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来的没几个,他们还都跑了……现在,就剩我一个了。”
“就剩你一个了么……真是树倒猢狲散啊。”
老太太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看着天边快升到天空正中的太阳,似乎有些羡慕和向往,却并没有怎么难过和悲哀的意味。
“人老了,就到了死的时候了。马尔菲活了六十年,也该到老的时候了。老了还不想死,除非……另寻出路。否则,就安安心心地等死吧,这也是自然的规律……”
老太太靠着墙角,说话已经有些吃力了。但塔克才不能接受这种说辞,虽然他也年近四十,但是马尔菲老了,他可还没老,他还想要延续过往的荣耀,这种懦夫一样的说辞,他实在无法接受。
“另寻出路?要怎么另寻出路?出路在哪里?”
“呵呵呵……我现在马上就要死了,我们三个里,年纪最小的马尔菲也再五年前死了。但是比我们年纪都大的……还活着。出路?那是真正的聪明人才找得到的东西……”
“别再神神叨叨地放屁了!快告诉我出路在哪?我该做些什么!”
老婆子意喻难明的话完全没有让塔克感到满意,他一把抓住老太太的肩膀,使劲吼叫了起来。
“巴巴……托斯……他是……我们的仇人……杀了他,杀了他,你就……”
老太太诡异地笑着,话说到一半,突然停顿住,原本指着城主府的手臂低垂下来,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不甚清脆的骨折声,就再也没动过一下。
塔克心焦难耐,又是气愤又是焦躁,一把推到老太太的尸体,面朝着城主府的方向站了起来。
出路?出路到底是什么意思?狗屁的聪明人才找得到!
塔克心乱如麻,无暇在意别的事情,周围的人被他粗鲁的动作吓了一跳,却也模模糊糊听到了“马尔菲”这个当下最敏感的字眼。不多时,一群人就包围了塔克,面色阴沉地朝他走了过来。
“小子,你是马尔菲的人?”
“就是你们这群混蛋引来了灾祸……今天就要你来偿命!”
出路……出路……
塔克思索着老太太的出路和城主府究竟有什么关系,但他刚刚有了想法,就被一棍子打在肩膀上,打断了他的思考。他转过头,忽然想到了什么,人群里或惊愕或愤怒或疑惑的脸,很快全部变成了恐惧和绝望,最终变成毫无生机的碎块。在这场短暂的毫无悬念的杀戮过后,塔克也终于找到了他的答案。
杀掉巴巴托斯,自己去当城主,最终将整个托尼利斯都改名叫马尔菲,所有问题不就都解决了吗?等他自己当了城主,还不是地下地上都随便去?原本瑟拉就有这样的计划,只是一直在畏手畏脚不知道在忌惮些什么。巴巴托斯身边原本的人都死光了,只要杀了他,再打败军团里最强的战士,混编军团大概也会追随身为强者的自己,到那时候,不是一切都圆满了?
塔克兴奋地睁着双眼,掏出怀里硕大的钻石攥在手心里,狂笑着冲向了正在重建的临时城主府。
背后逐渐被血液淹没的老太太诡异地笑了笑,彻底没了动静。
她便是最早一批建立马尔菲的三人之一。六十年前,她和另一个叫森罗尔的刺客,再加上一个叫马尔菲的被驱逐的魔法师,三人一见如故,收服了一些本地的流氓混混,组建了一个杀人越货的帮派。这个帮派一开始只是传统意义上的帮派,抢劫杀人,收钱办事。后来颇有些文艺情调的森罗尔不满足于这样“平庸”的生活,做起了盗墓买卖文物的活计,然后他就发现了托尼利斯下面藏着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
这个洞穴广阔到可以容纳下整个市中心,在第一时间就成了他们的全新据点。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托尼利斯城主早就知道这处洞穴的存在,并且一直在进行改造,用来做货物、粮食和军械的仓库。
