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7年10月某日——深夜。
意大利罗马三一教堂(Trinita dei Monta)所在的山丘下——西班牙广场(Piazza di Spagna)附近的酒店,那就是他指示孔切塔待机的位置。
他在无人的小径上奔跑着,沿途的光景飞速地掠过,带着一股扭曲的不真实感。
身体依旧能感受到强烈的痛楚和麻痹感,按照本来的情况,他现在应该还无力地匍匐在梅第奇庄园内吧。
海黛唤醒了隐藏在他体内的某种力量,如烈火般炽热的某种能量在他体内奔涌着,驱动着他残破不堪的身体。
这或许就是法利亚神父留给他的“秘宝”,也是塔朗泰拉寻求的——基督山真正的宝藏,他本能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已经没有时间留给他慢慢熟悉这股力量了。
孔切塔是在只有杀人才能活下去的地下社会生存下来的女人,随身携带着枪支、匕首的她在战斗方面不会逊色于任何穷凶极恶之徒。
但那个男人是例外,面对任何物理手段都无法杀死的怪物,孔切塔的强大也只能让她多撑几秒钟罢了。
他还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那时的孔切塔还是个爱唱爱笑的小姑娘,经常跟在堂兄贝尔图乔身后,用那清脆的声音称呼他“叔父”,缠着他问各种各样的问题。
那孩子的笑容是从什么时候起消失的呢?
应该是在贝尔图乔被人陷害身亡之后吧,作为同样被复仇扭曲了人生的存在,孔切塔自愿成为了他的仆人,参与了他的复仇计划,向他献出了一切——
那孩子不仅是他的左右手,更是女儿、年幼的妹妹那样的存在,是沦为复仇者的基督山伯爵最为信赖的人。
......
酒店房间的大门敞开着,门锁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他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冲进客房。
滴答...滴答...
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耳边传来的是鲜血滴落的声音,以及一股令人作呕的、微弱的咀嚼声。
酒店的套房中央,塔朗泰拉从背后紧紧地抱着孔切塔,察觉到了他的脚步声,男人缓缓地回过头来。
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家伙...干了什么...」
男人长长的犬齿被染成深红色,孔切塔一动不动地倒在他怀中,皮肤渗透着一股诡异的惨白。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男人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然后——
“你这家伙!!”
当着他的面,塔朗泰拉用犬齿刺穿了孔切塔的喉咙,贪婪地吞咽着溢出的血液。
那副景象简直就像是——
“吸血鬼...Vampire...”
“哦?是在波里道利的小说中读到过吗。”男人舔舐着猩红的嘴唇,将失去生机的少女随手丢到一旁:“是叫做卢希梵爵士(Lord Ruthven)对吧,那可真是不错的描写。但是,我和那个稍微有些不一样呢。”
(約翰·威廉·波里道利,英国作家、医生,吸血鬼小說的创造者,最成功的作品是1819年短篇故事《吸血鬼》,是历史上首部現代化吸血鬼的故事,卢希梵爵士(Lord Ruthven)是小说中登场的吸血鬼。)
他怔怔地望着少女失去生机的身体,孔切塔倒下的瞬间,他的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满溢的怨念和杀意在他胸中沸腾。
他移开视线,将罪魁祸首的身影死死地锁定在视野中央。
“呵呵,不屈的复仇者——基督山伯爵,对于见证了吸食着血液的吾之身姿,仍旧如此直视我的您,就破例告诉你吧。”
男人收敛了笑容,不带一丝感情的蛇瞳在夜色中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吾之真名——米海尔·罗亚·法丹杨,是将你们吞噬殆尽者,人类。”
...
米海尔·罗亚·法丹杨,在刹那的记忆中,他有一个更为人所知的名字——阿卡夏之蛇,死徒27祖之一,依靠恐怖的魔术才能,印证了无限转生之法的天才。
同时,他也是由教会所拥有的最强人员组成的战斗机关——埋葬机关的创始人。
为了满足对于永恒的追求,罗亚疯狂地渴求着一切知识,而负责管理和回收圣遗物的第八秘迹会,更是他用于满足欲望的道具。对于法利亚神父这类纯粹的神职人员来说,可谓是异端中的异端。
在超越了十个世代的转生中,罗亚逐渐化身为因自身求知欲而不断增殖的恶之现象般的存在,利己主义的怪物。
正因为如此,法利亚神父才会背叛教会,将那暗黑的秘宝——圣堂教会所隐藏的种种神秘的奥义,终将开辟人类未来的光辉,他夺取其碎片,雪藏起来,将其托付给了他生命最后遇到青年——艾德蒙.唐泰斯。
「吾儿,若有朝一日,你遇到非人的魔性,需要击溃它时,定可成为助力。」
这就是基督山——救世主之山的秘宝,深藏岩窟之渊的神秘,人言不得叙之,幻想的秘藏。
以隐秘之究极,以死之王者之名,使人变生的十四之石。
...
