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7年10月某日,基督山伯爵的又一场复仇剧,开幕了。
陷害了法利亚神父的三贤人,为了向剩下的两人刺下复仇之牙,他改宗到了罗马。
没有采取一贯的隐秘行动,而是尽情地挥洒着钱财。
他营造出了数个不同的形象——水手辛巴达;布沙尼神甫;威玛勋爵;当然还有他现在扮演的银行家基督山伯爵,作为在巴黎活动的提前布局,他有必要让这些形象在社交界活跃起来。
三贤人之一的枢机教主教是权利欲很强的人物,“每年都随意花费数百万法郎的基督山伯爵”这一形象无疑能让他更好地和对方搭上线。
在报答了他的恩人——莫莱尔先生后,他曾经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已代天报答了善人。现在复仇之神授于我以权力,命我去惩罚恶人!”
为了贯彻这句誓言,为了能成为一只完全的复仇鬼,他需要亲手拼上这最后一块拼图。
然而,复仇路之上的阻碍比他想象中还要庞大,不知从何时起,他亲手织起的,那好似要覆盖欧洲全土般的情报网开始受到蚕食。
最开始,是一位情报员疑似遭到盗贼或是海盗的报复,惨死在了某各据点。
那谋算至极的手法确实是黑道,看起来也像是地下社会的做法,但从线人的描述中,他察觉到了微妙的违和感。
杀人者越过了一线——
很快,第二起案件发生了,和第一起的受害人毫无关联的西班牙投资公司负责人,其妻子和其五岁的女儿被人在家中残忍地杀害,男性负责人则以被束缚在自家椅子上的状态下目眦欲裂地死去。
警官们无法在这些跨越了国界的杀人案中察觉到关联性,能察觉到是连续杀人的应该只有他一人吧。
牺牲仍在继续,女人、孩童、老人,甚至包括他曾经的恩人——莫莱尔先生的幼子马克西米利安,都一个接一个地被人杀害了。
犯人以骇人的方式破坏了尸体,其中据说还有一滴血液也没有留下的尸体存在。
杀人者每一次犯案都在现场留下一个字符——那是用从死者尸体中抽出的内脏摆出的信息,将其串联起来后,得到的是「塔朗泰拉」这个名字。
这种用非人的手段,一步一步将猎物逼入绝境的做法,和他之前杀死的布拉加神父简直如出一辙。
一定没错,凶手就是三贤人中剩下的一人,并非枢机教主教的另一个人——名为塔朗泰拉的教会成员。
他的大脑冷彻而高效地运转着。
「原来如此,这就是圣堂教会的手段吗,还是说,纯粹是这个塔朗泰拉疯掉了?动机是为死去的安杰洛.布拉加神父复仇吗?不对,那种异常的手段与其说是复仇,倒不如说是在玩耍,目的是挑衅么——」
无论如何,对方的挑衅已经奏效了,漆黑的怨念之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烧。这份怒火,只能用对方的鲜血来熄灭。
既然能精确地杀死这么多情报员,那塔朗泰拉明显已经捕捉到了他的行动,那么迎击便是。
做出这样的判断后,他立刻在社交界、地下社会散布名为“情报”的饵,以基督山伯爵的名义大规模地招揽客人,举行派对。
他包下了罗马的梅第奇庄园作为下一次的狩猎场,然后,和安杰洛.布拉加神父那个时候一样,向杀人者发出了邀请函。
......