莉莉便有了个惊人的计划。
不久之后,当代城主被莫名刺杀,一个叫森罗尔的政客走进了托尼利斯市民的视野之中,以会强力打击城内黑帮势力为许诺,成为了下一任城主。森罗尔说到做到,很快托尼利斯城内所有的黑帮和流氓甚至街头混混都消失一空,托尼利斯迎来了空前的和平与安宁,大量移民迁徙而来,进入了一段飞速发展和繁荣的阶段。以至于后来托尼利斯来者不拒,人满为患,都是森罗尔开的先河影响太大,后来的包括巴巴托斯在内的两任城主,都无法在这一点上做出改变。
而那些失踪的黑恶势力,也并非真的消失了,他们都被森罗尔赶到地下,被森罗尔自己的帮派收编了。一个名叫马尔菲的地下王国,从此开始了他们的全新篇章。
六十年过去,年纪最大的森罗尔在十多年前就“另寻出路”,不知所踪。而昔日的托尼利斯交际花莉莉也人老珠黄,怀念着清晨和日落来到了地面上养老。至于年龄最小的马尔菲则在潜心研究新的魔法理论,几年前就心力交瘁去世了。
他们都不曾想到,他们悉心挑选的接班人在一天之内就死了三个,整个马尔菲王国也在一天里巢倾卵破,迎来了突如其来的终末。
所以莉莉根本没想着恢复马尔菲昨日荣光,重建地下帝国等等,她只想对毁掉了这一切的巴巴托斯复仇。只要巴巴托斯被杀死,至少她自己死的也没那么遗憾了。
毫无所觉的塔克便被诱导,成为了一个工具人。
但是好巧不巧的是,巴巴托斯并没有待在城主府。他正精神亢奋地游走在全城,在各个地区发表演讲,安抚被强行带回来情绪不满的群众,鼓励失去了家园只能住在临时营地里的居民,协调各个城区之间的矛盾,乐此不疲。
塔克的复仇计划,也因此被推到了很晚才找到机会。
而另一边,米莉雅在短暂地恢复了一会精神后,还是不出意料地倒下了。高烧,无力,流涕,咳嗽,乏力,总之一切感冒该有的症状都在她身上折腾,让这个从来没怎么尝过疾病滋味的贵族大小姐着实吃了一番苦头。
“你以前从来没生过病?我有些不信啊。你们这里又不重视草药,之前陪,嗯,凯,洛,妮?送她去医馆的时候,那医生还说要放血,可吓了我一跳。”
旅馆里东西倒很齐全,后院的水房里也有现成的水,在深秋的清晨里凉得冻手,符砚青干脆搬了一大盆上来。其他毛巾被褥看起来也都很干净,就是吃食没有现成的。
不过现在两人都没有胃口,也算不上什么麻烦了。
“哼……”
米莉雅躺在床上,连呼吸都觉得十分困难。鼻子被流涕堵塞,用嘴巴呼吸又让嗓子变得干燥,吸一口气就觉得嗓子生疼。因此明明困得快受不了了,又被折磨得睡不着,只好用这种哼哼唧唧的声音来和符砚青聊天,打发这段无比难熬的时光。
“你可别看就只是些花花草草,功用大着呢。”
符砚青略有些得意地笑了笑,虽然他并不会把脉或者什么医术,但是经脉和穴位都是必修课,医经的理论作为修炼功法的参考是很合适的对象,因此所有的门派弟子都懂些医理。而乾剑宗因为主攻杀伐,受伤总是在所难免,所以符砚青也和其他的弟子们一样,懂得一些药房,会看几个小病。
本来风寒感冒这种病,他也是会治的,只是这里可不是乾剑宗那样的深山老林,城外也多是农田,不要说没有药草,就算找到了,符砚青也不敢保证这里的药草和他那里的药草一个功效。毕竟这里家养的花花草草符砚青都从没见过,两个世界里,也就人和石头差不多是一样的了。
“这个……药草和花草能一样吗?虽然,有些药草确实就是花花草草,可大部分花花草草都不是药草啊。”
“哼哼……”
米莉雅不知道在什么奇怪的角度驳倒了符砚青,正要得意地笑,马上又咳嗽起来。
“受不了也要忍着啊,这病又不能转移给别人。唉,我要是还有……”
符砚青忽然打住了口风,他失去了真力的事情,他暂时还不想告诉米莉雅。不过这也让他想起了之前的事,米莉雅像是恢复了精神一样,接连放了两个魔法,看起来也没现在这么严重,但明明之前她就已经发高烧了。
“刚才是怎么回事?我看你很精神,一点不像是生着病,反而像是病刚好一样,我都以为你没事了?”