他的身体突然被黑色的火焰所覆盖,感觉不到热,但此时此刻他明白,这就是他的力量,他的武器,烧尽他一切敌人之物。
“杀人鬼、代行者、吸血鬼,管你是什么东西。即使你是真正的吸血鬼,对我来说也毫无差别。”
他狂笑着,漆黑的火焰在他衣角跃动着。
“这个魔力...”
罗亚面色阴晴不定地望着从青年身上燃起的黑炎,几个世纪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同人类身上感受到足以威胁到自己的力量。
罗亚尚未意识到,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那黑炎缠身的青年,早已无法称之为普通的人类了,那是和他一样的,非人的存在。
“正如你们的圣典所述——“复仇在我”。我即是恩仇的化身,在大地上能具现出这份愤怒的存在仅我一人!”
澎湃的黑色火焰完全包裹了他的身躯,他张开双臂,身体在黑炎的衬托下微微悬空,犹如传说中的复仇天神一般。
罗亚睁大了眼睛,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哦哦,这个黑色的火焰就是“岩窟王”吧,在救世主之山中隐藏的传说,神不庇佑之人所见的绝望,来自地狱的火炎。原来如此,确实是有如神域之力,强行附加魔术回路和魔术刻印吗?”
直到现在,这个男人依旧在贪婪地汲取着外界的知识,全然不顾他发起的突袭。
酒店的墙壁被轻易地击碎,从他手中释放出的黑炎,咆哮着吞噬了沿途的一切——包括怪物的肉体在内。
“罗亚!!”他的身体化作流光,追逐着黑炎的轨迹发起猛烈的追击。
“这就有些棘手了啊。”罗亚皱了皱眉头,从烧焦的手臂上传来比以往强烈无数倍的剧痛,再生的速度也异常缓慢。
手臂受创对于施术者来说无疑是不利的,做好了拖延的打算后,男人借着被击飞的势头沿着屋檐飞速向外遁走。
“休想逃!”
他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追逐着飞跃于罗马夜色下的敌人,虽然身受重伤,肉体却发挥出了超乎想象的机能,每一次跳跃都能跨越数十米的距离,犹如翱翔在夜空中一般。
“空战么,好吧。”
罗亚放缓了速度,在两人即将接触之时率先发起了进攻,迅捷果断的连续攻击,利用身体的所有关节,像毒蛇一般缠了上来。
脚、拳、脚、手指...
他冷静地招架着罗亚的攻击,没有急着反击,而是专注地观察着对方的动作。
第三次的飞踢的间隙,罗亚的嘴唇轻轻地动了一下。
雷击!
肉体忠实地执行了大脑的指令,他略微加大踢击的力道将两人的距离稍稍拉远,顺势躲过了迎面而来的闪电。
越过居民区,迎面而来的风使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结束了追逐战,双双坠落在附近的空地上。
“这里的广场吗,还不错。”
“是啊,如果是无人的广场,我就可以毫不留情地把你烧光了!!”
披风拖曳着火焰的尾光,火焰缠绕的身躯向罗亚的肉体突进,发起能与那家伙抗衡的超高速攻击。
一次,两次,三次!
他的身影在夜空中折射着,轰飞对手的同时,以更快的速度补上神速的追击。
“不会让你再生的!”
“别太得意忘形了!”
罗亚露出了疯狂的神色,周身的空气出现了略微的扭曲。
“以四福音之名将汝圣别。”
异样的光芒在罗亚周身展开,束缚住他的身躯,将高速的攻击强行终止。
还没来得及挣扎,第二道咒文已经紧随其后。
“凭以怒号,揭示神意!”
“额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十字形雷击穿透了他的全身,剧烈麻痹感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
「撑住!撑住撑住!!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拼命维持着清醒的同时,吸血鬼的利爪已经近在眼前,他挣扎着挪动脚步,堪堪避开致死的一击,罗亚欺身上前,毫不留情地补上一拳,将他击飞到了附近的石板上。
雷击和冲击让他的全身都陷入了麻痹。
“竟然要用到第七代目的招式啊。”罗亚缓步走来,手臂上缠绕的雷霆染上了一抹诡异的漆黑。
“额啊啊啊啊啊!”无视了黑炎的防御,钻心的疼痛贯穿了他的身体。
“第七代的我修得的招式是诅咒的奥义,还有,第四代的我修得的多重结界。”随着罗亚的接近,他的四肢再一次变得沉重起来“在无形的牢狱中,被诅咒,堕落吧,基督山伯爵!!”