“伯爵大人,请听我说,这实在是太过反常了。”
“海黛。”
一如既往地,耳边响起了空灵的声音,这位看不到实体的、仿佛能看穿未来的少女正一如既往地劝阻他放弃行动。
而他也用一如既往的态度作为回应。
“请活下去,伯爵大人,法利亚神父一定也是这样希望的。”
“死者的意志,事到如今也无人知晓了,放心,我没有寻死的愿望,只是,愁绪难掩——”
上一次战斗还是在不久之前,那时受到的伤势,不管是刀伤还是烧伤,就算服下了阻断痛觉的秘药,也远远没有达到愈合的程度。
但更令他担忧的是自己内心的变化,随着和他有关联的人一个又一个地死去,他越来越难以感受到活着的实感,即使最为浓烈的雪茄也无法阻止这种变化。
“我若是能够治愈你的忧愁就好了。”
少女悲伤的声音仿佛阳光下的泡沫一般,短暂而虚幻,即便如此,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也是一种微小的救赎。
“...或许也有那样的世界线吧。”
但这种救赎也很快就被复仇的黑炎所吞噬。
“消失吧,海黛——吾之幻觉,在恩仇的彼方等着我便好。”
他熄灭雪茄,望向不远处缓缓走来的男人。
阴柔的外表,如蛇一般狭长的双眸,猩红的瞳孔,淡绿色长发散乱地垂落在额前。
如果说之前的布拉加神父是战士,那么眼前这个男人给他的感觉就更像是刺客、巫师这类的存在。
“竟然是梅第奇庄园,还真是选了一个优雅的地点呢。而且,没有看见除我以外的来宾呢。”男人嘴角噙着笑容,从容地踱步而来。
明知道有一位同伴死亡的情况下,依然满不在乎地单刀赴会,这是布拉加神父一样,不,更甚于比布拉加神父的自负。
男人在停下脚步,优雅地行了一礼。
“初次见面,我是圣堂教会,第八秘迹会的——”
“塔朗泰拉吗。”
“请这样称呼我。”
“那头白发,看来你就是基督山伯爵,没错吧。”男人的五官看上去相当年轻,但嗓音却犹如上了年纪一般阴柔、低沉。
“呵呵,真是有胆识的男人,竟然真的只身一人来了。”他露出了狰狞的笑容,丝毫没有掩盖自己的杀意。
塔朗泰拉只是回以一个绅士般的微笑,很难想象眼前之人就是犯下无数起杀人碎尸案的凶手。
“乌合之众再多也没有意义,而且你不也是单独一人吗?见识过布拉加的力量之后,居然还敢孤身一人出现在我面前。你和曾经的法利亚神父一样,十分愚蠢呢。”
“你在蔑视法利亚神父,蔑视那位正义之士么,你这混蛋!”
“正义之士?”塔朗泰拉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见解不同呢,法利亚神父曾经背叛了圣堂教会,居然说什么要救赎遍布世界的丑恶,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一切染指神秘的存在都是应该狩猎的对象,那位神父居然抱着拯救所有人的愚蠢想法,企图反抗我们第八秘迹会,这已经是无可救药的异端了。
所以他才会被打入这个世界的地狱——伊夫堡监狱。”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蠢货!神爱世人,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你们这群双手沾满鲜血的家伙才是真正的异端吧!!”
不管说什么都没用了,所谓的第八秘迹会,根本就是一群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他们的价值观从一开始就存在着致命的鸿沟。
“呀咧呀咧。”塔朗泰拉扶额叹了口气:“原本还想进行理性的对话,看来是无法实现了呢。”
“那就让你见识一下!即使你是和布拉加同等的怪物!”
伴随着他的怒吼,藏在地板下、土地中的三只钢铁之枪袭向塔朗泰拉,打磨过的锋利枪头贯穿了男人毫无防备的身体。
“这可真是,竟然预测到了我站立的位置。”
男人维持着被枪贯穿的姿势,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宛如没有痛觉一般,这幅画面充斥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
“是数学,数字是所有事物的根本,这是古代哲学家毕达哥斯拉曾说过的名言。”
“真是博学呢。”
“这是法利亚神父授予的知识,只是其冰山一角罢了。”
谈话间,第二个陷阱发动了,就连非洲大陆的猛兽也能完全制服的锁链陷阱,以长枪为引,手臂粗细的铁链缠住了塔朗泰拉的全身。
“还没结束呢!”
“抱歉,第三个还是容我拒绝。”
正当他准备发动最后一个致死的陷阱时,男人轻笑着抬起双臂,只是轻轻一扯,双手双脚之间的铁链就像脆弱的琴弦一样崩断了。
“什...”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假如布拉加神父的战斗还能用技巧来解释,那这个男人展现的就是真正的非人之力了。
至今为止建立的常识被轻而易举地推翻了,但他没有犯和之前一样的错误,趁着男人的身体还无法动弹,他迅速掏出怀里的轮转式手枪。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枪响,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塔朗泰拉的眉心。
“呃啊。”伴随着这几乎要掀飞敌人头盖骨的一击,塔朗泰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就算你在如何拥有超人的肉体,只要把生命活动切断的话——”
但是,他的判断再一次出现了失误。
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塔朗泰拉拖着长枪,若无其事地向前迈出了一步,透过垂落的长发,可以看到男人额头上的弹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啊,刺入体内的长枪,还是稍微有些麻烦呢。”
折断的长枪掉落在地面上,仿佛在故意展示给他看一样,男人张开双臂,浓稠的血液染红了地面,但与之相反的,撕裂的伤口正在以骇人的速度愈合。
“嘁!”