“嗯……”
“你自己都不清楚,我哪知道啊。是不是魔法起了作用?这东西不是什么都能办到么,说不定治个感冒什么的也不在话下……哎,你做什么!”
符砚青猝不及防,被米莉雅忽然召唤出的一块冰块掉下来砸了个正着,他反手抓住冰块,就按在了米莉雅的额头上。
“话说回来,这冰块化成水可以喝吗?”
符砚青恼怒地按住米莉雅不安分的双手,想起了这件至关重要的事。魔法师召唤出来的水,大部分是不能喝的,因为里面蕴含着成型的魔力,不要说普通人,魔法师自己都吸收不了,只能任由水分被自然吸收,成型的魔力自然消解。
但是冰块好像有些特殊,等冰块融化,里面的成型魔力大概也都消散了,剩下的只有普通的水,应该可以喝吧?
“不知道……”
米莉雅的声音沙哑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她看起来明显精神了很多,虽然还是爬不起来,但至少不困了,可以说话了。
“你不会,真的放放魔法病就好了吧?这是什么奇闻轶事?”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我以前又没生过病。”
米莉雅委屈巴巴地吸了吸鼻子,还是无法呼吸,只好撅了撅嘴了事。但符砚青的想法显然让米莉雅来了兴致,反正她的魔力总量就比普通魔法师大,释放魔法的消耗还小,干脆乱七八糟地放起魔法来。本来就主攻的水系和火系,还有遇到符砚青后特意专修的风系,还有其他各种派系的基础魔法,都让她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放了个遍。米莉雅越放越来劲,似乎是魔力在体内的运转带动了血液和生命力的循环,很快,这间普通的房间就变得一片狼藉,比被台风吹过的样子还要狼狈。
符砚青叹了口气,不知道这一间房值多少钱,他身上可就一点前几天从地底下缴获的一点油水,算上隔壁被洛其里打坏的,说不定都不够赔人家这些家当。
不过说到洛其里,他是怎么从隔壁冒出来的?
符砚青起身过去看了看,很快就找到了一条通往地下的暗道。
很好,这下不用赔了。
符砚青发自内心地笑了两声,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那块蓝宝石。他虽然不知道洛其里的身份,但是从他的身手和米莉雅给了兰其娅的腰带就能看出来,他应该是马尔菲里一个地位相当高的角色。既然如此,这块宝石说不定就是什么身份和地位的象征,还得好好留着才行。
不过只靠他们这么点人,估计还奈何马尔菲不得。真要对那么庞大的势力动手,还得找个同样大的势力。
城主,说不定是根粗大腿。
打定主意回到房间,米莉雅已经又躺回去了,虽然额头的温度还是没变,但鼻腔似乎通畅了些,可以勉强重新发挥呼吸的功能了。
“唔……砚青,我好困……”
“是吗。”
“还好饿。”
“哦?”
符砚青眉头挑了挑,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好了很多?”
“呃……”米莉雅刚想回答是,却敏锐地察觉到符砚青的话似乎别有用心,似乎还藏着更深的话?“没有,我还是好难受。”
“这样啊……”符砚青仰着头想了想,忽然一把卷起被子,将米莉雅整个卷了起来。
“喂喂喂,你做什么啊!你要闷死我吗?我警告你啊啊啊啊啊!”
符砚青一把抱起已然变成超大型春卷的米莉雅,径直从二楼跳下来,到了地面的街道上。
“我们去索罗斯的旅馆,把箱子带回来。”
“我我我还病着呢!怎么突然就要现在去啊?”
“这地方是马尔菲的地盘,我不想待了。而且我看你放放魔法,好像就能好一点?正好路上也不怎么安全,你一路放魔法别停,我们去城主府,看看城主大人在做什么。”
“我们在这里安安静静待着不好嘛,为什么要用这么丢人的姿势跑出来啊!!而且城主大人做什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啊?”
“这里没有吃的,城主大人那里一定有。”
“……”