即使放弃了人类的身份,也无法战胜拥有数个世纪积累的对手,但奇怪的是,他的心里并没有太多恐惧,是因为已经没有值得失去的东西了么?还是说,非人的肉体赋予了他非人的心境呢?
“怎么能在这里结束,我和你一样都已经不是人类了,此身已是复仇鬼,怎会未完成真正的复仇就这样被击溃!”
他如猛虎一般咆哮着,即将熄灭的火焰再一次熊熊燃烧起来。
啊啊,一定是这样吧,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终于理解了这股力量的本质——
“恩仇的火焰啊,啃噬我的灵魂,燃烧吧!将吾身之一切都变为黑炎吧!!”
他的手脚、身躯化作黑炎,以他自身为中心狂暴地发散着,黑炎瞬间充斥了整个结界,将他和罗亚同时笼罩在内。
“竟然在结界内部燃起火焰?!”
能完全免疫物理攻击,能量和魔力都收效甚微的多重结界居然开始层层溃散。
连带着罗亚不死的肉体也在火焰中融化。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了岩窟王的本质——烧却灵魂的黑炎,不死的转生者最为畏惧之物。
“连灵魂都能烧尽的火焰,居然真的存在这种东西。”
罗亚难以置信地怒吼着,想要摆脱缠身的黑炎,但复仇者的手如铁钳一般死死地拽住了他。
“好好品尝我的愤怒和怨念吧!是你?还是我?看谁的灵魂先被吞噬吧!哈哈哈哈哈哈!!”
复仇者狂笑着,燎燃的黑炎吞噬了两位非人的存在。
在这绝对无法逃脱的牢狱中,只有执念和意志更强的一方能够存活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转生者的挣扎逐渐逐渐微弱,仅剩下复仇者疯狂的笑声久久地回荡在无人的广场上。
“绝望吧,这就是地狱——尽情地,腐朽殆尽吧——”
...
究竟过了多久呢,回过神来,只有他一个人还站立着,面前仅仅留下了一点灰烬,塔朗泰拉——亦或是称为罗亚的吸血鬼,在他面前彻底地消失了。
他勉强保住了几乎过劳死的性命,相对地,被埋藏于他体内的东西似乎也一同消失了,这肉体恐怕再也无法放出那黑色的火焰了吧。
「或许那就是基督山真正的秘宝,法利亚神父,我又一次被你救了吗...」
如果此身没有像那怪物——吸血鬼一样,重生为超常存在的话,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呢。
事到如今再怎么假设也毫无意义了,而他也还有未尽之事。
「孔切塔,若是可能,希望你能从并非此世的某处——从恩仇的彼方见证吧,见证我即将前往的复仇之路。」
背负着已死之人的意志,复仇鬼向着大圣堂前进——
“站住,闲杂人等不得踏入这前面的大圣堂。”
“哦?”
“你是什么人?想要玷污神圣场所的无理者,报上名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把路让开,基督山伯爵来觐见枢机主教阁下了!”
之后不久,坊间流出了枢机教主教去世的传闻。
就这样,他在罗马的复仇结束了,这次复仇,仅仅是为法利亚神父而进行的复仇,而这个故事,也仅是其中一篇复仇的故事。
而基督山伯爵,被夺走了淳朴水手的人生,并一度被打入人间地狱的艾德蒙.唐泰斯的复仇才刚刚揭开幕布,而这已经是刹那耳熟能详的故事了。
...
仿佛舞台剧的谢幕一般,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坠落的感觉消失了,伴随着右手手背上炽热的触感,零星的光点在视野中不断放大。
刹那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斑驳的墙壁,背后传来地面阴冷潮湿的触感,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跃着,依稀可以看到不远处锈迹斑斑的牢门。
刹那知道这个地方,这是一切的起点,也是梦中的“他”诞生之处。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转向墙壁的角落,那是他记忆中隐藏通道的位置,在那里,一束漆黑的火苗正静静地跳跃着。
“伊夫堡——监狱塔,还有这个房间,是么...你的身份是——”
他向着火苗伸出手,手背上的三枚令咒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契约已建立,他的魔力源源不断地流向虚空之中的某个存在。
火苗猛地蹿升而起,在墙边勾勒出一个淡淡的人影,紧接着,再熟悉不过的笑声自火焰中响起。
“库哈哈哈哈!‘缘’已经足够了。漆黑的怨念,复仇的化身,额外职介——Avenger(复仇者),应召唤而来!”
犹如许久未见的老友一般,复仇者带着那标志性的笑容,握住了他的手。
“于此,契约建立。不要让我感到无趣啊,Mas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