他现在的脸色想必很难看吧,最好的证据便是男人脸上那满足的笑容。
“啊啊,就是这个,你露出了不错的表情呢,因为和你有关联而被杀掉的他们,都露出过这种表情哦。哦对了,试试你引以为傲的毒如何?”
“早就已经涂在枪上了,比布拉加神父那时还要强烈的剧毒。”
“那真是遗憾,对我没有效果呢。”
男人叹息着摇了摇头,仿佛真的在为对手的失利感到遗憾一般。
“这个怪物!!”
他终于忍不住咒骂出声。
这一次他是真的束手无策了,他有些懊悔,应该在地下埋下火药的。不过,就算采取和之前一样的自爆战术也那奈何了能无线再生的怪物吧。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手接近,给自己的腹部重重的一击。
“唔啊。”仿佛五脏六腑都要破碎的痛楚间,耳边传来了一声咏唱。
“雷电哟(Trueno)!”
耀眼的白光在眼前闪过的瞬间,剧烈的刺痛贯穿了他的身体,伴随着肉体被灼烧的声音,双膝无力地跪倒在地。
“雷霆的感觉如何,老实说要把威力控制在不致死的范围内很麻烦的。
听见了么?还不可以死哟,因为还有事要问你呢。”
意识恍惚之间,就算不情愿,那令人厌恶的声音也不断地传入脑海。
“你们这些圣堂教会的...都是...怪物吗?”
“不,并不是所有隶属于圣堂教会的人都会拥有力量,比如枢机主教,他就只是普通的人类,和你一样,是非常弱小的存在,那个男人甚至不是我和布拉加那样的代行者。”
“代...行...者...”他喃喃地重复这个从未听过的名词。
“嗯,果然您不知道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哦。”男人傲慢地回答到“处刑不存在于圣堂教会教义中的事物的异端审问官,身于至高的那位大人送至人间的代行者。”
“竟然敢...说是神的...代理!?”
强烈的愤怒驱使他再次动了起来,迅速起身的同时,开枪打碎路灯夺走敌人的视野,他挥舞着出鞘的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捅进了敌人的心脏。
很顺利,不对,敌人根本没有做出闪避的动作,塔朗泰拉只是微笑地看着匕首刺进自己的心脏,这幅光景足以令任何人感到毛骨悚然。
“即使贯穿心脏...你这家伙,真是...”
“嘛,我也不仅仅是普通的代行者,能让肉体这样即使再生的代行者也不能说没有就是了。”
男人带着愉悦的笑容再一次提问“那么,差不多能说了吧,那个反叛者,法利亚留下的秘宝究竟藏在了什么地方。”
“你们圣堂教会都是一群蠢货呢,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秘宝。”
他吐出一口血沫,不屑地竖起了中指,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所谓的秘宝是什么,他也很清楚,在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前,自己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然后,雷霆再次贯穿了他的身体。
一次、两次,很快,烧焦的喉咙就连悲鸣都无法发出了。
“哈哈哈哈哈。”他嘶哑地狂笑着,逃离了世间地狱的伊夫堡,他的意志早如钢铁一般,如果说有什么能让他屈服,那应该只有死亡了吧。
塔朗泰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惧死亡与痛苦,以及自身肉体的损伤,在监狱岛渡过的时光,将你的精神磨炼至超人的程度了吗。啊,我想起来了,所谓的痛苦,并不一定是肉体上的。看见亲近的事物毁灭的瞬间,是不是能让你的口风松动一点呢。”
塔朗泰拉第一次展露出了明确的杀意,先前惨死之人的画面闪过他的脑海,他立刻明白了对方的目的。
“可恶,等等!塔朗泰拉!!”
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嘶吼着,但回应他的只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他就这样被留在了梅第奇庄园内,无力地匍匐在地。
“这是我的...败北,可恶!可恶!可恶!”
懊悔、不甘、愤怒,无数的负面情绪蚕食着他的精神。
“伯爵大人...”
他挣扎着,向着和塔朗泰拉一样,同属于神秘侧的少女,发出了唯一一次的祈求。
“海黛!给我...力量,给我愤怒!在此处煌煌燎燃,如同愤怒之炎一般的黑暗!给我...力量!”
“伯爵大人...”
“海黛,我...”
这份即使灵魂被燃烧殆尽,即使化为非人的存在也要贯彻复仇的决心,是否已经传达到了呢。
漫长的寂静后,少女悲伤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伯爵大人,早已...在您的体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