我,微笑着对我挥了挥手,向我打招呼。
“果然是你的病房呢,我也开始熟悉这里了。”我也想她挥了挥手,然后环顾四周一圈。我没有料到调整师会把我带来这个地方,一时半会还没想好要和这孩子说些什么。过了几十秒,那孩子停下了手中的拼图游戏,抬起头看向我。
“呐,你刚才,是不是想对我说些什么?”我开口问她。她双手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微笑着,同时嘴唇也在一张一合,应该是在回答我。
虽然我知道她在回复我的问题,但是,我听不到她的声音……
“啊,那、那个……抱歉,能不能再说一遍呢……?”
“—— —— ——”她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悲伤的表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并没有再回答我。
或许,她也意识到我无法听到她的声音了吧。
但是,一个巨大的疑问此时出现在我的心里。“你……是谁?莫非我,曾经见过你吗,在除了这个病房以外的地方?”
我刚把我的疑问说出口,周围的环境就开始溶解。窗外的阳光仿佛凝固一般,空气里凭空出现了大量的气泡,似乎要把整个空间淹没,而那个孩子的身影也开始消失。
“请不要走!请回答我!”
“呐……你是谁……你是,我的,谁……!?”
大脑里的神经介质仿佛涌向了一条消失已久的神经元,我的脑海里冒出了和以往不一样的感受。为何每次见到她,都会感觉如此怜爱,如此怀念?我以前只是以为这是一种对处于弱势的陌生人的同情之情,但在她的幻象消失前的一刹那,我回想起了什么,有一些沉睡已久的记忆正在苏醒。她,是我曾经认识的人,是我曾经重要的人。但是她的身份究竟是什么,我的脑海里却毫无线索。
“怎么样,身体状态还好吧?”幻象结束,我的意识又回到了我的身体里。此时我的灵魂宝石已经回到了我的手里,我尝试运用了一下激活灵能的起手式,感觉一切正常。脑内构想箭矢的速度有所加快,虽然要回想起箭矢的材质和结构的速度没有加快,但箭矢实体化的时间明显缩短了。
“那个……嗯,比之前好多了。”还在想着我幻象里看到的情景,我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调整师道。
接着,调整师就开始给我解释调整的原理。简略说来,在她的理解里,我的灵魂宝石里面装的是我身为一个生命体所包含的所有信息素。灵魂宝石里每一个量子都和我的大脑神经组织所构成的量子发生纠缠。调整师无法改变我的大脑结构,她能做到只是优化宝石内部不同部分和大脑不同部分的量子纠缠分布,让我更灵活地通过大脑指挥灵魂宝石里的灵能流动。要做到这点,首先就是卸下灵魂宝石对意识的防御机制,用弗洛伊德的术语说是“defense mechanism”。也就把你的思维关在潜意识和无意识里,类似于战地手术中的“麻醉”环节。之后调整师才可以对灵魂宝石做手术,也就是“调整”。
这就是为什么她要先催眠我,并使我看到那个孩子的原因。那个孩子,曾经是我记忆的一部分,只不过现在她隐藏在我的“无意识”里。
“也就是说,我在对你的灵魂宝石进行调整的时候,会看到那个人的过往……放心,我的职业道德会规范我严禁透露任何客户的隐私,但是,彩羽酱,我还是有一件事想问你。”调整师在解释完之后,面色严肃地问我。
“还记得你在契约时,许下了什么愿望吗?”
“我当然记得啦,我当时许下的愿望是……是?”
这本应该是我牢记于心的事,本应该是能脱口而出的事,但是,但是,此时的我却哑口无言。我原以为我会记得这件再熟悉不过的事,此时的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孩子的脸庞……
我感到一阵恶心,接着又是胸闷气喘的感觉。不是消化道的和呼吸道的不适,而是从灵魂宝石深处泛上来的难以名状的感觉。这种tip-on-tongue,想要说出来却怎么也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不适宜感,似乎引起了宝石内部灵能能量的紊乱。我现在感到仿佛有一条巨蟒在我的腹部和胸腔里游走,但它又完美避开了我的器官使我感觉不到疼痛,只有那种难以名状的恶心感。
看到我痛苦的样子,调整师赶忙把我重新扶上沙发,同时用她的个人终端指挥房间天花板上的医疗机器人。但是,我只是仿佛要窒息一般用力地大口地呼吸着,无神地看着桃子大姐脸上担忧的表情,和正在推来呼吸机和病床的调整师,大脑里一团乱麻……也许是乱码。
“没……没事,我没事,”过了几秒,我干呕几声,挣扎着从沙发上坐起身来,挥挥手拒绝了调整师的呼吸机面罩,咳嗽了几声后回答。我用双手撑在膝盖上坐在沙发里,将头埋在胳膊间,狠狠地抓住头发。然后我抬起头盯着天花板上圆形的LED灯,调匀呼吸。大脑里想着的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孩子是谁?和我的愿望有关吗?”
“对不起,我没有想让你难受的意思……”调整师靛蓝色的眼瞳里透露出同情,向我道歉。
“哈呜,是的,是的!”我自言自语,在桃子和调整师惊讶的眼神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那个小丘比,一定和那个小丘比有关系!我的直觉告诉我!”
“你要去哪里?彩羽酱,现在不能出去!”看到我失神般朝着心理诊所的后门走去,桃子大姐连忙拉住了我的胳膊。我用力挣脱了她,回头大声地请求道:“请让我先出去一下,那只小丘比,我一定要找到它!”
“环彩羽!”
但是我没有理会她,而是一边快速跑向电梯间,一边打开个人终端上的亚空间传感器。“不行,这里信号太弱了,我得去楼顶的天桥。最近的立体交通平台在……”
虽然我也意识到我的行为很失礼,但是我必须这么做。自从看到那个小丘比之后,我的记忆就变得很奇怪,梦见不认识的女孩子,而且每次梦到她都会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骚动不停。刚才在调整师的引导下,不知为何又忽然心生怜爱……我已经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了。所以解开我心头那股结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再去见小丘比一面。
因为我必须弄清楚,这个梦究竟是什么。
……
“没事,不用担心,桃子。这是临床上唤起患者的无意识之后,很正常的焦虑现象。现在她需要一个Catharsis(宣泄)来缓解,就让她去做吧。”调整师扶住桃子的肩,安慰她说。
“不,等等,调整师,今天是15号对吧?”桃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切地问调整师。
“地球标准时间是2416年5月9号,神滨新西区当地时间是4月15号凌晨1点09分。”
“しまった!”被突然意识到的事情所震惊,十咎桃子不由得爆了一句人类和族方言,“彩羽在这个时候跑出去的话,绝对会被那个家伙逮住的!”
“那个家伙?七海吗”
“就是她!现在是她日常巡逻狩猎场的时间,完了,我得去救小彩羽了!再见了调整师!”说罢桃子也冲向后门的电梯间,临走的时候连门都忘了关。
调整师八云御魂叹了一口气,接着将茶几上已经冷掉的速溶咖啡一饮而尽,准备回去看看生物3D打印机里正在成型的神经细胞。突然,她意识到了今天自己最大的疏忽,也急急忙忙跑到电梯间,对着外面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